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梦6(1 / 1)

第150章迷梦6

上午与太后相谈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郑明珠张了张口,半响也没吭尸□。

“不免要作几分样子。”

郑明珠有些心虚。

那就是有说起他的坏处来。

也不知是真的作样子,还是发自真心。

萧姜抬起指节,轻轻摩挲着少女耳垂上的细小珍珠碎饰。想到她方才说起陈王的那番话,手上力道不由加重。

她倒是了解陈王。

微弱的痛感自耳下传来,郑明珠下意识偏过头,认真解释道:“如今后宫的权柄,尽在太后掌握。编排出陛下的坏处,太后才能放下戒备心。”“我也是为了陛下着想。”

对方若对你心存芥蒂,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萧姜没有继续刨根问底,此事就算揭了过去。不过,这个计策,倒是比从前那样佯装疏离要方便许多。

他们可以时常见面,互报消息,联手对付这些前朝后宫的人。邻近初春时节,天候转暖。日光透过窗棱照进来,撒在身上的温度也暖融融的。

萧姜雕刻木料的声音在耳边响着,轻细而有规律。这几日被折腾得没睡一个安稳觉,郑明珠渐感疲倦,便缩在软垫一旁,逐渐进入梦乡。

幻梦里,郑明珠看着自己坐在妆台前,心底烦闷气懑。身旁的小宫娥战战兢兢替她上妆,片刻后,满头乌发高高束起,盘成一方委堕的偏髻。“昭仪娘娘,今夜陛下仍宿在昭容宫里……见郑明珠面色微寒,小宫娥周身一颤,仍是大着胆子劝说:入宫半年,陛下从未来过昭仪这,若再这样下去,后位的人选…”“届时娘娘在宫里的处境,会更加难过的。”郑明珠冷哼一声,心中暗嗤。

她与萧谨华有旧怨,本就不对付。回到长安后,郑兰又对萧谨华照拂有佳,登基后自然要厚待郑兰。

现在迟迟没有立后,也不过是因为太后并不看重郑兰,才推脱至今。郑家虽鼎盛,但萧谨华有意扶持李家的势力。日后若郑氏被清算,郑兰或还能稳坐后宫,她怕是难以留住性命。

要尽快筹谋才是。

“把那个瞎子给我带过来。”

小宫娥面露难色,好言相劝道:“娘娘,夜深了。若被人瞧见四皇子殿下出入您的宫宇,会被人抓住把柄的。”

“怕什么,把他装扮成小黄门的样子。”

难不成在这里坐着等死吗。

萧谨华一向桀骜,不怕担上苛待兄弟的骂名,至今没有给萧姜封王封地。就这么蹉跎在宫里,吃住连贵人身旁的中等奴仆都不如。半个时辰后,一道暗色的身影从众宫宇后方的角门进入章元殿。宫娥黄门都被郑明珠的亲信打发进房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套着身黄门衣裳,像是临时找来的,并不合身,手脚都短了一截。萧姜在月色中摸索前行,脸颊和手臂磕出几道红痕来。好在他对这章元殿已算熟门熟路,一炷香的时间,便来到内殿。满室的苏合暖香扑过来,少女身上那股特有的刺梅气味藏匿在其中,若隐若现。

西南方位传来木质摩擦的吱嘎细响,丝绸衣料在晃动时会带起风声。萧姜顿了片刻,精准地站在殿内的摇椅前。烛火光亮被挡住,郑明珠搁下团扇,缓缓睁开眼。她直起身子,伸出手抚向男人凹陷进去的脸颊。指尖擦过淤青的血痕,重重按下去。

男人未吭一声,直到柔软的指尖触上颈前的凸起,她被倏然攥住手腕。“姑娘唤我前来,有何贵干。”

郑明珠神色一凛,收回手冷哼着道:“多日不见,消瘦不少。”“怎么?你的兰妹妹没有再去你宫里嘘寒问暖了?”“哦,我忘了。你的兰妹妹现在圣眷正浓,哪有空去关心一个前程灰暗的皇子呢。”

她与萧姜合作多年,自她入宫为昭仪后,萧姜倒长了脾气,不肯再为她做事了。

“姑娘说笑了。”

灯影下,萧姜的面孔上投下几片崎岖的暗影,双目也格外凹陷下去,衬得眼珠愈发无神。

“你过来。”

郑明珠抓起案上的几块软糕,尽数塞进男人口中。随即又将自己夜里要用炙肉羹盛出一碗,也不管滚烫与否,扔进这人手里。“喝。”

“还没想通吗?”

郑明珠睨着萧姜问道。

帮她争宠,帮她稳坐后位,待她大权在握后,给这瞎子治病,再封王封地。怎么瞧都是互惠互利的事,萧姜却宁可不再受她恩惠,挨饿多日也不肯为她做事。

他们都合作多个年头了,难道还不信任她吗?“替姑娘争宠一事,不必再多费口舌,在下不会答应。”萧姜放下羹香四溢的碗盏,语气冷淡。

郑明珠见状失笑。

“好,你不答应也罢。”

“现在我也不想再争宠了。”

萧姜侧目,等待着她的下一句。

“我要杀了郑兰。”

然后再杀了萧谨华。

一个也别想跑。

炎炎夏日,在酷暑到来之前,满园的春花早已零落成泥。乌孙人在边塞频频来犯,几个月前萧谨华御驾亲征,离开了长安。在萧谨华去蜀中的第二个月,兰昭容暴毙在宫室里,死得不明不白。李太后久居宫外,不管宫中之事。郑太后得知这件事后,只是命廷尉追查,到最后也没查出什么结果来。

天热,丧事不宜耽搁太久。

郑太后每到夏日便身子不适,此事全权交给郑明珠来操办。灵堂内,郑明珠身着大功孝衣,白绫带扎在额顶,衬得人愈发冷凛端肃。四周哭悼声低低续续,她面无表情地抓起一把把纸钱,扔进炭盆里。“郑明珠!”

一声满含愤怒的低吼响彻灵堂上下。

众人哭啜声停止,纷纷将头埋得更低了些。来者阔步走进灵堂内,一身铁甲戎装还未卸下,眉眼鬓发间还沾染着清晨的霜露。

萧谨华左手抱着银盔,站在蒲团和牌位之前,目光冷然,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男人压低声音:“别假惺惺的了,众人面前,朕给你留三分颜面。”“过来。”

说着,萧谨华自顾走向偏殿的小阁内。

偏阁的角落里,放着几缸冰。甫入内,冷冽的空气扑压下来,却也难以消去二人间一点即燃的火花。

郑明珠干脆解下额顶的白缎条,随意地扔在案上。“边关战事吃紧,陛下怎么倒抽空回来了?”“乌孙人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萧谨华勾起唇角,反问道:

“朕若不回来,这长安城是不是要跟着你姓了。”“陛下说的哪里话,我替你操持后宫,将昭容的丧仪办得风光妥当。也成了错处不成?”

男人走近几步,宽阔坚硬的铁甲出现在她眼前,倒映出她自己的身影。“她是你的亲姐妹,你如何下得去手?“萧谨华语气充斥着怨意。更有几分心寒。

亲姐妹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他这个利用完便可丢开的人。今日郑明珠可以杀郑兰,它日也会杀了他。就像在乌孙的那一次。

“在宫里,哪有什么姐妹。”

“更何况,她也三番两次对我动手,只是我运气好,才侥幸逃过。”萧谨华攥紧了掌中银盔。

连日风尘仆仆,困倦和疲惫吞没了所有的精神气。听到郑明珠的这番话,心中藏了多年的怨怼和疑窦纷纷破土而出,逼着他放下底牌,先一步开口质问:“那我呢?”

“我可曾伤过你分毫,你回到长安后,竞连一封信也不愿送到李将军那?”“是想让我死在乌孙吗。”

听到这连声的质问,郑明珠先是愣了一瞬,随后弯起眉眼咯咯地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是未伤过我分毫,但你动了伤我的心思。那时我带着城防图向城外逃,你站在高墙上,拿箭指着我。”

“那只箭射过来,正扎在我们在乌孙围狩赢下的狼王首骨上,我才捡回一条命来。”

“当时情况急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只当两不相欠。”“现在你倒是来质问起我了?”

萧谨华目光紧紧盯着郑明珠,随着句句解释说出口,他皱紧眉头,神色露出几分诧异。

他躬下身子,两手紧紧握住少女肩头,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你说什么。”

郑明珠看这人反应怪异,连忙挣脱开后退几步。萧谨华攥紧拳头,目光决然地看着她,随即指天发誓:“我从未动过伤你的心思。”

“当日你我城中分别,我向西而行,不久之后便遇到了阿伊尔的兵马。他们把我关进地牢里,怎么可能站在城墙上。”郑明珠攥紧衣袖,眼中闪过犹豫之色。

萧谨华会说谎吗。

“若有半句虚言,身首异处。”

下一刻,二人同时想起一个人。

乌孙贵族中的一位能士,浑邪纠。此人最擅易容,曾用此法伪装成中原人,多次混入大魏国土刺探消息。

是乌孙人的计谋。

乌孙人不敢杀萧谨华,却也不想郑明珠给李家人传信,救萧谨华回长安。二人缄默良久。

现在说这些,又能如何?他们针锋相对这么多年,那些相互伤害的话早就收不回来了。

倒不如一辈子蒙在鼓里。

这时,偏阁的门被推开。

萧姜扶着门门,摸索着踏进偏阁。他的眼睛已痊愈个七八,走近后才突然瞧见人一般:

“我来吊唁昭容娘娘。”

“不过,好似走错了地方。”

二人各自收敛心绪。

随后,同萧谨华一起回来的将领进来禀报:“陛下,寅时了。”“战场还需要陛下决策,我们该启程去蜀中了。”“知道了。”

萧谨华重新拿起银盔和枪剑,经过郑明珠身边时,脚步一顿:“等我回来。”

待人走后,郑明珠周身松懈下来,倦怠极了。她坐在偏阁的小榻上,闭上双眼养神。

萧姜唇角微弯,带着几分讥讽的意味:“几句话,便心软了不成。”“要改主意?”

半响,郑明珠答:“怎么会。”

她会杀了所有挡路的人。

她睁开眼,冷冷睨着站在门口的男人。

包括萧姜。

梦境画面断断续续,一时是皇帝的隆重丧礼,一时是她借着萧姜有孕生子,她牵着幼子的手登上宣室殿的陛阶。

最后定格在萧姜惨死的那一刻。

一帘之隔的花阁内,浓烈的酒香随冷风吹散出来。几排密封的椒柏酒陈列在花阁四周的墙壁上,几口人高的酒缸封在地上,隐隐散发出佳酿的气息。

丝丝缕缕血腥味夹杂在酒香之中,无法全部掩盖住。花阁正中的那口酒缸里,萧姜倚靠在缸墙上,他的手腕豁开一道口子,汩汩赤红鲜血顺着缸壁流淌,与椒酒融在一起。男人面色苍白比纸,凹陷下去的双颊衬得人愈发阴森。他双目半阖着,露出两颗漆黑的瞳仁,已经散了。

他唇角微微弯起,颊边的两个靥窝像是另一双眼睛,齐齐盯着门外的郑明珠。

仿佛是在告诉她:

你欠我的,永远。

郑明珠猛然从梦中惊醒,记忆似潮水一般,尽数自脑海中退去。唯有萧姜那张惨白阴森的笑面,久久挥之不去。周身发了冷汗,衣衫黏腻不堪。她坐起身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昏暗下去。内殿无人,原本在案边雕木的萧姜也不见踪影。郑明珠心头闷堵,干脆起身向外去。忽而,里间的内室传来响动。她绕过锦屏,推开内室的门。

萧姜正仰卧在浴桶之中,偏着头靠在桶壁上,两手轻轻耷拉着。见她入内,男人弯起唇角,两个靥窝陷在脸颊两侧。这一幕,恍然与梦中情景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