第183章迷梦8
中规中矩的回答,,令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也同样榨不出半点可安抚人心的情绪来。
萧姜拨开她鬓边的几缕发丝,指掌下移,隔着里衣握住两边肩头。他似乎对这回答不太满意:
“时时刻刻念着朝政,当真是个好皇后。”话罢,萧姜又倾身覆过来,搭在她肩头的手掌顺着衣带向下,握住她的腰腹。沉重的力道将她禁锢在怀,半分也动弹不得。男人对她的要害之处了如指掌,三两下便失了气力,软在榻边。
一刻钟后,绣屏后声息渐止。
郑明珠蜷在小榻里头,闭眼小憩。
萧姜到底没有继续纠缠,拢紧衣裳后,兀自去了外殿。片刻,脚步声去而折返。
看着缩在榻里的一团身影,萧姜缓缓放下手里的干净衣裳,轻轻推着少女的脊背。
“起来用膳。”
郑明珠闭着眼,不想吭声。
见她没反应,萧姜靠近了些,单指勾起少女颈后松散的小衣带,将整个人都拽起来。
而后,不待人反应过来,三两下褪去这身上唯一的鹅黄布料。……起了,这就起了。”
郑明珠不耐烦,却不敢表露出来,手忙脚乱地推拒。“别动。”
萧姜语气微沉。
郑明珠便滞在原地,静静看着男人动作。
见她不动,萧姜从榻边那一堆干净衣物里挑捡出小衣。淡紫色的布料,鸳鸯浮水的绣纹印在前襟,亦隐隐可透出光亮。萧姜展开布料,若有所思地比量,随后娴熟地贴在她身前,并系紧身后的细绦。
郑明珠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在她犹豫的这几息里,萧姜已为她套上外衫,正在系腰间的玉环扣。“……多谢陛下。”
等到收拾完,布好的午膳早就凉透了。郑明珠看着膳桌上已经凝成干块的冷羹,立刻唤宫人进来。
“拿去温了再送来。”
用过午膳后,又度过一个毫无波澜的下午。入夜,书房内灯火通明。
郑明珠坐在书案旁,有一下没一下地研墨。砚台里的墨汁已快蒸干了,也不放下墨条。
萧姜半倚着软枕,手里拿着一卷刻字竹简,闭着眼睛抚读。他的眼睛仍有遗症,夜里灯火再明亮,看久了也会模糊。郑明珠抬起眼帘,看向坐在窗边的男人,终于忍不住提议道:“陛下,夜深了,不如先回去歇息吧。”
“快入冬了,后宫事多繁杂。这些簿册我怕要看到深夜。”实则,她早就看完了。
闻言,萧姜动作顿住,指尖恰停在这卷竹简的最后一字上。他未睁眼,淡淡回复:
“无妨,我等你。”
“……好。”
郑明珠攥紧墨条,在砚台上狠狠戳了几下。李夫人薨逝那夜,她与萧姜不欢而散。在那之后,这人便好似存心要找她不痛快,索求无度。
近几日,她白日里时常疲累,精力大不如前。再这样下去,还怎么有心思整治现在人心异动的后宫。
更何况,郑氏与太后那边也不可放松警惕。灯漏滴答落下,冷月中天。
郑明珠掀开厚重的眼皮,扫向窗边。见男人虽双目紧闭,可指尖动作飞快,行行扫过竹简。
好似还能读个几十卷,半点倦意都没有。
又捱了半个时辰,她实在受不住了。合起案上装模作样的书册,起身向书房外走去。
萧姜听见声响后睁开眼,视线紧紧追随少女的背影。他唇角微扬,随即跟了上去。
寝殿里,
萧姜撩开帘帐,抬手探入锦被,握住滑软的布料。郑明珠身子一僵,猛地坐起来。她抬起头,温声细语道:“陛下,今夜处理后宫诸事顺利我有些乏了。”“研了一晚上的墨,是该乏了。”
萧姜拢住她的身子,顺势上榻。
被戳穿后,她面色微变,不知该怎么接话。干脆缩在榻里,也不再躲闪,任凭发落。
帐顶垂下的流苏随殿外吹来的风摇摇晃晃,郑明珠目光滞滞地盯着流苏上串起的琉璃,良久才回过神。
她侧目看向身旁的男人。
萧姜支颐卧在一旁,手掌搭在她腰上,正垂眸看过来,眼底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对视良久,郑明珠缓缓别开目光。
除却心头压抑的憋闷和怒意,更多的,是令她感到疑惑。疑惑、矛盾,更有警醒。
既然不喜欢,又为何要日日相对。
朝三暮四乃人之天性,更何况在皇帝这个位置。就因为她的容貌?
先帝后宫里诸多嫔妃,容貌出众的可算不上少。再美的容颜,也总有看腻的一天。
萧姜时而表现出的怨恨之意,又好似随时能置她于死地。或许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再给她重重一击。她垂下眼帘,遮住目光中的决绝。
灯烛熄灭,帐内昏沉黯淡。
男人贴靠在她身后,像是抱着一团潮湿的棉,力道紧到要榨干每一滴水液。就着这个算不上舒适的姿势,郑明珠沉沉睡去。梦里,高墙深院前的烫金牌匾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越王府。
花撵自正门入内,赤红的绸缎彩绢下,乐师礼官排列在王府庭院内。乍瞧这排场,可窥见天家亲王娶亲的周全礼仪。若不是席间宾客稀少,清冷寥落。是猜不出此桩婚事里暗藏的锋芒和玄机的。
被太后寄予厚望的郑家大姑娘,和不受皇帝宠爱,弃于冷宫多年的四皇子。连坊间闲言都挨不上半点干系的人,却在这日匆匆成了婚。喜房内。
郑明珠扔掉手中的羽扇,不耐地卸下发髻上的沉重钗环。一时不察,还是中了郑兰和孟氏的计。怎么,以为让她嫁个萧姜这个瞎子,她就会认命了吗?
发泄过后,她冷静下来,独自坐在妆台旁思量对策。天色渐暗,本来就不算热闹的越王府,此刻更加凄冷。白日里看着还算喜庆的赤红绸缎,在昏暗的环境下,像是一条条干涸的血带。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逐渐靠近。木门吱呀一声,冷风裹挟着淡淡的酒气吹拂进房内。
侍从守在殿外,阖紧房门。
萧姜在门口驻足,没再动作。听到细微的声响后,他转头看着妆台的方向。他在等,等一个掷过来的烛台,碟盏,或是旁的什么东西。心高气傲的世家女,一心想坐上皇后之位,却被迫嫁给即位无望的瞎子皇子,怎能不怨呢。
更何况是郑明珠这样的脾性。
良久,他没等到这些。
“杵在门口做什么,想当门神了?”
郑明珠语气异常平静。
萧姜摸索着向声音传来的方位走去,差点撞倒摆放合卺酒的木案。妆台铜镜里,二人的喜服艳丽夺目,相同的赤色靠在一起,宛如一体。男人枯瘦的身躯罩在华服下,哪里素日里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倒添了几分天家气韵。
郑明珠抬手掐住萧姜的下巴,拽着人弯下腰。她看向铜镜里男人的面孔,毫不客气地道:
“得封亲王之位,又有了自己的宅邸,再也不用在宫里受我姑母磋磨。”“你可知这一切,都是谁给你的?”
萧姜低眉顺眼答道:“若非郑姑娘,此刻我还困于锦丛殿。”“姑娘的恩德,来日必将涌泉相报。”
男人语气低沉,听不出真伪来。
“你知道就好。”
郑明珠松开手,几道红痕留在男人脸颊上。她入宫几年,一直养在姑母身边。
比起心思深重的郑兰,姑母明显更看重她。此次不仅没伸出援手,还为萧姜请封赐府。很难说这背后没有旁的谋划。深夜,郑明珠四仰八叉占据整个床榻,萧姜披着薄衾睡在地上。天虽冷,地也凉,仍比四面漏风的锦丛殿暖。虽很快接受了与萧姜成婚的事实,也偶尔心生恍惚。分明一个月前,郑明珠还在胁迫萧姜替她出主意,筹备给晋王的中秋贺礼。现在计划全作废,新计划也没有半点头绪。还能继续已有夫之妇的身份搏萧玉殊的心不成?长安城内喧闹熙攘,安邑坊附近多商铺市集,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秋风迎面吹来,卷起街巷小食的香气。
郑明珠无心游花逛景,直奔今日的目的地。走了许久她回过身,在人群里寻找萧姜的身影。
见男人跌跌撞撞走过来,她不由剜了一记眼刀。明知自己眼瞎,还不让侍从搀扶着。
活该。
她大步流星地向前走,萧姜被落下距离后,快步跟上来。如此反复。最后郑明珠实在受不了了,冷声道:
“滚过来!”
待人走近后,她一把攥住男人的手腕,继续向前。转过最后一个巷口,人群里两道熟悉的身影走过来。郑明珠慢下步子,朝那二人看去。
多日未见,萧玉殊似乎清减许多。今日又一身素色衣裳,微风吹起袖口衣带,像是迎风而立的鹤,像是来长安游学的儒生。郑兰则跟在萧玉殊身侧,二人正低声谈论着什么,攀谈融治。若非今日行程隐秘,她要以为这二人是来看笑话的。“那不是大姐姐吗?现在该唤一声越王妃了。”郑兰侧目道。
萧玉殊闻声看去,微微失神。
来往人群之中,郑明珠与萧姜并肩而立,她亲昵地握着男人的手,扬起明媚的笑意回望过来。
“是有缘相会,还是冤家路窄?”
郑明珠笑着迎上前,“见过晋王殿下。”
从前总厌她满腹算计,心怀不轨地接近。现在萧玉殊身边清净了,该很高兴吧。
她也很高兴。
以为她愿意日日虚与委蛇装深情吗。
“哟,二妹妹也在。”
“看来二妹妹也如我一般,好事将近?”
郑兰是算准了萧玉殊是储君之选。
萧玉殊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没有挪开。听到这话,面色微变,沉默许久后才道:
“…郑姑娘,慎言。”
萧姜看不见这一切,依然能从这寥寥几句话里察觉到锋芒。他并未开口,却下意识往里侧靠,手臂不自觉地挂在少女的腰上。“姐姐与越王殿下琴瑟和鸣,当真令人艳羡。”“来日分封到南境,夫妻二人无忧无虑,游山玩水。倒比守在长安快活。”郑兰笑着说道。
话音方落,郑明珠还没有什么反应,萧玉殊面色却愈加苍白。倒会往人痛处戳。
可现在谁赢谁输,还没定数呢。
郑明珠扬起唇:“南境也好,长安也罢。一切都不劳二妹妹操心了。”“走。”
分道后,郑明珠径直去了巷里一间医馆。多位医士看过萧姜的眼睛后,都道没见过这样的病症,无法医治。
她不信邪,转遍了整个长安城的医馆。
夜半,铩羽而归。
今日没有收获,郑明珠说话也夹枪带棒:
“怎么?瞧见了二妹妹就魂不守舍了?”
“成婚的旨意赐下后,也没见她想法子替你退婚。你若是真愤愤不平,大可自己登基做皇帝,去把人抢回来。”
“不过,中宫之位只能是我的。”
萧姜不吭声。
不知是不想合作,还是不认同她的说法。
不过他没有选择。事已至此,萧姜就算是块烂泥,也得糊在墙上。大半年里,萧姜吃了不少汤药,几乎是泡在药罐子里。可眼睛仍没什么好转的迹象。
直到有一天,宫里遣了医士专门来替萧姜诊治。是皇后的人。
郑明珠嫁入越王府,身边的陪嫁宫人除思绣外,都是皇后的眼线。她替萧姜治眼睛的事,皇后知道,也没有阻拦。是被默许的。
直觉告诉她,朝中局势有变。
萧玉殊不再是确定的储君之选。
春祀之日,行宫郊祭。
萧姜双目不便,没有与皇子群臣一同祭祀。郑明珠与萧姜在皇后宫中,伴着皇后说话。殿中欢声笑语不断,而殿外,萧玉殊跪在冷凉的砖地上,等候发落。春祀结束后,萧玉殊带着抄好的经文送去妃陵,卫夫人的坟冢前。不料被礼官瞧见,悄悄禀与皇后。
可大可小的事,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成了把柄。也成了皇后鉴定萧玉殊是否忠心的工具。
“唤晋王进来吧。”
皇后轻叹一声。
萧玉殊进入殿内,跪在大殿中央。
“晋王,为母妃尽孝本是应该的。但我大魏一向推崇儒术,你身为皇子,身边可不能有这些怪力乱神的杂书。”
“免得落人话柄。”
“你府中的经文,本宫已经派人尽数收缴。你可有异议?”皇后仔细观察着萧玉殊的神色。
“回母后,儿臣谨遵教诲。”
萧玉殊攥紧了拳。
“从前卫夫人在时,常与本宫说起思念家乡。”“本宫想着,将卫夫人的坟冢迁回吴地,也算了却卫夫人一桩心愿。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