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听到
温暖的火焰在琉璃灯中跃动,将二人的双眸照得赤橙。萧玉殊的目光先是一瞬错愕,缕缕深沉而复杂的情绪上浮。这汪眼波似青萍之末,绵密的情意要以排山掀海之势汹涌而出。郑明珠怔忡在原地,第一次觉得这人视线如此灼人,不复往日的温润。说出方才那番话时,她并未多想,仅是随心之举。可到底随的是那颗争权夺势的心,还是不染尘秽的真心,她无法分辨。也不敢去分辨。
那是她的身家性命,是最后的底牌,怎能轻易交付。她几乎是立刻偏过头,望向湖水远处凋零的残荷。萧玉殊仍在看她。
这一刻,郑明珠竞希望他是个满腹算计的俗人。那样他们可以因利而合,因利共谋,哪怕算计到对方身上,终究是你来我往,谁也不欠谁。而不是现在这样。
经文燃尽了,她的诺言无可挽回。
寂寂的黑暗中,她被紧紧拥住。
椒房殿,
隔着锦绣画屏,两个郑氏的人商议着前事。“晋王自幼聪颖,自太子殿下故去后,今上一直有意培养他。如何能没有后患?″
郑太尉语气透着担忧。
“兔子急了,也是要咬人的,到底是我们疏忽。“皇后叹了口气,又道:“如今陈王在蜀,若贸然行更迭储君,立赵采女的幼子。给陈王可乘之机,怕要出大乱子。”
二人俱沉默下来。
半响,郑太尉突然开口:“四皇子……
“不可!”
皇后骤然打断太尉的话,“我与姜夫人的旧怨,兄长不是不知道。又怎能起这样的念头,远远地外封也就罢了。”
郑太尉点点头,出言宽慰:
“晋王虽推脱了宗正丞的案子,但也未必是顾及朝中世家。”“又何必急着易储呢。登基后一年半载,有了新的皇嗣,自然无忧。”“若他有野心,那便留不得。”
皇后冷哼。
倒是忘了,萧玉殊是有个双生哥哥的。只是那孩子生来重瞳,卫夫人不想惹事端,便将那孩子远远送走。
卫夫人阴寿过后,郑明珠本该回宫。但念着七八日后是秋祀,还要折腾到行宫去,便干脆跟着萧玉殊的车马一块出行。与去岁相同,郑明珠被分拨到一处僻静的宫宇。收整好行装后,她第一个念头便是去找萧姜。临要出门前却又缩了回来。她得仔细思量,把这几日与萧玉殊的相处细节遮盖一部分。若让萧姜知道她又贸然行事,肯定会念叨很久。
萧姜,太恼人。
他们仅是合作的关系,便总爱刨根问底的,分毫皆要掌控。这日后若是谁与他成婚,那还得了?
编排好一切后,皇后却突然遣人来,请她们三个姑娘去听教。足在坤仪殿待了一个时辰,耳朵快起了茧子。结束后,有些疲惫,郑明珠不准备再去找萧姜,自顾慢悠悠向自己的殿宇走去。
谁料,在回宫必经的树林中,看见一道多日没见的身影。男人蹲坐在假山石后,指尖夹着从身侧草丛里折来的尾巴草。像是听见她的脚步声,早早偏过头,目光若有似无地睨过来。日光正盛,萧姜没带遮眼的白绸。
看来这几日眼睛又治愈了些。
不过这架势,像是来专门诘问的。
郑明珠蹲住脚步,想到等会还得应付他,竟不大想往前。趁着她没走过这片假山,转身便要离去。
“去哪?”
沉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听到这话,郑明珠忽升地一阵暗恼。也是,何时还需要她来躲着萧姜了。她转身走近,正了正神色:“专程等我?”萧姜不答,淡淡地抬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也没有移开。郑明珠蹙眉,弯腰抬手在这人面前晃动:“你能看见了?”“看不清。”
可下一刻,她便被抓住手腕,拽到平整的假山石旁落座。“还说看不见。”
这郑明珠抽回手,狠狠打这人一下。
“比从前好些,只是……还看不真切。"萧姜侧目,缓缓答道。现今,他能依稀分辨出少女衣衫的面料颜色。“你既无事,那我一一”
郑明珠作势要起身,但下一刻又被按了回去。“有事。”
“说吧,这些时日你出宫都做了些什么。一一道出来。”萧姜语气还算柔和。
“这么多天,我哪记得清楚。”
郑明珠白了这人一眼,“我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而且.…”她垂下头,话语突然变得迟缓,似若有所思。萧姜面色微沉,静等着她的下一句。
“萧玉殊待我…很好,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仿佛她多在他身边停留一日,他便会多好上几分。好?
萧姜笑了,追问:“怎么个好法。”
是,似乎也没那么好。
自知这其中的门道不能示人,郑明珠犹豫半响,才道:“没什么。”
“他是个仁厚的好人,自然待任何人都好。”好人、坏人。
像他们这样的人,看待世人还需分辨这些吗。就因是好人,便不忍辜负。就因是坏人,便不与之共谋吗?起了这样的念头,说明心中生出恻隐来。那恻隐之心的下一步呢,又会是什么。
萧姜冷哼一声,顺手扔下手中碎成几段的草。“郑姑娘别忘了。”
“他再好,也只是你手中刀鞘。”
她被这话戳中,下意识反驳:“我当然知道。”“我自有分寸。”
二人不欢而散。
秋祀事关社稷,君王祭五谷,并设宫宴以黍饭赐群臣。当今陛下病重,祭祀一事,自然由皇后代劳。与上次相同,郑明珠与郑兰她们二人替皇后操持宫宴,虽有流钥和女官从旁协助,也免不了繁冗琐事。
午后,在整理五谷宴单册的间隙时,忽而听到行宫外传来消息。“晋王殿下受伤了。”
流钥与女官低语。
“什么?”
郑明珠听到后,立刻放下手中名册,“晋王殿下怎么了?”流钥神色凝重:“回大姑娘话,一个时辰前的事。祭祀回来的路上,忽而遭逢刺客,晋王殿下被流箭刺伤。”
“姑娘别担心,只是刺破了手掌,并不严重。娘娘已遣了太医令好生医治。”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刺客。
“可有抓到刺杀的人?”
“抓到两人,皆咬舌自尽了。”
“此事已交由廷尉府查办,倒好似…与乌孙人有关。”郑明珠想去瞧瞧萧玉殊的伤势,但眼下实在走不开,只能作罢。一直到晚间,五谷宴筹备得差不多。郑明珠便想去与皇后请示,探望晋王。夜间灯火昏暗,回廊内时不时能遇见由宫人引入内的朝臣。她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匆匆穿过长道,大步流星地向坤仪殿去。“郑姑娘。”
郑明珠顿住脚步,回身看向方才擦肩而过的身影。萧玉殊立在宫灯下,暖色为他玄黑的朝服披上一层霞光。他叫住她,轻轻抿唇笑。
郑明珠一眼瞧见他左手层层包裹的白布,依稀晕出点点血迹。她上前一步,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才意识到此处大庭广众。“殿下。”
远离宫宴大殿的一处廊亭中,唯有石案上一盏烛火。郑明珠小心翼翼拆开男人手上缠绕的伤势。赤褐的血痂横断手掌,虽说伤口不深,看着仍觉触目惊心。
幸亏只是伤到手,若是被刺中要害可怎么好。“今日的刺客,依殿下看,会是哪方的势力?”“暂时还未查清,但不像是朝中势力。抓到的那两个刺客面貌,虽是中原长相,但身法和兵器无一不是乌孙人模样。”“他们没想着隐藏。”
萧玉殊回答。
休战后的这几年,乌孙休养生息,从上次的岁贡开始,便有挑起战事的苗头。
去蜀中的路上,她与萧姜也的确遇见过乔装的乌孙人。若杀了既定的储君,使大魏内乱,乌孙人自可趁虚而入。
郑明珠指尖轻叩小瓷瓶,药粉撒在伤口上。“殿下莫动。”
“可是疼了?我慢些。"她语气不自觉地软下许多。“不疼。”
萧玉殊面色苍白,却仍挂着笑意。
“我时常会思量,把殿下拖进长安这摊泥潭中,是对是错…郑明珠取纱布的动作变缓,“殿下,可会怨我?”此刻,倒想起那些梦了。
“留在长安,是我自己的决定。又怎会怪你?”萧玉殊伸出另一只未受伤的手臂,揽住身侧的少女。郑明珠扯起一抹勉强的笑意:“殿下,同去宴席吧。”她正要起身离去,却见萧玉殊仍守在原地,支支吾吾的模样。“怎么殿下?”
“可是我没有包扎好伤口。”
郑明珠重新坐回石凳,抬起他的手查看。
没有什么异处。
郑明珠抬头,忽然发觉面前的男人脸颊泛红。不会是得伤热了吧。她触上对方的前额,他们的温度差不多,不是伤热。“我伤口疼。“萧玉殊面上羞窘,迟迟没道出下一句。“能否………
郑明珠思量许久,将所有的情况都想了一遍,最后道:“药粉融在伤处后,便不会疼了。”
萧玉殊眼底划过一丝失落,点点头,便要起身离去。而后,脸颊骤然贴上温软,转瞬即离。
萧玉殊垂眸,见少女明媚的笑意中带着两分戏谑。“殿下,现在还疼吗?”
……胡闹。“他偏过头去,话中气软,根本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郑明珠捉弄之心更甚,追在这人身后打趣。和谐喜乐的笑声在廊亭附近回荡,为不远处孤矿的假山都添了几分热络。萧姜坐在枯草旁,指节一下下叩着手中弯折成三段的软剑。冷铁的弹声没能盖住回廊里清脆的笑。
漆暗中,他耳力更敏锐,方才所有的话都尽收耳中。阴沉的笑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惊走假山后栖息的鸟雀,振翅飞逃。回到席间,郑明珠和萧玉殊各自分别。她来到筹宴的偏阁,见郑兰正忙碌地吩咐宫人。
“怎么了?”
郑兰压低声音:“姑母方才吩咐,命人将四殿下的坐席,挪到晋王殿下身侧。”
郑明珠心思微转,当即明白皇后的意图。
前段时间为着萧姜的事,那些儒生没少拿这条指责皇后。今日五谷宴倒是个机会,证明其没有苛待皇子。
兴许,也是筹谋为越地封王铺路。
总不能无缘无故拉出个掖庭长大,从不露面的皇子封王。五谷宴,
没有什么绚丽的歌舞,也没有驱人心智的酒水,席间连闲话的人都少。殿堂内皆是清淡的黍米香。
郑明珠喝了些米粥,便放下碗筷,瞥向前端紧挨而坐的两道身影。萧玉殊和萧姜像是在交谈些什么,瞧着倒融治。她移开视线,百无聊赖地听着皇后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捱过半程,席间稀冷了些。萧玉殊已被郑太尉唤去偏殿议事。片刻后,有个行动不便的小黄门走近到思绣身旁,低声说了几句又悄悄离去。
“姑娘,四皇子殿下,唤您去园中。”
思绣迟疑了片刻:“可要过去?”
郑明珠点点头,拢起披帛起身。
思绣放心不下:“大姑娘,奴婢陪您一块去吧。”“不必了,去歇着。”
郑明珠来到约定好的园里,周遭寂冷,片片黄叶落铺落在灯影下。她环视一圈,没看见半个人。
而后,一道挺拔的影子缓慢走近,最后驻足在她身后。郑明珠警惕转身,见是萧姜,不满道:…半点声息都没有,要吓死谁?”男人站在暗影中,微弱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唯有一双黑瞳直而空洞地望过来,比从前多了几分实质。
“郑姑娘,可还记得,你我二人的盟友之约?”萧姜淡淡开口,古井不波的语气中藏着火药气。无缘无故提起这样的话,又语气不善。他是来质问的。郑明珠蹙眉,心中也升起些燥来。
“又怎么了?”
“你答应过我,一切要与我商议后,再作决定。”“前日还信誓旦旦,说自己从未有过出格之举,原来只是哄骗我的托辞。”萧姜面色冷成冰,语气沉沉:“若知道郑姑娘是如此将前程当作玩笑的人,当初我断不会与你合盟。”
从他们相识开始,萧姜便一直伏低做小,从未有如此强横的时候。郑明珠气极,一时没反应过来,干笑两声。半响,她冷哼:“我与萧玉殊在廊亭里,你听到了。”萧姜没有眼睛,就算有眼睛也长不到宫外去。只能是今夜的事。“是,我是与晋王有亲昵之举。可那又何妨?”“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从前十数年,皆是我自己熬过来的,就算没有你,我也照样能得到想要的!”
“论起前程,无人比我自己更在意。”
郑明珠瞪着暗中的影子,一字一句道。
萧姜轻嗤,仿佛听到了玩笑话:“好,那我问你。”“你能保证自己,对萧玉殊没有半分恻隐,永远不会动情吗?”郑明珠眼瞳微缩,心头像被烙了,一下子慌了神。“我…”
“情意于我而言,已是世上最累赘的东西。”“我对萧玉殊,只有利用而已。从前是,现在是,今后更是如此。”“……我永远也不会对萧玉殊动真心。“郑明珠眼眶泛红,紧紧攥住拳,压住轻颤的语气,就像按住胸口惊涛翻涌的心波。字字句句道出来,是给萧姜听的。
更是说给她自己。
她不能迷了心智。
良久,冷风吹来,郑明珠抑住心绪。重新看向那暗影里的人,却发现萧姜站在原地不语,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
而是越过她,看向远处。
郑明珠转过身。
一道凄落寂冷的身影在树下,不知站了多久。是萧玉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