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1 / 1)

第145章成婚

长信宫外,

昨夜一场大雪,压断了宫殿外园夏日里用来架起藤萝花的横梁,宫人们怕太后瞧见了心烦,正手忙脚乱地更替。

郑兰坐在廊下的炉火旁,正等待着太后晨起后传唤。她本该在家中静修一月,只是母亲催得紧,命她来宫里拜见太后,也好早日回宫中常住。

那样,机会也多些。

孟元卿替母向太后献礼,由宫人引着入内,亦来到廊下等候。“表兄。”

郑兰轻轻颔首。

孟元卿在廊下落座,半晌突然道:“陛下待你,可谓用情至深。”郑兰轻笑一声,看向孟元卿道:“也许吧。”因为用情至深,所以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封她为宸昭义。可若真是用情至深,怎会贸然置她于众矢之的。从前便知,四皇子萧姜不是心无城府的人。却没有想到,如今完全看不透萧姜的心思。

“表兄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作茧自缚。”若借着孟家和其他世家的手,将郑氏瓜分殆尽,又怎么保证孟家不会是下一个郑家呢。

“时至今日,已经没有退路了。”

园中安静,唯有宫人洒扫积雪的声音,二人也再没有开口。良久,长廊尽头突然出现一众浩浩荡荡的人马。郑明珠一身水蓝长袍,昂首走在众人最前方。队伍的最末端,隐隐传来哭喊声,是两个小黄门押着一个宫女。

经过长廊中间的小筑时,郑明珠停住脚步,侧目看向那二人:“今日长信宫好生热闹,竞来了两位贵客。”她扬起唇角,视线扫过二人。

外人瞧来,活脱脱小人得志模样。

“郑姑娘。”

郑兰站起身,笑意勉强:“大姐姐。”

为何就不能是她呢。

有些人,占着这样的位置,也是空空荒废了到手的机会。“怎么,不是在家中修德养身,为何又跑到宫里来?”郑明珠笑着问道。

郑兰面色微变,半响才答:“奉母亲之命,向姑母请安。”郑明珠点点头,又浩浩荡荡地离去。行至长信宫正殿时,恰逢太后起身,便率先接见了她。

流钥候在宫殿门口,越过众人看向哭声传来的方向。只见陈顺和一个面生的小黄门押着云青走近。

流钥皱起眉,随即又掬起笑容迎上来,看向怒气冲冲的郑明珠:“大姑娘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离封后大典不出几日,该在宫里好生准备才是。”

郑明珠立刻拉下脸,看向队伍未端哭哭啼啼的云青:“大典?”“我让这奴婢看管金冠和玉玺,今日我一瞧,玉螭玺竟磕坏了一角。”“我要见姑母,让姑母为我主持公道。”

流钥听到事关玉螭玺,心道不妙,便没有插手。转身带着郑明珠等人进入殿内。

“姑母!姑母!”

人尚未进入殿内,高声呼唤的动静便已传入内殿。太后坐在屏风后,脑中还在思量晨起时梦见的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心中正烦闷不已。

又听见这几声尖锐的姑母,心头的火气更旺了。“什么事?”

“姑母,前几日我将玉螭玺交给云青保管,不料今日拿出来一瞧,竟发现玉螭玺磕碎了一角。”

“距大典不过几日的光景,这奴婢竞弄坏了我的玉螭玺,您一定要替我做主。”

云青见状,连忙跪地叩头:“太后娘娘明鉴,奴婢日日看护冠袍玉玺,不敢有半分疏忽。”

到这个地步,云青也明白过来,郑明珠并非表现得那样愚钝。这是要借机除掉她,思及此,她眼底露出几分怨毒,借着道:“太后娘娘,奴婢奉您的命令留在椒房殿照顾大姑娘。”“不知是不是大姑娘用奴婢不惯,这才想找个由头,将奴婢赶出椒房殿…”话罢,她又转到郑明珠的方向,连连叩首:“大姑娘,求您放过奴婢吧。奴婢可万万担不起弄坏玉螭玺的罪名呀。”闻言,太后又看向满面怒火的郑明珠,眼中也添了几分疑惑。云青这话背后的意思,是郑明珠刻意要除去她安插在椒房殿的眼线了。“好哇,弄坏了我的玉螭玺还敢狡辩?”

“陈顺,给我打!”

郑明珠气极,好似忘记此处是长信宫。

陈顺被吓一激灵,眼珠子在太后和郑明珠之间来回转,慢慢吞吞地挪动,不知该不该动手。

太后叹了口气,低声道:“行了。”

陈顺如释重负,低着头生怕自己被掺合进去。“流钥,先吩咐下去。命少府加紧修补玉螭玺,务必在大典之前恢复原样。"太后语气淡然。

流钥走近太后身旁,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说道:“娘娘,大姑娘入椒房殿近一月,对中宫令曹娥倒是颇为敬重。姑娘日常不愿处理这些宫务,与曹娥没见过几次。”

“陈顺机灵,姑娘挺看重他。平日有什么事,除了思绣,便是陈顺去办。”“至于云青,第一日罚了姑娘一个贴身侍女。姑娘生气也在情理之中。”郑明珠是最好拿捏的,又哪能懂得培植自己的势力。顺她心意的人,都可以得到重用。

是云青自己不争气,用错了法子。

太后点点头,随即吩咐:“来人,先将云青押进掖庭审问,彻查此事。”云青被两个宫人拖走,哭喊声渐行渐远,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好了,珠儿。过几日便是封后大典,莫再因这点小事生气了。难道你想揣着怒气成婚不成?”

太后出言安抚。

“还是姑母最心疼我。”

随即,郑明珠坐在大殿一侧的软椅上。

流钥引着孟元卿和郑兰进来,这二人见礼之后,依次落座。“方才在外头,便听见正殿里好大的动静。姐姐如今身处内宫,诸事该为姑母分忧才是,怎好为着小事搅扰姑母清静。”郑兰温声说道。

郑明珠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而看向上座的太后。太后面上虽有几分不耐,却重罚了云青,亦没有申斥她。郑兰虽聪明,却从来没有猜对太后真正的心意。“是,你如今正位中宫,有些事确该自己试着打理。”太后看向郑明珠,眼底藏着几分试探的意思。“一切都听姑母的。不过姑母最疼我,定是见不得我受累。”郑明珠笑着说道。

太后面上绽出笑容,没有再说什么。

办完正事,郑明珠也不愿多在长信宫里扯闲话,借口说回去修习典仪规矩,便带着自己的人马离去。

陈顺从队伍最末端窜到最前,躬身抬臂轻轻搀在郑明珠手肘之下。郑明珠低头瞥了这人一眼,没作声。

“云青没有看护好玉玺,是其罪一。"陈顺忽地低声开口,深深低下的头颅,恰盖住他乱转的眼珠。

郑明珠像是来了兴致:"哦?那其二呢?”“其二,她待姑娘不忠,自然不配在椒房殿伺候。”“那按陈大监来看,椒房殿里谁最衷心?”“旁人的心长在旁人肚子里,奴哪能看清呢。奴也只能看明白自己这颗志心罢了。”

“奴在椒房殿伺候了几十年,就算椒房殿换了主子,心也长在这地界了。”陈顺话罢,见迟迟得不到回应,战战兢兢,浑身发了层冷汗。原以为这郑大姑娘是个愚钝可欺的,这次是见识到究竞了。若再不痛快择一边,云青就是下场。

“那陈大监这颗忠心,我可得收好。”

郑明珠睨了陈顺一眼,随即加快步子,很快拉远了距离。她每日在椒房殿行事,很难逃过陈顺的眼睛,这又是个人精。只是她没想到,陈顺会那么快发现端倪。

双面的刀刃,她可万万不敢用。

先帝就是下场。

冷月中天。

郑明珠只堪堪睡了一个时辰,便被两个小宫娥架起来。思绣命人拿来冠冕衣袍,低声唤道:“皇后娘娘,该起身了。”“礼官都在外头候着,您和陛下要一同去郊外祖庙拜谒,可耽搁不得。”郑明珠睁开眼,缓了片刻后立时起身来到妆台前,任由身旁的宫人穿衣上妆。

赤金山座凤冠搁置在铜镜前,烛光照在其上,镶嵌的十二颗白玉珠交映生辉。红宝石凤首下,小巧的关扣内,卡着一颗圆润硕大的东珠。郑明珠看着那颗珍珠出神,随即伸手搬开关扣,取出东珠近看。前几日,掖庭令审问云青,拿回了这颗遗失了东珠。比她自己的那一颗更大,更明亮些。

冠冕落在凌云髻上,她不禁蹙眉,头颅微垂。随即,郑明珠直起身子,昂头看向铜镜中人。半响,她别开目光,淡淡道:

“走吧。”

椒房殿的仪仗候在正殿前,见郑明珠出来,众人正襟危色随于其后。一刻钟后,她步行至甘露殿前。

乌压压的仪仗排成长队,执金吾的金瓜长戟高高耸起,与缺月同辉。玄赤旗帜在夜风里猎猎挥动,掩盖住宽阔威严的辐掠车。两名礼官迎上前来,引皇后仪仗来到车架前。“皇后娘娘,请。”

庞春走上前来,低声提醒:“娘娘,陛下在车撵内。”“嗯。”

左右撩开厚重的车帘,车撵内光线昏暗,依稀可瞧见男人居于坐席正中。郑明珠缓步入内,依礼坐在萧姜身侧。车帘放下后,外头的月色透不进来,黑暗立刻埋没车厢。

炉火发出红橙微光,照在男人脸上,映出凌厉分明的轮廓。他双目阖起,似在假寐。

郑明珠便没有作声。

他们身上披着形制相似的冠冕翟服,玄裳繻裙融入月色之中,金冠高悬,似两只待时而飞的猎鹰。

仪仗起驾,在夜色中徐徐而行。

良久,身旁的男人不知何时睁开眼,视线若有似无地黏连而来。粗粝的指节轻轻擦过她的唇瓣,郑明珠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看向萧姜。一抹嫣红刮蹭在男人指尖,口脂泛着淡淡的花膏香气,两指轻轻揉动,红色晕开变淡。

萧姜面无表情,唯有视线灼灼盯着她,藏着几分莫名的热意。郑明珠被这目光看得不自在,开口打破静谧:"陛下。”“夙愿得偿,不高兴?”

萧姜低低哼笑,目光落在少女头顶的金冠上。他伸手触上乌发一侧的步摇,轻轻掂起这份沉重。

就该这样不是吗。

这就是郑明珠一直以来想要得到的。

“自然高兴。”

郑明珠不知怎的,竞想起去蜀中路上的那段时日。心头划破一道口子,仿佛撕开这道缝隙后,能看见另外一种更值得欣喜的可能/性。

也只能看看罢了。

她早已把这道缝隙亲手合上。

成为皇后,自是高兴。

就是不知,能不能高兴一辈子。

郑明珠心思微转,隔着衣料握住男人的手腕,说道:“还要多谢陛下。萧姜感受到覆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道,勾起唇重新闭上双目。车撵晃晃悠悠,车厢内是萧姜身上沾染的各种木料香气,疲惫困倦逐渐吞没意识。

恍惚之间,身上沉重的冠冕衣裳都变得轻飘飘的,摇晃的车马也好似成了破烂叮当的简陋板车。

郑明珠打着瞌睡,鼻息间是熟悉的味道,她下意识抱住身旁男人的手臂。“瞎子,别乱动。”

她闭着眼,狠狠拍向男人胸膛前。掌心被冠冕系带垂坠的玉珠格到,刺痛感令她霎时清醒过来。

头顶金冠的重量下压,郑明珠意识回笼,立刻转身看向萧姜。还未等看清男人的神色,后颈便被按住,大力勾向前。男人的面孔贴过来,二人不过方寸之距,灼热的气息相互交融。郑明珠滞在原地,心如擂鼓。

蛇信一般的气息掠过鼻尖和唇瓣,又游移至耳下,珠翠耳珰染上一层雾气。忽而,颈侧一痛。

郑明珠推开身前的人,紧紧捂着颈侧。

一道极轻的齿痕烙在上面。

她抬眼看着萧姜,见这人抚平衣袖后重新闭上双目,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自知理亏,也没有再追问什么。半是疑惑,半是错愕地发呆。五更天,仪仗停在大魏祖庙。

先祖的牌位与塑像高高立在大殿中央,香案前丝丝缕缕青烟缥缈盘旋。郑明珠和萧姜并排而跪,静听太祝声调悠长地宣读告祭先祖的贺文。他们一个目光上瞟,一个耷耸眉限,态度如出一辙地不屑。结束后,仪仗未敢耽搁,匆忙赶回未央宫。待回到皇城,已临近午时。众公卿立于宣室殿前,自上而下看去,素日里在朝堂翻手为云覆手雨的人中龙凤,只是一颗颗胡桃大的黑点。

郑明珠扫视下方,最后在一众公卿中瞧见捧册持节的郭丞相和郑太尉。二人跪在大殿的陛阶下,听见礼官的呼喝后,小步上前来。“二位大人,有劳。”

礼官低声道。

与礼官交接节册时,郑太尉目光倾斜,恰与郑明珠对视。郑太尉颔首,牵动了面上堆积的皱纹。

郑明珠看着对方老去的面孔,想回忆回忆往昔的情景,看到的却只是郑太尉干枯无神的眼球,和其中带着几分算计和得意的光芒。从乌孙回来后,她从未唤过一声父亲,也从未给郑家人一分好脸色。他许是在嘲讽她,哪怕心底有再多的不愿,还不是要靠郑氏稳坐后宫。郑明珠波澜不惊,颔首回礼。

这时,萧姜低声问:“你的刀呢?”

“在身上。”

太常寺礼官捧起玉螭玺,庄重地交到郑明珠手中。十几天前,她亲手摔坏的那一角,已被少府工匠修补完整,只能依稀看见细微的纹路。

礼乐钟鼓不断,军士执戟叩地,众公卿山呼万岁,嘈杂热络的贺声响彻未央宫上下。

直至繁冗漫长的典仪结束。

夜幕降临,长信宫外,礼官齐聚。

太后端坐于大殿中央,面前的檀木案几上,摆放着几样酒食。看着跪在阶下的两道身影,她扬起慈善的笑容:“佳儿佳妇,快快起身。”两个年逾五十的太史令扫过殿中情形,奋笔疾书记录,仿若要将太后的每一个神色都惟妙惟肖誉在纸上。

郑明珠和萧姜拜谢后起身,随即上前坐在檀木案两侧。按照礼节,他们要行盥馈礼,亲手为太后奉汤饼酒食,以表孝悌之心。五色豆饭、清濯绿菜、还有猪羊炙肉。

郑明珠也饿了一日,可看着这些菜式,却半分胃口也没有。因为她离得近,能闻到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从玉盘中飘过来。这些菜和肉都没烹熟,是生的。

礼官为着菜式颜色鲜亮,特意吩咐膳房的,毕竟太后也不指着这走过场的盥馈礼吃饱肚子。

都装装样子再撤走。

只是…

郑明珠看向与自己面对而坐的萧姜,恰好萧姜也在看她。二人交换个眼神,便若无其事地等候着礼官的下一步宣词。“请陛下、皇后娘娘,亲奉酒食。”

萧姜率先拿起玉箸,那份懒散模样褪了大半,眼中竞多几分认真和兴味,迫不及待地在几道菜式里精挑细选。

最后夹起一道炙烤猪脏,稳稳当当地放进太后碗里。“太后娘娘,千秋万安。”

太后身旁的两位太史令瞪着眼观察,笔尖就悬在竹册上,等着让这场面留名青史。

“有心了。”

太后面露难色,仍是将那充满血腥味,半生不熟的猪脏放入口中。郑明珠跃跃欲试,一眼看中了清濯牛肉。她特意横起筷子,连带着夹起半盘的肉,尽数放进太后碗里。

“太后娘娘,万岁千秋。”

她扬起笑容,眸中带着关切,无声对太后做口型:姑母一定饿了,先吃些垫垫。

懂事的人,会奉豆饭和青菜,起码可堪入口。显然新帝和新后都不大懂事。

二人东一筷子,西一勺子,比赛似地奉汤食给太后。太后忍着恶心吃下这些东西,面色如土。

最后是礼官看不下去了,高声道:“礼成!”两个宫娥扶着太后匆匆忙忙回到屏风后,隐隐约约传来干呕的声音。礼官摇摇头,带着众宫人臣下离去。心念:这陛下和皇后,还真是实在人。椒房殿上下挂满赤色绫罗,较之白日的庄重,此刻的礼仪却有几分莫名的旖旎。

宫人们面露喜色,礼官们虽板着脸,却也有临近典仪结束的轻松。礼官剖匏分两瓢,倒入椒酒。

“请陛下,娘娘合卺共饮。”

郑明珠接过半瓢,却没有立刻饮下,而是看向面前的男人。隔着十二冕旒,她看不清萧姜的神色,眼见对方端起椒柏酒一饮而尽。礼官低声催促,郑明珠亦饮尽。

纤细的红绳将分开的两瓢重新合成一匏。

椒酒下肚,不到片刻开始在体内发散。凌晨时,颈侧被咬的淡淡痕迹突然变得灼热。

她开始担忧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