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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野心

“原也没抱多大的希冀,毕竞没了萧谨华,李氏一族无半点威胁。”“不料这二人只一见,太后便改了主意。”昔日先帝后宫里,李夫人并非是太后最强劲的对手,却在储位之争上给了太后最大的威胁。

太后对李夫人有恨,理所应当。

思量许久,郑明珠才回过神,猛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身旁的人。她看向萧姜,温声问道:“陛下,一同用膳吧。”萧姜一向不喜宫人近身,有他在时,诸事皆要亲力亲为。郑明珠拿起空碟,学着方才萧姜的模样,想替这人布些菜来。竹箸停在半空,迟迟未落。

他都偏爱些什么呢。

从未见萧姜表现出自己的喜好。

仿佛吃饭仅为果腹,夜里也多浅眠,只维持这具躯体活着罢了。连唯一可称之为爱好的木雕,也是为掩人耳目。

旁人做了皇帝,恨不得尽享天下之乐。

他野心勃勃走进金銮殿,到底是为了什么。她第一次没有敷衍了事,随意拣几道自己偏爱的菜式。而是生出几分好奇,试探着问:

“陛下,爱用些什么?”

殊不知这点好奇心,像是一簇细小的枝桠,轻轻叩动心头积沉经年的厚土。萧姜怔了一瞬,思绪慢下来。许久也没回答这个最稀松平常的问题。郑明珠没有追问,像往常一般随意挑捡。

而后,二人没再多言。整个晚膳间都格外沉默,只闻秋风拂动枯叶娑娑。入夜,天微凉。

外殿已点起小泥炉,凉风吹进内寝,带起阵阵暖风。沐浴回来后,郑明珠卧在榻中的软丝被里。帐内温暖如春,倦意逐渐侵吞思绪,令人昏昏欲睡。

再醒来时,灯烛燃尽,窗外月上中天。她的腰腹被什么紧紧环住,勒得近乎喘不过气来。

她迷迷瞪瞪睁开眼,见萧姜贴在她额前。幽冷的光透过薄纱照进帘帐,为男人的半面脸颊投下小片暗影。

她没有动,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睫出神。

最近她时常梦到萧姜。

那些梦光怪陆离,像是她自己的癔想,再难从其中得到什么启示。心头无端涌上一阵烦躁,她重新闭上限,不再去想。一夜好眠。

聆音殿附近不远处,便是未央宫沧池园。春日里可第一时看尽百花,可四季唯一春。剩下的时日只剩冰封天地与枯枝残叶。一位瞧着年近四十的女子独坐在廊亭中,盯着水中漂浮的残荷出神。新帝登基后,太妃们移居于北苑,不常出来走动。后宫人丁稀冷,骤然多出生面孔,格外引人注目。

仔细看,女子眉目间的温婉气韵似曾相识,竟是从前的李夫人。瞧见出现在道路之末的巍巍仪仗,洒扫宫人们回过神来,连忙垂首退远了止匕

郑明珠抬手命宫人候在原地,她自己走近廊亭,却没有落座。不过两年光景,李夫人两鬓斑白,脸颊上已添了些细纹,昔日眉宇间那抹温婉气韵也掺杂愁丝。

萧谨华容貌更肖似先帝,唯有入鬓长眉有几分像李夫人。“乌孙是个多险恶的地方,能活着回来靠得岂是运气。”李夫人目不斜视,声音低沉而干枯,带有几分唏嘘和怜惜。这份怜惜不是为她,是为当初与她处境相似的质子萧谨华。“这样简单的道理,她却想不明白。”

“从前我便知道你是个有心计的,只是没料到你有这样的野心。”郑明珠微微侧目:“便当太妃这番话是夸赞了。”她仍有话想问,可想到这几个月来从乌孙传回的消息,又觉无话可说。她启程离开廊亭,好似此番只是碰巧经过。长安城里的人,是最擅察上意的。

太后一连三日召太尉大人进宫觐见,而在处置李将军一事上,太尉的态度模棱两可。

如此,这两日已有郑氏的追随者接连上表,扬言宁错杀不放过,严惩李氏一族。

从众者越来越多,朝中支持李氏的声音渐弱。正当众臣以为严惩李家的事就此敲定之时,不知是从哪传出了流言。道太尉本不欲对李氏一族赶尽杀绝,是太后授意亲信朝臣,插手此事。从前先帝重病,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娘娘代帝理政,已让朝臣不满。如今李家一事,更令朝中的诸多武将心寒。

流言沸腾不止,支持李氏的声音又多了起来。消息传到椒房殿时,郑明珠正专心致志在书房里看上次各司送来的簿册。萧姜也在。

此刻这人正倚靠在案后的榻褥旁闭目养神,也不知睡下没有。思绣进来时,郑明珠连忙示意她手脚轻些。这一整个下午,若萧姜醒着,便似蜜蜂一般在她耳边嗡嗡,时不时凑过来,不是贴便是抱。

原本一个时辰能看完的册子,生生得拖两个时辰不可。可不能搅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清净。

“出去说。”

郑明珠压低了声音。

她轻手轻脚,经过男人所卧的榻褥时,却被握住了手腕。“不必。”

萧姜抬起眼帘。

郑明珠有些失望,讪讪地坐在萧姜身侧的木案旁,替自己斟茶。思绣见状,开口将今日前朝的动向一一禀报。听到有关太后的流言时,郑明珠动作顿住。她是想派人散布流言来着,可她在朝中没什么亲信。那个油嘴滑舌的郑翰无法全然信任,所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是谁先她一步下手了。

“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喝尽一盏茶后,郑明珠回身看向依然在假寐的男人,试探道:“多谢陛下,替我解决了这个麻烦。”

萧姜虽在朝中也无亲信,但身边好歹有一个退无可退的孟家。萧姜没睁眼,只是顺着她的袖口向上抚,最后精准地扣住她的手指。“轻飘飘一个谢字,是否太没诚意。”

郑明珠抿唇不语,随即看向案边的灯漏,故作惊讶:“已经这个时辰。”“太医令该来诊脉了。”

她接连多日佯装腹痛,太医令每每来请脉,脉象都是腹胎安稳。将那年过半百的老太医令惊得不成样子,生怕她出差错,每日跑两次椒房殿。前脚回到寝殿,萧姜便立刻跟了过来。

郑明珠刚上榻,便听宫人禀报说翟太医行色匆匆求见。“让他进来。”

片刻后,翟太医提着药箱冲进寝殿里,下一刻便跪在榻边道:“娘娘,昨日臣便觉药效减弱,脉象恐有破绽。”“方才本想再带一副药过来,却被师傅撞见了。师傅若起了疑心,定会看出端倪。”

许是太过急切,翟太医没注意到殿中还有一人。萧姜搁下茶盏,道:“无妨,你莫要自乱阵脚。”骤然听见男人的声音,翟太医连忙回身,看清萧姜的面容后,他滞在原地,脑袋如被锈住一般,再也转不起来。

郑明珠叹了口气:“来人,先带翟太医下去。”待人离去后,寝殿内恢复清净。

“你倒镇定,就不怕太医令看出破绽,前功尽弃。”萧姜笑问。

“陛下都不怕,我怕什么。”

郑明珠重新躺回去,百无聊赖地摆弄帐首的流苏。此事若连筋带骨地被发现,萧姜也要担上这风险。一刻钟后,太医令走进寝殿。

“老臣拜见陛下,娘娘。”

太医令放下药箱,像是心神不稳,脉枕拿在手上掉了三次才安放在榻边。秋日天冷,宫人套上秋衣仍嫌冷。可这年迈的老太医令把脉过后,却汗如雨下。

怕是已经看出破绽了。

“本宫这两日总觉得腹痛不止,大人可瞧出症结所在了?”太医令缩起轻颤的手,回禀道:“娘娘…娘娘胎象平稳。”“老臣这就回去,再开一学安胎良方,给娘娘服用。”太医令作势要走,却被两个高壮的宫人拦住。郑明珠起身下榻,不顾太医令苍白的脸色,兀自说道:“大人医术精湛,多年来深受太后信任。”

“若临了却在皇嗣的问题上出了岔子,只怕晚景凄凉。”太医令攥紧了药箱,瘦削的身躯近乎要支撑不住。看他这模样,想必已没精神去思量其中利害。郑明珠倒不介意告诉他,替他指一条明路:“大人跟随太后多年,自然知道她身边不留庸人。”“有了皇嗣本是天大的喜事,若现在告诉太后,这孩子根本不存在。且是因您诊断有误。太后还不知如何大发雷霆。”“若您再添一句,误诊是因为被本宫这个新后算计了。太后恼怒之下,您或许能留下性命,但在医署多年经营的一切,必定保不住了。”“兢兢业业几十年,本宫实不忍心您落得如此下场。”郑明珠搀住太医令的手臂,将人扶起来:

“您此次若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本宫腹中的孩子最后保不住。也与您没有任何干系。”

见太医令有所动容,她接着道:

“太后娘娘英明一世,可已经年迈。这后宫的权柄,最后还是要交到本宫手上。”

“本宫与太后是一家人,大人为谁效力都是一样的,也算不上什么背叛。”半是威胁,半是承诺的话让太医令彻底动摇。跟在太后身边几十年,他亲眼见证过哪些嫔妃因太后而死。自然知道太后的狠戾毒辣。

此事如实禀报太后,官帽肯定是保不住了,身家性命是否能保全也是未知数。

倒不如相信新后,搏个一线生机。

“………老臣遵旨。”

离去前,太医令悄悄抬头,看向坐在案旁的萧姜。既惊惧又疑惑。多年在深宫做事,让他嗅到此事不光拘于后宫,只怕日后还会牵连前朝。直到这出闹剧结束,萧姜全程未发一言。他看向不远处的郑明珠,视线随着少女一举一动而游走。

眉目间的脂粉和花钿鲜艳浓丽,却远不及她眼中没来得及收回的野心,为这张面孔所添的神采。

就该如此。

也可再狠几分。

萧姜牢牢地盯着那道身影,周身升腾起阵阵燥动,连目光也染上灼热。郑明珠转过身来,不期撞进这双眼睛里。

心头咯噔颤了一下,僵了片刻,她走近两步。“怎么了?”

她颇不自然地抚上发髻。

萧姜不说话,视线如钉在她身上,未离开半分。良久,他轻轻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