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账(1 / 1)

第157章旧账

乞巧那日,她为萧姜挑捡衣裳,却挑中了益阳公主府为府中内官所制的衣装。

当时,她的确藏了心思。

思及此,方才刚消灭的恼意又冒出来了。

也不知是为什么。

郑明珠连忙别开目光,半点应付萧姜的心思都没有,兀自为自己斟了杯冷茶。

她才落坐,男人沾染着水汽的身躯便贴靠在身后,遮住大半光亮,将人笼罩在一片暗影里。

殿中发闷,两人凑在一起更像两块点燃的炭。郑明珠愈加意乱,借口道:“前朝事罢,今夜我要看后宫各司文簿。”话罢,她便唤宫人去官署取来文簿。

如山卷册堆积在案上,郑明珠立刻挣开身旁的男人,埋首案牍。“你看你的便是。”

萧姜倒是没再靠近,转而卧在桌案对面的软席上。他衣衫不整,绛色外袍松松垮垮散落开,露出大片胸膛。

两盏烛火在侧,光线通明,连胸膛前的陈年疤痕都清晰可见。这样长一条人便大剌剌横在郑明珠眼前。

说是休憩,萧姜也不闭眼。双目咪成两条缝,黑瞳却随着她的动作游走。存心搅扰她一般。

持笔的指尖微微泛白,郑明珠忍无可忍,将文簿尽数堆在案头,筑成一堵书墙,隔绝了他们两人的视线。

清静了。

她沉下心,快速浏览这些文簿。

皇后查问各司文簿理所应当,但为避免长信宫怀疑,她每次要来文簿不超过半个时辰便会还回去。

只让官署的人以为,她是拿过来充样子,没有细查。她正看得入神,忽闻细微的摩擦声。

萧姜不知何时又坐了过来,拿起墨条在砚台上打圈研磨。“夜深了,陛下不如先去歇息。”

“这些事让宫人来做便好。”

郑明珠说着,拿过男人手里的墨条。

萧姜面色冷下几分,半开玩笑似得语气反问:“怕不是看见我心烦了,要赶我走。”

郑明珠被戳中心思,僵了一瞬后,立刻矢口否认:“自然不是。”“陛下金尊玉贵,怎能做这样的事。”

“怎么?从前给你当牛做马时,不是用得很习惯吗。”萧姜捡起案上另一只墨条,继续研磨,“如今只是研墨,便觉消受不起?”触到男人眼底那抹阴戾,郑明珠霎时醒过神来。他们二人自分道扬镳后,谁也没有提及过往的事。不管日后怎样,在郑家倒台前,他们仍需维持面上的和谐。

留着最后这层窗户纸,谁也不去戳破,就不会闹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合作二字说得好听,可主动权从来不在她的手上。近几日她与萧姜相处还算融洽,竞让她忘了警惕。

郑明珠放下朱笔,迎上萧姜带着冷意的目光,心下暗自揣摩对方的用意。“虽然开春天暖,但夜里还是凉。磨墨时最容易手冷。”她不动声色揭过萧姜那句质问,佯作关切模样,随即拉过男人的手掌,揣在怀里暖着。

温凉的手骤然触上暖意,指节沿着衣带轻轻摩挲,萧姜面色却愈加阴沉。看着少女谨慎地讨好,不由令他想起一些往事。萧姜抽回手掌,起身向寝殿去。临离开前,他微微侧目,语气冷冽:“别让我等太久。”

郑明珠没有时间细思萧姜为何突然发难,她便将思绣唤进来。“这些文簿原样送回官署去。”

“宫里现在除了椒房殿,便只有北苑零星几位太妃。绣局的花销却这么大,派人悄悄盯着,不要露马脚。”

“是。”

匆忙收拾好残局后,郑明珠也没有立刻去寝殿。她靠坐在书房的小榻上,看着立地的灯烛台,目光滞滞。

此刻,她倒是没念着郑氏倒台后,自己的荣辱生死。反而是思量起,若萧姜真用惯了她这个帮手该怎么办。此生都这样过下去不成。

她与萧姜间的这笔旧帐,再厚的粉饰也无法遮盖。如同一个随时会炸响的火药。

半响,她轻轻揉动额角。

许是成婚这一个多月来,与萧姜日日相处,令她感到疲倦了。她清楚,在郑氏覆灭前的这段时,是她不可多得的机会。日后会有诸多世家女进宫,到那时变数更大。

不能任性,也不能再避了。

思及此,郑明珠沐浴更衣,回到寝殿。

炉香袅袅,帐中身影朦胧,看不真切。

吹灭两盏灯烛,殿中昏黄暗淡。

她撩开榻前纱幔,轻巧地上了榻。男人闭着双目,呼吸平稳均匀。萧姜在假寐。

犹豫了片刻,她抬手探入男人松散的前襟,同时身躯贴近。细密的吻落在那一道道陈年旧伤疤上,如蜻蜓点水。

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好整以暇地盯着在身前忙碌的少女。成婚这一个月来,郑明珠好似又抽条了些,藕色的小衣难以兜住丰腴。柔软温热便撞在胸膛上,时不时轻轻擦过凹凸不平的疤痕。指尖勾住轻薄的布料,缓缓掀起,复又顺着少女的颈项蜿蜒到耳侧。“就算是虚与委蛇,好歹也认真些。"萧姜语调沉沉。还没待郑明珠想好说辞,下颌便被掐住向上抬。一阵天旋地转,她仰倒在榻里。粗粝的指节在前襟游走,力道时轻时重。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萧姜的喜怒。

但她总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萧姜好似想戳破那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不行。

郑明珠双目弯成月牙,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为陛下分忧,怎能说是作伪。”

萧姜没再说下去,她不由得松了口气。下一刻,灼热的温度贴在衣裙下,力道向上。

半柱香的功夫,郑明珠已意识混沌,仰在软枕上喘息。她抬起眼皮,见萧姜散着乌发,漆黑死寂的瞳仁死死盯着她,居高临下。绛赤衣袍搭在他肩侧,垂落的布料未能挡住腹间盘踞的青筋。那两颗被蛇咬出的红痣染上水汽后愈发鲜明,好似张牙舞爪地向她示威。男人瞧见她蔫软的模样,唇角微弯,笑意却未及眼底。森寒骇人如同索命艳鬼。

灯漏嘀嗒,月上中天。

郑明珠周身疲乏,思绪更为混沌,连指尖都抬不起来。可萧姜还未消停,她仰靠在这人怀里,指节不断作乱,令人抓心挠肝。“世上的男人,谁不爱那温柔小意。又怎会接受一个手上沾满血腥,杀人不眨眼的女人。”

男人低声呢喃着,耳鬓厮磨一般,“别的男人见了你,只会害怕、恐惧,敬而远之。”

“我说的对吗,嗯?”

郑明珠面颊潮红,眉头紧蹙,全然没听进去,胡乱哼唧几句便当回应。身心皆涌上丝丝愉悦和餍足,萧姜低低笑了两声,俯首咬在少女颈侧。也许他错了。

他应该让萧玉殊活着,看郑明珠六亲不认,杀人如麻。见到血流漂杵的未央宫前殿,萧玉殊还会再靠近郑明珠吗?到那时,郑明珠就会知道,当初那点所谓的真情,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东西。萧姜紧紧拥住身前的少女,埋在温软的颈项间,轻嗅那抹淡淡的冷梅香。温存过后,郑明珠陷入梦乡。

萧姜支颐侧卧,另一只手搭在少女腰间,正捻着一缕碎发把玩。空寂过后,心底的幽怨如藤萝般重新滋长出来。良久,灯烛燃尽,天光未亮。

萧姜揽住身前人,闭上双眼。

郑志的死,如石子投河,在长安朝堂这池表面风平浪静的深潭里,缓慢地掀起涟漪。

接下来的几日,零星有几封弹劾郑氏子弟的奏疏。这次,太后却没有偏袒自家子弟,该贬官降职的半点没含糊。

只为了平息抓乌孙探子时惹起的众怒。

甘露殿,

几个赤膊匠人围在一座巨大的木料前,细致雕刻。上半的花纹图样已大致成型,乃是竹林山水。

一门之隔的内殿里,帝后正低声絮话。

“调了陇西的兵?”

郑明珠摇摇头,猜测,“武陵郡最近,如此舍近求远,是打算让陈王孤军抵抗。”

郑氏根本不想帮陈王。

如今也只能期盼着,能晚些开战,起码等陇西的兵马粮草到了蜀中。“急什么,手中无有凭借,倒不如隔岸观火。”萧姜摆弄着坊间买来的机关锁,拆了几遍又重新装好,也不嫌腻烦。他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也只能趁机在那些郎官空缺里,塞几个匠人傩人进去。忽而,陈顺自外殿进来,低声回禀:“陛下,娘娘。”“长信宫来人,说请娘娘走一趟。”

“嗯。”

郑明珠收整一番,随着陈顺离去。

“娘娘,兰二姑娘午后进了宫,现下也在长信宫。”陈顺低声提醒。

“知道了。”

这段时日,郑明珠几乎每天都与萧姜在一起,倒是没怎么来长信宫请安。太后倒也不拘这些,只要不碰她老人家手中的权柄,怎么都好说。甫入殿内,郑明珠便走上前去,跪在阶前抱怨:“总算是能见姑母一面了。”

太后示意她起身,笑问:“怎么,皇帝还拘着你,不让你来本宫这里尽孝不成?″

“姑母不知道,陛下终日腻在我这,不知有多恼人。”郑明珠佯作厌烦,唉声叹气。

这时,一直候在殿旁的郑兰走近,福身行礼:“大姐姐与陛下和睦恩爱,也算一段佳话。”

郑明珠转过身,脸色瞬间掉下来:“二妹妹在家中静修如何?”太后见状,便道:“本宫思来想去,你要陪伴皇帝,亦不擅后宫诸事。身边少不得要有人襄助。”

“自今日开始,兰儿便以女官身份进宫,替你操持后宫繁琐庶务。”不对。

太后本猜忌郑兰,怎么可能让其进宫参与后宫的事。郑明珠攥紧手掌。

除非是,太后怀疑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