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耐(1 / 1)

第135章不耐

内室空间宽阔,陈设却少,交谈时说话有回声。隔着一道雕花红木屏,更听不真切。

郑明珠恍惚以为是自己听岔了,等了几息见对方没有下文,便转身来到距木屏几步远的软棉席上落座。

他们二人间,有什么可说的。

四下无人,又隔着木屏,她的视线冷冷地盯着屏风上的暗纹,露出几分不耐来。

……今晨,听外朝传来西蜀的消息,乌孙人屡犯边境。说不准何时开战。”左思右想,憋出这样一句话。

郑明珠便当作完成了任务,没继续开口。

听着少女谨慎妥帖的语气,萧姜动作变缓。他嘴角下撇,面色也沉了几分。冷水埋没胸口,凉意未能消解心头的炙热。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

少女趾高气扬,常常因小事与他发难,支使他,轻辱他。那个时候,眼睛尚未复明,看不见她怒目圆睁的模样。灼热感越抑越烈,心头却愈发空虚。

“从前不是很多话吗,如今倒成了哑巴。”郑明珠蹙眉,愣了片刻。

“此等小事都做不好,,如何能让人放心与你合作。”郑明珠猛地起身,双手将要狠狠拍在案头,又及时刹住,最后轻轻悬落。只是面上的怒意还没能及时收敛起来。

下一刻,咣当一声。

木屏被推到在地,整间内室随之震颤。

两人间没了最后的遮挡,将对方的模样尽收眼底。萧姜仰靠在木桶边缘,头颅稍偏侧过来,能清楚地瞧见他漆黑的瞳仁,以及面颊上那抹浅淡的红晕。

男人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像是潮湿的蛇信,寸寸舐过她周身皮肉。随后,萧姜皱起眉头,双目紧闭,整个人一动不动仰卧在浴水中。好半响,那目光再次瞟过来,带着几分倦怠和餍足。萧姜咧唇低笑,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在浴桶边缘,作势要起身。郑明珠心头一震,下意识后退两步,愤怒之余还有几分不解。她连忙背过身,连生气都忘了,脑中一片空白。萧姜他…怎么了?

他方才的话又是什么意思,答应好的事情还想反悔不成。郑明珠思忖良久,待身后案窣的声响停下后,方才重新转过身。“陛下,需要我做些什么?”

“若有不周之处,还望陛下直言。”

她抬眼打量不远处的男人,察觉到对方的情绪比方才和缓许多。萧姜披着宽松轻薄的寝衣,身上沾染的水汽没拭干净。他伸出仍在滴水的双手,示意她走近。

郑明珠走上前,取出袖中的棉帕,抬起男人的手掌轻轻擦拭。因常年雕刻,他的手掌中有几道老茧和伤痕。骨节分明,触感粗砺。梦里的画面不合时宜地在脑海浮现,她像被烫到一般,立刻收起帕后退一步。

“好了。”

二人一同出了内室后,萧姜便又开始捣鼓那些木头。长信宫的人似乎早摸清了萧姜的喜好,也乐于见他不务正事,送来许多紫檀和金丝楠木。

这些木料堆在殿中央,清淡的香气蔓延开,比内室里那两炉香好闻得多。郑明珠提起方才带来的汤羹,吩咐宫人拿去喂热。书案上的奏折堆积成山了,依然原封不动地摆在那,萧姜不曾看过一眼。其实她很想开口问问,有关郑家,萧姜到底是如何打算的。可方才在内室那一遭,让她现在还没缓过神来。所幸萧姜现在没为难她,她便坐在一旁,乐得清闲。

夜色渐深,烛火暗,房中暖。

郑明珠手中捏着一块雕好的花片,缩在矮榻上沉沉睡去。花窗外照进一丝光亮,脸颊旁有毛茸茸的东西蹭来蹭去。郑明珠睡不安稳,心烦不已,伸手捉住头顶的红团。

是那只红毛狐狸。

她拎起这狐狸的后颈皮,板着脸丢远了些。意识逐渐清醒后,瞧见外面天光大亮,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甘露殿待了一整夜。遭了。

郑明珠连忙爬起身,稍稍收整衣装后,快步来到外殿。这红毛狐狸从前都是黏着萧姜的,今日不知怎的,跃上她肩头就再没下来过。

好像是在怕什么。

她顾不上那么多,任由这团红茸挂在自己脖子后。“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话,辰时。”

这个时辰,萧姜是去前朝了。

昨夜明明可以唤醒她,却装看不见。惹六宫非议不说,最怕的是太后对此不满。

郑明珠忍下不满,低声叮嘱:“若陛下问起,便说我先回宫了。”“是。”

接下来几日,料想中的流言没有散播开。宫里上下风平浪静,太后也没有传唤她诘问。

此事翻篇后,倒是能余下点时间,思量该送什么贺寿礼给萧姜。距除夕没几日了,但因尚在先帝丧期,内宫上下没有半点过年节的喜气。郑兰和郑竹已经在前日回了太尉府,文星殿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住。如今是多事之秋,文星殿上下都死气沉沉的。不像往年,宫人们每到年节会自己做一些饴糖,或是剪几枝梅花回来。有时也会在她面前说笑几句。至于去岁……

思绪还未飘远,一团红茸茸的东西便窜到她面前,口中还叼着半截鸡头,沥沥拉拉的血滴在地板上。

切好的鲜肉不肯碰,偏要去后厨捉活的。

“把它关进笼子里,送回甘露殿去。”

云湄撸起袖管,忍着血腥气抱起狐狸:“大姑娘,要不”“要不您亲自将它送回给陛下吧。”

云湄原是太后身边的人,可如今跟了文星殿,自然回不去了。郑明珠前路顺遂,她才能安稳度日。

近来见偏殿的二姑娘用心筹划陛下的贺寿礼,她忍不住劝这么一句。“罢了,先圈起来,过几日再说。后厨的食材不够它偷的。”郑明珠白了这狐狸一眼,也不知是在怨谁。关于萧姜的贺寿礼,郑明珠苦思冥想一整日都没什么特别合适的主意。就在她苦恼的时候,突然瞧见摆在案上的短匕。正是几个月前,萧姜赠给她的那一柄。这匕首精巧锋利,乍看像是饰物,她一直随身带着。

但上次在修仪殿刀锋受损,有几处细小的缺口,也弯了几厘。她一直没得空送去修补,便搁在案上落灰了。郑明珠拿起匕首,寸寸抚过木质刀鞘上的镂空纹路。一个忍辱负重,为报复而筹谋算计她的人,有必要用自己那点微薄的银钱打造这把匕首吗?

左右梦里她受的屈辱是真的。

谁又知道萧姜在想什么。

刚进宫的那一年,萧谨华处处刁难她,她不甘示弱,锋芒相对。萧玉殊温和知礼,与她井水不犯河水。

那时,萧姜也刚被放出掖庭不久。几个皇子里,也就剩下他这个软柿子能捏几把。

姑母不喜萧姜,乐得见她欺弄他。

算起来,她与萧姜同谋不过一年时间,这其中又有多少日子是离心的。又怎能抵消经年的怨恨呢。

“云湄,找一位最好的工匠,务必将这柄剑修补成原来的模样。”郑明珠唤来宫人,吩咐完补刀的事,又拎起刀把尾端的绣线道:“这剑穗断了两截,样式也要与原来相同。”“至于颜色,换成最显眼鲜艳的,以后我要日日带在身上。”“是。”

不管萧姜赠她这柄刀出于什么目的,她都要装成重视的样子。没人会不喜欢自己送出去的东西,被当成珍宝看待。

这件事做完后,她心里也有了关于贺寿礼的主意。几个月前,萧姜的眼睛将要复明之际,她曾说过,可以满足他一个要求。萧姜的答案似乎是……想看一出傩戏。

时移势易,明明才过了几个月,却像是过了几辈子一样。年关时节的傩戏班子是最难请的,他们大多在月前就已定下在挨家挨户演傩,驱邪迎福。

思绣带着宫人找了两日,最后出了三倍的价格,才找来个像样的傩戏班子。回来后,思绣第一时间赶来询问:

“姑娘,陛下的寿辰还有几日,是在宫里安排,还是在宫外?”郑明珠犹豫了片刻,敲定:“在宫外吧,你去找个妥帖的地方。要清净止匕〃

若与太后禀报,想必会允准她这个兴师动众的贺礼。就怕萧姜不肯与她出去。

她心心思微转,随后吩咐:“去长信宫一趟,便说我今日午后要出宫去。除夕守岁,怎么也比一个莫名其妙的生辰来得重要。郑明珠大概了解萧姜的往事,也能猜出这人的心思。她本想在今夜去甘露殿的,但萧姜现在是皇帝,这样的大节庆少不了忙碌。先帝的丧期未过,为表心意,今夜可能还要在祖庙守灵。今夜去甘露殿的计划只能作罢。

她没耽搁,午后便带着宫人出宫了。

思绣做事一向谨慎妥帖,将演傩戏的地点设在安邑坊的一处酒楼。内中陈设简朴,算不上奢华,却十分安静。

傩戏班子的人早就候在酒楼内,瞧见郑明珠的人乌泱泱走进来,个个谨小慎微地打量。

“我只要三个人,剩下的给些银两,便让他们先走。”郑明珠向身旁的宫人吩咐。

“是。”

她已经没有任何筹码了,只能把死人拉出来利用一番。交代好诸事后,酒楼内便响起锣鼓和悠长的颂唱,这声音在酒楼内外回荡,时间长了直让人头疼。

郑明珠留宫人在此盯着,自己带着两个侍卫出了酒楼。喧闹声骤然变弱,像隔着一道屏障。

天边最后一缕晚霞消散,夜色漆蓝,笼罩在家家户户的屋檐瓦上壁,衬得窗中透出的灯火更温暖明亮。

阖家团圆的日子,大街上清清冷冷的。北风吹来,几片碎叶子裹挟风雪直往衣里钻。

她在长街上漫无目地走,估摸着傩戏排演完,正要向回走。不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叫卖。

她顺着声音源头看去,果不其然地瞧见一处简素的饼摊。除夕夜,大多商铺摊贩都歇业在家,这间饼摊中却点着几盏灯,烤炉上冒起热腾腾的蒸汽。

在冬日夜里格外显眼。

一位老妪手持铁钳,动作麻利地从锅炉中夹出一张有一张胡麻饼。街上没有人,她却仍卖力地喊着。

郑明珠还记得她。

如果他还在,她必得装装心善的样子,将这老妪的饼尽数买下。哦,她忘了。

她早就不用再伪装什么。可惜容她尽情尽性的时日太短,还没习惯就结束了。

怔忡片刻后,她压下心头的情绪,同时解开腰间的钱袋交给左右侍从。“放下就走。”

“是。”

饼摊对面的巷口前,一道修长的影子隐匿在月色下。萧姜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这一幕。细长的软剑圈圈缠绕在手掌,指尖一下下轻弹,发出轻微的金属响动。这是软剑主人不耐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