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菩提
萧姜从未做过这样的梦。
一壶冷水灌下去,周身的燥气没能消退。听郑明珠推三阻四不肯明言相商,更起无名火。
连日风寒,加之未明缘由的心绞痛。太医令送来许多药,大概是药中有起躁的植材。
静定片刻后,萧姜温声开口:
“感情之事,稍有不慎便有差池。萧玉殊虽接纳了你,难保日后不会反悔。”“你细细道出,我才好为你出谋划策。”
听到这句"反悔”,郑明珠紧皱眉头,心中不大安乐。“今日,去了行宫附近的一处暖泉,摘了果子。”“还有附近城镇的市集,买些零碎的小物件罢了。天降雨,提早回来。“这种细碎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再没旁的?"萧姜追问。
“还能有什么?"郑明珠察觉到他这话的弦外之音,笑意揶揄,“晋王为人正直,我自不能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闻言,萧姜放下茶盏,云淡风轻:“你自己有分寸便好。”“他若是生性无拘的人,我也不用花那么多心思,直接……郑明珠没再继续说下去。
又半壶冷水下去,只闻咣当一声,瓷盏被扔在案上。“不早了,郑姑娘请回。”
酷暑没有持续多久,天气渐渐凉下来。未央宫也传来消息,说陛下的病愈发严重。所以这次行宫之行,提早结束。
不到一月的时间。
将所有人折腾个遍,铺张不已。所有人也猜不透皇后是何意。刚回到长安没几日,几个小官忽被远远外迁。这旨意来得突然,明眼人也终于看出郑家拿得什么主意。
那几个小官,在行宫时,时常私下拜会晋王。言语间像是有意投靠晋王,想着有一日能借新帝之势,青云直上。
单凭几个小官,自不敢贸然拜见。这些小官背靠着的,是那些不满郑氏的势力。这几名小官亦是替这些势力做了探路石,用来试探郑氏的底线。所以这次郑氏的谋算,令晋王独自领群臣入行宫,亦是要给这些势力制造与晋王相见的机会。再借此事,揪出那些有异心的人。郑氏的态度十分明确,私自与晋王结交的大臣,无有善果。之后,再无臣子敢轻举妄动,朝堂牢牢掌握在郑氏和皇后手中。椒房殿,
郑明珠跪在大殿中,心事重重。
是时候思虑,如何帮萧玉殊亲政。要想对抗郑氏,最好的办法无非培植自己的势力……
“珠儿,听闻在行宫里,卫郎官不慎跌落虎穴,是你出手相救。”皇后语气平平,辨不出什么情绪。
“是,姑母。”
“做得好,此事本宫该嘉奖你。”
“说吧,想要些什么赏赐。”
皇后叹了口气。
嘉奖,而非惩戒。
若纵虎一事,是皇后和郑氏所为。只会埋怨她坏了他们的计划,断不会是如此平淡的反应。
看来,此事背后果然另有人动作。
“当时,也便只有一个念头,不想令晋王殿下伤心。”“姑母若要赏赐,不如便让珠儿时常陪在殿下身边,以便照顾晋王殿下。”郑明珠答道。
“好,依你。”
而后,皇后又随意赐了些金银赏玩之物。
得了皇后的明令,日后与萧玉殊往来也方便些。起码不用避着云湄,整日里偷偷摸摸。
不过,从行宫回来后。郑明珠住在宫里,萧玉殊则在宫外的亲王宅邸。虽向椒房殿请示后便能出宫,但到底不方便。加之萧玉殊忙于政务,算起来也有七八日没见。可能真被萧玉殊说中,从前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也能咂摸出趣味来。现下却难以打发漫漫长日。
她索性又跑到锦丛殿去向萧姜学武。
“你又在雕什么?”
郑明珠在庭院中踢踢打打两刻钟,体力难支,回到廊中歇息。萧姜坐在他那把缺腿的木椅上,手中拿着两掌长宽的木料。刀尖在木料上划动,打出图样来。
这几日过来,每天都能看见萧姜捣鼓这些木头,日日不重样。做这东西可不轻松,什么手瘾能持续这么久?而且之前这人说过,他对做木雕兴趣不大,不过为谋生而已。
“同你一样,闲极无聊,做些事打发时间。“萧姜漫不经心回答。“你再整日雕这些东西,我也不用接济你了。“郑明珠休息过后,起身道,“别雕了,起来喂我几招。”
她才学多久,怎敌得过萧姜十多年的功夫。不过这人半是指点,半是放水。也能让她精进些,颇有趣味。闻言,萧姜扔下雕刀,随意捡起一截手臂长的木头边角料。“哎!”
郑明珠侧身躲过击打,“怎么突然就动手?”许是急着回去捣鼓那些木头,萧姜今日没什么耐性。他身手利落,精准地预料她的每一步动作,次次刺向要害。
到底谁才是瞎子?
郑明珠挡住男人的手臂,嗔怒:“就不能让让我?”这瞎子不答,只一味进攻。
节节败退的当口,郑明珠瞅准时机,拳头落在对方胸腹。“我打到你了!”
下一刻,萧姜跌跪在地,手上的木料脱力掉落。他紧捂左腹,低低喘息着。被绸带遮蔽的眉宇间,隐隐露出狰狞苦痛的神情。郑明珠呆滞地看向地上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莫不是,她也算天赋异禀。
这就出师了?
可是她根本没用力气。
萧姜趴伏在地上,模样与前几日心绞症发作时相似。她意识到不对,连忙上前:
“瞎子,你怎么了?”
郑明珠架起萧姜的肩臂,想将人扶起来。可他周身卸力,神识不清,根本站不起身。二人又跌坐在地。
无法,她只得先把人扶在腿上。
从未听说过这样突然的病症,先前毫无征兆。仿若随时能取人性命…心头升起一丝慌乱。
不行,萧姜不能死。
“你等我,我去叫太医令来。”
这次必得让太医令查处症结来。
她正要离开,却被揽住腰。怀中人缓慢抬头,声音虚浮:“……不必去了。”
“可是。”
“上次便没瞧出什么来。若被椒房殿知道,徒惹事端。”萧姜话罢,左腹又传来剧烈的痛意。
像是锋利兵器在皮肉路搅动。
回想起连日的怪梦,他忽道:“有人要杀我。”“嗯?”
郑明珠不明白。
萧姜捻起少女堆叠在地的素色衣带,改换言辞问:“……若有人要杀我,你当如何?”
梦里这种没影的事,说出来无人相信。
郑明珠蹙眉,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仍答道:“笑话,谁敢动我的人。”
“必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萧姜枕在少女膝前,唇角扬起的弧度被发丝和绸带遮住。“别说这些没用的,还是得想办法治好你这病症。”话罢,郑明珠便想到一个人。
孟元卿。
回宫后,她立马将此事透露给郑兰。往常几次,也都是郑兰找来孟元卿给萧姜医治,这次也不会例外。
此事交托于他人之手,加之萧姜这病症发作逐渐减少。郑明珠便没有太担忧。
萧玉殊诞辰将至,她的注意力尽数转移到此事上。虽说她与晋王已心意相通,贺礼也马虎不得。金玉珠宝都是俗物,萧玉殊身为亲王自然司空见惯。
典籍字画亦不妥当。
萧玉殊的书房里,大多书籍都与政务有关,没有藏品字画。最多搁置几本杂记经文。
就算要送,只能当点缀。
郑明珠苦思冥想,最后找到几本经注,将自己关在房内整日翻看。“姑娘,歇息片刻吧。”
思绣见郑明珠这几日都闷在房里,连锦丛殿都去得少些。也不禁好奇,看向那些堆在案上的书简。
“姑娘可是为着揣摩晋王殿下的喜好?”
郑明珠点头,无奈:“这些经文晦涩难懂,我自己看再久,也只能粗略看个皮毛。”
“长安士子云集,怕也找不出几人能请教。”文皇帝时,荆王在封地巡视,偶遇一外域僧人。二人倾盖如故,日夜畅谈佛陀真法。
荆王拜那僧人为师,奉为座上宾。并在别山脚下兴建佛寺,供其讲经传法。只是后来荆王卷入五王之乱,荆地再无封王。别山寺亦不复当年的盛况,佛僧也少了些。
若真要请教,要么去鸿胪寺碰运气,要么去荆地别山附近。还是算了。
半响,郑明珠灵光乍现,合上书简说道:“我有主意了。”“绣姑,向椒房殿请示,就说我要出宫见晋王殿下。”“是,奴婢这就去。”
偏殿消息倒灵通,思绣才去过椒房殿回来,郑兰便登门拜访。“听说,姐姐明日要出宫去?”
“能否请姐姐带四殿下一同出宫,只送到广济街的回春堂即可。”郑明珠当即明白郑兰的用意:“你要孟大人给他看诊?”“是。四殿下的怪症近来虽发作得少些,但不明因由,实在令人担忧。还望姐姐相助。"郑兰恳求道。
椒房殿忙于前朝之事,没心思看管她。顺手着把萧姜带出宫,也不是不行。他这病症的确骇人。
“好,我答应你。”
第二日晨起,天未亮。
值守侍卫,各司宫人皆疲倦懈怠,偌大的皇城安静清宁。郑明珠偷偷溜到锦丛殿,闯入寝殿内室,一把将被褥中的萧姜赫起来。“赶快起身。我受人之托,带你出宫医治。”说着,她把手中衣裳扔到榻里。
萧姜早早醒来,只是还未起身。
“这是什么?”
他摸索到榻上的衣物,粗布麻衫,无饰无纹。还有一矮窄冠帽,形似宫中宦者的装扮。
“我宫里小黄门的衣裳。”
“速速穿戴整齐,天亮被人知晓就麻烦了。”郑明珠转身离开内寝。
在外殿等候时,瞧见角落中摆放整齐的木雕。大有半人高,花山枯水,雕工精细。拳头大小的机关锁堆满箩筐,足有二三十个。想来都是这些时日做出来的。
内殿传来脚步声,萧姜拿着冠帽出来。
小黄门身量小,衣裳套在这人身上裙短袖窄,像是民间专扮丑角的绢人娃娃。
格外古怪。
郑明珠强忍笑意,指着冠帽:“戴上,等什么呢。”萧姜依言照做,扣上孚帽,系紧束带。他平日里便低眉顺眼的模样,戴上宫中小黄门的帽子,整个人更显乖觉。
“还没见过什么俊的小黄门,今日算见识了。”郑明珠笑着勾手,“走吧。”
本想先顺路把萧姜送去回春堂,再好生去筹备晋王的诞辰贺礼。结果这瞎子也不知道抽哪门子疯,非要跟着她一道去。无奈之下,郑明珠只好带上萧姜,一同来到市集内的花鸟商铺。前脚才迈入街巷,后脚便听到四周叽咋吱汪的鸟兽乱声,嘈杂无比。这声音对听觉敏锐的人来说,如置身闹市。萧姜心头烦乱,开口:“来这做什么。”
“给晋王殿下准备贺礼。”
郑明珠进到一间大商铺内,铺中排排摆放着各式花植,牡丹芍药,铃兰藤萝。这些花植的香气扑过来,闻久了倒发晕。掌柜的是一位中年女子,见他们进来,笑迎:“二位贵客,要购置些什么?″
“菩提树。”
郑明珠答道。
“什么?"掌柜的重复,“葡蹄树?”
这时掌柜料到许不是中原的草植,回身向铺里喊:“二郎,客人要菩提树,你可知道是何品类?”
被唤作二郎的人走出来,也是懵懂,并没听说过。“客人可知,这菩提树是何模样?”
这,她还真不知道。
“待我回去再细细查阅,也劳烦掌柜替我寻找。"说着,郑明珠放下一袋碎银,“这些算是定钱。”
“好。”
兴冲冲出来,却空手而归。
回春堂内。
郑明珠百无聊赖地盯着墙壁上的药格出神。“四殿下无大碍。”
孟元卿再三诊脉查探,也没瞧出什么大病症来。“不过殿下近来心火燥旺,是要调理一番。”萧姜面色沉下来。
“百越的山匪聚众成患,月余还未攻克。日后,是得需要一位宗室封王驻于越地。″孟元卿提起。
郑明珠等得心烦,走近:“孟大人可看出什么症结了?”“殿下身康体健,并未有什么异状。”
这倒怪了。
“既无事,便回宫吧。“郑明珠正要离去,忽而停住脚步。“孟大人。”
孟元卿目光一凛,警惕:“郑姑娘,还有何事。”“孟大人治水时游历四方,见多识广。可知道菩提树是何模样?”孟元卿松了口气,细细答:“菩提树,可是外域佛陀坐于菩提树下,明心悟道的菩提树。”
“是。“郑明珠眼睛亮了几分。
本没抱着希望,不料这人真的知晓。
“这树与榕树类似,在中原不常见,常生长在楚越两地。"孟元卿接着解释。“我知道了,多谢孟大人。”
萧姜起身打断二人:“时辰不早,回宫吧。”说菩提鲜有人知,若说心叶榕树,见多花草树植的商铺掌柜便明白了。但心叶榕为高乔树,生长在温暖潮湿的地界,就算扦插过来,怕也无法在冬日冰天雪地的长安存活。
除非栽种在花盆内,在温室内养育。可那样的话,心叶榕是长不成参天巨树的。
在郑明珠再三要求下,商铺掌柜还是托人运来五株心叶榕芽苗。并道:若这芽苗在盆中活得过十日,便可移栽到土地上。文星殿人多眼杂。
郑明珠挑选出最健壮的两株,将这两株放在锦丛殿养着,每天大半日时间都花费在看护这精贵的枝叶上。
…殿下,又浇热水?”
枉生提着烧灼滚烫盆钵,心生怯意。
“浇。”
萧姜埋首于雕木,头也没抬。
三株心叶榕枝桠由原本的翠绿色逐渐变黄,几近枯死。巳时,郑明珠应时而来。
在瞧见绿叶边缘卷曲泛黄时,彻底自暴自弃。“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一日比一日蔫?”
“是不是你没好好照看。”
郑明珠夺过萧姜手中的雕刀。
“怎么?这树有何不妥。”
萧姜疑惑询问。
“还没留在我宫里那两株长得健壮…“郑明珠叹了口气。过两日便是晋王的诞辰,只能拿宫里那两株长得难看的送过去。“一定是你殿中风水不好,日后你也趁早搬走。”郑明珠气得不轻。
只能埋怨此处邻近掖庭,阴暗潮湿,不适于心叶榕生长。回宫后,刚迈进殿外大门。便瞧见郑竹和郑兰围在屋檐下。“你们做什么?!”
郑明珠焦急跑过去,推开这二人。见两株心叶榕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不就两根树枝,这么宝贝…”
“我就是看看而已。”
郑竹不屑道。
郑兰亦面色尴尬,搭话:“姐姐,这是给晋王殿下的贺礼?”“是。”
郑明珠唤来小黄门,示意他把两株树搬到内殿去。“今晨听姑母说,本要好好操办晋王殿下的寿辰。但殿下回绝了,只说告假一日,独自安排。"郑兰说道。
郑竹目光有意无意看向她:“说不准,是要与某个人…”郑明珠冷起面孔,掐着郑竹的耳朵将人扔回自己殿里。吵闹。
晋王寿辰前夜。
郑明珠仍在盯着这两株心叶榕。
虽然两株各有各得难看,但其中一株明显高壮些。绣姑自线轴里挑出几根红绳,系在两株树苗的枝桠梢头。这也算是民间土方,死马权当活马医。
“大姑娘,是晋王殿下的信。”
思服笑着跑进内殿。
明日巳时,宫外同游。
郑明珠合上信笺,心头愈发轻松。
从前怎么也没料到,与晋王的关系会如现在这样融治。有关梦里的担忧,都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