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揭穿
萧姜今日一身浅青外袍,发髻高束,却仍有几缕飘在鬓边。他看过来,素日里带着疲态的黯淡双目难得清明,甚至添了几分光亮。像是稚童,看见了自己最喜欢的……
最喜欢的什么呢?
不是玩意,不是物,比这些更多了珍重。
郑明珠愣了一瞬,忽而想起前日那个问题。萧姜从未表现出对某物的偏爱,他似乎没有自己的喜好。良久,她移开目光,同时攥紧了袖下的拳。她从没看透过萧姜。
如今也不想去做无意义的猜测。
长信宫,
苦药的气味在大殿内弥散,掩住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奉药宫人将瓷碗交到流钥姑姑手中后,便战战兢兢地退下了,尽力不让自己去看殿中央血淋淋的宫人。
“太医令开的方子,太后喝了身子便能舒坦些。”流钥小心翼翼将药呈上去。
半响,太后接过药碗:“可宣了二姑娘来?”“回太后,已经遣人去唤了,这会该是在路上。”流钥话罢,又看向那殿中央周身伤痕累累的小黄门,不由得脊背发寒。原本这拷问这宫人,直接押送到掖庭就好。只是太后近来恼恨前朝那些流言,恰又撞上此事。
“娘娘莫恼,好在此事发觉得早,皇后腹中的胎儿暂时无大碍。”苦药噎在喉咙,那气味久久不散,更令人心烦意乱。太后皱起眉,语气带着冷意:
“今日太医令的意思,那红花粉掺在皇后的饮食里多日。若是皇后身子娇贵些,这孩子月份大也亦难以保住。”
“本宫前些年,是否太过娇纵这几个孩子。让她们一个一个,都生出这诸多不该有的心思来。”
“也罢,浸淫在这深宫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两刻钟后,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进大殿。与此同时,殿中央那个奄奄一息的小黄门,咽下最后一口气,草草送了性命。
郑兰停在那小黄门的尸首旁,鲜血沿着素色裙摆蔓延,她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看向那小黄门的脸。
那是受她所托,在郑明珠饮食里下红花粉的人。也许她不该用红花粉,而是砒霜鸩毒。
“兰儿,拜见姑母。”
郑兰神色惶惶不安,泫然欲泣,“姑母,这是……太后抬手,命宫人们退守至殿外。
“有胆量下手,便没有想过后果吗?”
太后面色骤然变得冷冽。
“你是自己一五一十告诉本宫,还是像他一样,血肉模糊才肯吐出实情。”“姑母……此事确是兰儿吩咐那宫人所为,可我也是一时糊涂。”“姑母您知道的,兰儿对陛下的感情,并非一日两日。我所求不多,只念着进宫陪伴在陛下和姐姐身边就心满意足了。”“可是…现在连这样的机会,兰儿都没办法得到。”眼见太后面色愈发阴沉,郑兰攥紧拳头,心下一横:“这个孩子,是郑氏的指望。兰儿本不敢如此的……是母亲……“若非母亲指使……”
话还未完,郑兰便伏地痛哭。
太后闭了闭眼,随即吩咐流钥上前来:“去查。”殿外的宫人走进来,将郑兰架起来带了出去。午后,郑兰被宣入太后宫中,便再也没出来过。有受过郑兰恩惠的下属女官来打探,都被长信宫严辞斥了回去。
宫人们隐隐嗅到似有风波要起,做完了差事便赶忙回到自己宫里,生怕沾惹上事端,性命难保。
入秋后夜里一贯冷凉,这日傍晚却燥闷异常。秋蝉叫喊一声弱过一声,钟鼓按部就班地传遍未央宫。
钟声停止的那一霎,闷雷从天而降,瓢泼冷雨倾盆而下。只见两个小黄门从椒房殿大门内冲了出来,分头而行。一个往医署跑去,一个向长信宫狂奔。
“来人啊!皇后娘娘不好了!”
“来人!”
椒房殿内寝,郑明珠半靠在软枕上,面色和唇瓣俱泛白,眼中却没有半分虚弱,凌厉有神。
“思服,那些剩下的红花粉可找到了?”
“回娘娘,一切安排妥当。”
交代好一切后,椒房殿的几个亲信宫人四散开来,烧水得烧水,熬药得熬药,作出手忙脚乱的惊惶模样。
太医令与长信宫的凤驾是一起到椒房殿的。乌泱泱的人马挤进椒房殿内寝,老太医令和翟太医走在最前方,手忙脚乱地替帐中人诊脉。
郑明珠闭着眼睛,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面色比方才更苍白。倒也不完全是装的。
那伪造脉象的药,会紊乱月信。
此次比之往常,腹如刀绞阵痛。只有在乌孙那几年,冬日房屋破败,衣物单薄时才会如此。
“麻利些,皇后娘娘的胎若是出什么差池,唯你们是问。”流钥站在太后身侧,急言令色。
太医令汗如雨下,战战兢兢探上郑明珠的脉搏。那混药的药效已经过去了,除却因药导致的内中虚火外,郑明珠没有任何问题。
且按着椒房殿虚报的坐胎时日,现在不过月余。小月份落胎,常被误认作癸水,不易被发现破绽。
但太医令迟迟没有移开指节,他在思考如何措辞。“拿银针来。”
太医令转过身,深深望了一眼翟太医。
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好徒弟。
翟太医低着头递过银针,心虚地别开目光。太医令象征性地扎了几针,又吩咐药丞按方子熬药,这才来到太后身边跪下。
“回禀太后…皇后娘娘的胎只怕凶多吉少。”老太医令摇摇头。
太后揉捏眉心,片刻后兀自起身来到榻边。才掀开被角,便闻到阵阵浓烈的血腥。
“来人,传本宫手令,快马出宫,把孟家的那个唤进宫来。”孟元卿医术高明,在长安是人尽皆知的事。这方乱象未停歇,只听外殿黄门呼喊一声:陛下驾到!众人闻声,立刻让出一条路来。
萧姜漫不经心地走进来,在寝殿内环视一圈,像是在思量是否错过什么热闹。
“母后。”
太后叹了口气摆手:“不必多礼,且去看看皇后吧。”“皇后如何?”
萧姜询问。
“回陛下,皇后娘娘胎象不稳,隐有滑胎之象。”太医令回禀道。
萧姜停滞片刻,语气沉沉:“你们都是怎么做事的?”“陛下息怒!”
转过身后,萧姜暴怒的神色立刻恢复平静,他撩开帘帐坐在榻边。在看清郑明珠苍白的面容后,霎时变了脸。
他顺着被褥向内探,握住少女的手腕。
这时,郑明珠睁开眼,见来人是萧姜,扯起泛白的唇。她回握住男人的手,一笔笔在对方掌心写:
今日可有好戏看了。
那药猛烈,吃下后损伤躯体。
现在吃了苦头,疼得快没了半条命,还有心情说笑。萧姜吞下怒意,转身离开帘帐。在经过太医令时,低声提醒:“大人医术高明,想必知道什么是对症下药吧。”
老太医令心惊胆战了几日,方才又淋了一路冷雨,脑子转不起来。听了萧姜的话,良久也没觉悟出言外之意。
愣神间,翟太医提着药箱和银针走近:“回陛下的话,臣现在便为娘娘施针,舒缓娘娘躯体之苦。”
萧姜刚落座,太后便道:“若此胎能留住,自然最好。”“你与皇后尚年轻。若留不住,也不必太过伤怀。”“此事,是本宫不好。没能细心看护皇后。”太后话语慢下来。
她在思量,是否将对郑兰的处罚摆至明面上来。郑明珠的孩子多半留不住。
没有这个孩子,许多事还需从长计议。留着郑兰这步棋,尚有用处。这时,思服忽而走上前来,跪在寝殿中央,掏出一包干枯的药粉。“禀太后娘娘,陛下。”
“我们娘娘今日受苦,并非意外,而是为人所害的。”此话一出,众人的视线都汇聚在殿中央。
太后目光骤然变得冷厉:“哦?”
殿里人多眼杂,况萧姜也在。不好直接让这奴婢封口。“说。”
萧姜示意思服说下去。
“昨日,太后娘娘宫里来人,带走了椒房殿的一个小黄门。说是这小黄门涉嫌偷盗。”
“既是太后发话,椒房殿自然将人交了出去。想来这小黄门日后也不会再回来,奴婢便去清理这小黄门的东子。”
“不料,却在这小黄门枕下发现一包红花粉。”“奴婢早年辗转乐闾,最清楚红花粉的功效。这小黄门又是膳房当差的……思服话锋一转,直接询问:“不知太后娘娘昨日抓走的那个小黄门,现在何处?″
“必得审问过后,才知真相。”
那小黄门已咽气,可算死无对证。
若竭力要保郑兰,虽有失公允,也未尝不可。流钥领会太后的意思,道:“那小黄门盗取膳房的珍贵贡果,已被杖毙。“此事,便由长信宫继续追查。”
这时,萧姜沉着脸反问:“母后是否知道些什么?”太后没有发话。
思服接着道:“那小黄门素日里有一交好同乡,也在椒房殿做事。”“娘娘是否要闻讯一番?”
萧姜兀自敲定:“带上来。”
椒房殿宫人多,一人动手多有不便,那已被杖毙的小黄门自有同伙。在今晚未出事前,椒房殿已扣住这同伙,提前拷问过一番。所以那同伙被带上殿不久,便尽数招认了。“一切都是郑令仪指使的,奴不敢回拒。还望陛下,太后娘娘开恩!”郑兰的名字便这样捅了出来。
加之今日午后,郑兰进了长信宫便再未回官署,众人的猜疑终于落到实处。一切顺理成章。
就这么顺遂地被发觉,再顺遂地闹大。
至此,太后才回过神来,咂摸出此事的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