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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怒意

瞧见男人胸膛上浅淡交错的疤痕,脑中不由想起梦中的场面,本就被炉火催得滚烫的脸颊又添了粉。

停顿片刻后,郑明珠意会心领,指尖顺着对方敞开的衣领向内探。触上那些陈年旧伤时,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

掌心碰上衣襟下的红晕时,她的手腕被制住,倏然向前拉扯。下一刻,她整个人跌倒在男人身上。隔着厚重的棉衣,胸前仍一阵钝痛。她抬起头,鼻尖擦过男人下颌。气息互相缠绕着,带着屋内热浪席卷来的淡淡炉香,周身立刻发了薄汗。

她伏在男人胸膛前,思绪一片空白,也不知该如何办。动作间,额前的小巧银饰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殿内愈加安静。萧姜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漆黑的瞳仁像是深不见底的枯井,里面装满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郑明珠别开眼,焦急地思量对策。

梦里的画面再次上浮,清晰地映在眼前。

萧姜的病症还没有医治,那他……

她抬起另一只没被束缚的手,轻轻牵住男人的手腕。萧姜的指节很长,单手方能握住他的两根手指。良久,郑明珠心下一横,唇角轻轻贴在粗糙的指节上。随后肩头被握住,没等她回过神来,整个人便已被推至卧榻边缘。萧姜双目紧闭,神色恹恹,没了方才兴味盎然的模样。郑明珠不由松了口气。

对着自己不喜欢的人,哪能生起什么旖旎心思来。这样才对。“那我就当陛下答应了。”

一块心头大石落地,她语气带着不宜察觉的雀跃。“陛下放心,待计划得成,我必不留恋后位。”“届时要杀要剐,我绝无二话。”

“若陛下大人大量,肯放我一条出路”

她话还未完,只见萧姜睁开眼,面色陡然沉下来。殿内气氛凝结成冰。

郑明珠立刻噤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萧姜撩开衣袍起身,漫不经心踱步到她面前,手掌搭在她肩头,半弯下身子与她视线齐平。

随后,肩上的手掌上移,挑出她额前卡在发丝里的一颗珍珠垂饰。“出路?”

“你想去哪?”

萧姜面上含笑,低声问道。

郑明珠垂下眼帘,只能看见男人脸颊两侧的靥窝。但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方才说错了话。

她向后一步,撞上身后的几案,再没有退处。下一刻,只闻耳畔传来桌案碎裂的声响,在殿内四壁回荡,震耳欲聋。看着碎成两段的檀木案,郑明珠愣住,转而看向面前的始作俑者。萧姜神色阴沉,二人对视片刻后,他旋即露出个柔和的笑意。“不是要我帮你吗?”

“现在该你演戏了。”

郑明珠尚且惊魂未定,呆滞片刻后反应过来,立马抬手揉搓自己的鬓发。头顶的发髻变得凌乱。

这时,外殿的庞春等人听见动静,赶忙带着人进来。“陛下、郑大姑娘,这是……

庞春躬着身子瞟着地上的狼藉,小心翼翼地询问。“来人,将郑姑娘押回文星殿。”

话罢,萧姜便头也不回地进入内室。

“是。”

庞春自然不可能真的把郑明珠“押"回去,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猜出个七八,立刻出言宽慰:

“大姑娘跟老奴来,老奴命宫人好生送您回去。”“我们这位新皇与从前的晋王殿下不同,不是好脾气的主,姑娘万万不能与陛下硬碰硬。”

见郑明珠不吭声,庞春又压低声音道:“陛下从前在掖庭里长大,受过不少罪,若说对郑家没有怨怼,那是证人。”“有时就是二姑娘,也得隐忍一二。”

“您若是想稳坐后宫,便多多顺着陛下些。”庞春摇摇头,没再开囗。

封后大典后三日,郑兰进宫,若郑明珠仍不改脾性,怕是难以在后宫立足。回到文星殿后,宫人见郑明珠面色不佳,猜是她在甘露殿受了气,都不敢多话。伺候她梳洗就寝后便退下了。

夜半,榻边烛火忽明忽灭。

郑明珠辗转反侧,没能入睡。她在思考萧姜今夜的举动。他们要想联手对付郑家和郑太后,表面佯装不和,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可她总觉得萧姜今夜的怒火不像是在演戏。罢了。

翌日晨起,

昨夜陛下在甘露殿大发雷霆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后宫。缘由也明了,只因郑大姑娘夜访甘露殿,得罪了陛下。

“昨夜可是是陛下的寿辰,在这样的日子惹陛下生气,也就只有大姑娘的脾性能做得出来。”

“谁说不是呢。我们二姑娘昨夜为陛下抚琴献礼,大姑娘赶着去凑什么趣。”

“这下倒闹得满宫皆知,成了笑柄。”

文星殿庭院内,两个宫人在偏殿门前闲话,恰被去拿膳回来的思服听见。思服听罢,怒气冲冲走上前去,本想开口理论又忍了回去。最后只道一句:“宫规有言,妄议诽谤尊主的,仗责二十。你们不要忘了。”

那两个私语的宫人见状,讪讪离去。

回到正殿后,思绣见思服行色匆忙,一副窝了火的模样,不由询问:“怎么,又与偏殿的人吵起来了?”

“我们大姑娘很快便要入主中宫了,凡事不可冲动。”“绣姑,我知道。”

“我就是替我们大姑娘鸣不平。你不知道,前年在武都,要不是我们大姑娘…唔。”

思服正要说下去,便被思绣捂住嘴。

“好了,这些我们自己清楚便好。若是传到陛下耳中,脑袋不保不说,也连累姑娘不是。”

思服点点头,垂头丧气地布膳。

昨日睡得迟,郑明珠临近辰时才起身。她披上棉衣下榻,简单梳洗后坐在案边用膳。

“你们今日是怎么了?都不吭声。”

思绣如实答道:“陛下昨夜大发雷霆的事,已经传遍宫中了。”“奴婢们担心姑娘。”

郑明珠举起银箸夹了几口小菜,闻言失笑:“就为这个。”这时,云湄匆忙从外殿跑进来,站定后仍气喘吁吁。她转身关紧殿门,焦急道:“大姑娘,出事了。”

“什么?”

三人皆等着她的后话。

“陛下今日散朝后,第一时间去了长信宫给太后请安。”“长信宫传出的消息,说是陛下要为二姑娘请一个封号。”云湄打量着郑明珠的神色,不敢接着说下去。“说。”

“……陛下说,要为二姑娘请封号为宸,入宫后便作宸昭仪。仅次于皇后之下。”

云湄说完,思绣和思服都变了脸色。

众星拱北,居宸极之尊。

宸是帝王才可用的字号,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地位。这样的字,用在后妃的封号上,乃是前所未有的荣宠。若郑兰真得了这个封号,郑明珠就算居于后位,也如萤烛对月,彻底被掩盖了光芒。

郑明珠面色微变,立刻放下筷子起身。

萧姜疯了?

她在殿中来回踱步,沉寂了一刻钟。

思绣等三个亲信宫人面露忧色,不知该不该出言安慰劝说。忽而,郑明珠顿住脚步。

她眸光亮起,轻轻扯起唇角,灿然的笑意中藏着几分锋芒。萧姜是疯了。

疯得好,她陪他一起疯。

下一刻,郑明珠板起面孔快步来到案边,她抬起桌角,大力掀翻整张案桌。连带着上面的瓷盘玉盏一起推落在地,稀里哗啦的声响炸开,传到文星殿每一个角落。

而后是花瓶、饰盒、铜镜,凡是入了她眼的易碎之物尽数被摔砸个干净,内殿的地砖上一片狼籍。

接连不断的声音传到偏殿耳中,郑兰和郑竹结伴而来,在殿外问询。思绣怕郑明珠瞧见郑兰怒气更甚,拦着不让进去。“大姐姐,你别再生气了。”

“陛下不过是念着往日的恩情,才多加厚待的。这样的封号,我又怎能受得起呢。”

“改日我便亲自去回绝陛下和太后。”

郑兰站在外殿解释道。

内室中,郑明珠摔砸得尽兴了,颇为满意地看着地上这些金闪闪的碎玉。她披上棉氅,走出内殿,攘开堵在门口的郑兰和郑竹,轻飘飘道:“别挡路。”

随即,直奔长信宫而去。

初四,天清气朗,只是冷风依旧呼啸着,衣袖大氅被吹起,如一面猎猎招摇的旌旗。

少女的身影穿梭在宫道中央,分外惹眼。

萧姜从长信宫出来后,慢悠悠地往甘露殿方向去。他不喜人多,那些乌泱泱的仪仗被甩在身后。

他站定在宫道交接的门廊下,遥遥望向远处渐行渐近的身影。这么聪明做什么呢。

倒不如痴痴傻傻,当一株只能攀附人的藤萝。“见过陛下。”

瞧见萧姜,郑明珠放缓了脚步,站定在他身侧。“没了那些乌糟的人扰你心智,倒是比从前灵透不少。”萧姜似是意有所指。

郑明珠攥紧衣袖,没有接过这个话题,半响才道:“多谢陛下相助。”“那你该谢我什么?”

“陛下想要什么,我便给什么。”

萧姜仰头望天,像是在沉思,该从她身上拿走什么谢礼。日光斜照过来,光芒刺眼。他眼眶泛红,不由得眯紧双目。郑明珠察觉到这点,心念微转,立刻取下自己腰间的木刻短刀。她翻开外袍袖口,扯出柔软的里衣裁下一截。

“你该还的太多,且欠着吧。”

郑明珠没深思这话的意思,兀自踮起脚尖,将裁下的鹅黄色布条系在男人眼前。

棉布遮住阳光,眼前清凉一片,淡淡的梅香萦绕在鼻息。萧姜唇角微扬,隔着薄布睨向身侧的少女。“还有一事,要陛下相助。”

郑明珠话音刚落,便感受脊背后落下重重一掌,痛意袭来,眼泪随之夺眶而出。

“不用谢。”

萧姜抬脚离去。

郑明珠忿忿地瞪着男人的背影,亦快步向长信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