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痛(1 / 1)

第102章绞痛

太清殿偏殿。

郑明珠简单洗净身上的血迹,重新换上新的衣裳。几个宫人守在不远处,各自端着盥具,垂首不发一言。“你去一趟观云阁,告诉二姑娘,四皇子殿下在水榭无人接应。其余的,不必多言。”

郑明珠选了其中一个看起来本分的宫女,低声吩咐道。“是。”

收整过后,她来到正殿门前。

两个年岁不大的小黄门跪在地上,垂着头瑟缩不已。庞春站在他们二人身前,眼底压抑着愤怒。碍着正当值,才没发作罢了。庞春跟在陛下身边几十年,少有这样气恼的时候。这样生气,难道是为着今日的事?

可惜,没等到探听的机会,庞春便转过身来。方才的情绪尽数收拢,他笑道:

“大姑娘,殿下等着您呢。”

“今日卫小公子出事,殿下心绪不佳,有劳姑娘宽解一二。”“应该的。”

进入内殿,迎面扑来缕缕清香。茶烟顺着瓷盏外溢,与案上金炉烟尘混在一起。

萧玉殊坐在案后,不疾不徐地澄出暗黄的茶汤。他在亲自烹茶。“殿下。”

思量片刻后,郑明珠选择坐在这人身边。

自虎穴回来后,她是有些后怕的。

就算要袒露自己的真性情,也得徐徐图之。当时急着撇清自己的干系,动手救人杀虎,实在太冲动。

常人在瞧见她杀虎的样子后,保不齐要猜测,她手里的刀会不会有一天扎在枕边人颈上。

好在,萧玉殊似乎…不介意。

想到这,几分雀跃悄然攀上心头。

室内宁静,二人皆没有开口。沸水咕嘟顶起瓷炉顶盖。好半响,耳畔传来男人温润的声音:“今日让你受惊了。”这话该她说才对。

郑明珠摇摇头:"殿下不觉得我鲁莽便好。”听完这话,萧玉殊回想起之前立府那日,郑明珠吃下醉果,迷迷糊糊道出真实心事。

他唇角小幅弯起:“这些,我并非今日才知。”“人的秉性,被过往经历所塑,水到渠成,非是自己的选择。”郑明珠愣住,滞滞地看向他:

“殿下,早就知晓?”

也是,她在乌孙的经历,在宫廷里不是秘密。有心人自能猜出一二。“嗯。”

萧玉殊眉目温和,面含浅笑,眼瞳中倒映着她自己的身影。仿佛无论她有何种肆意恶念,都可以被包容,原谅。二人对视良久。

男人视线上移,似落在她头顶。

忽然,前鬓变轻,额前两只珍珠摘被取走。金银掐丝的间隙中,有几滴暗红的血迹,已经干涸难以清理。方才忘记这茬了。郑明珠抚上自己的发丝,果然摸到已经斑驳成块的血迹。她张了张口,手忙脚乱地要拿回来:“殿下,我自己来。”“时辰不早,我该回宫了。殿下也早点歇息。”萧玉殊微微颔首,却没有要归还发饰的意思。明亮的珍珠在男人掌中滚动,稳稳停驻在两指间。

“待清理后,改日送还给你。”

“……多谢殿下。”

郑明珠跟随小黄门离去,身影消失在廊后,室中恢复寂寂冷清。稍微动作,珍珠摘下垂挂的银片相互缠绕,泛着细脆的声响。萧玉殊垂眼,盯着这发饰出神。

无须再抑制的心心绪,反而更翻腾汹涌。

“殿下!”

忽而,少女脆快的嗓音自廊外传来,下一刻,半面脑袋从门后冒出来,仅露出她弯弯的双目。

“……过了今夜,殿下也不会改变心意,对吗?”萧玉殊慌忙放下首饰,郑重其事:

“不会。”

而后的几日,行宫中风平浪静。

夜宴上卫小公子掉落虎穴的事,传到未央宫,已过了两三日。郑太尉上表要求彻查此事,这一举动倒是给郑氏洗清不少嫌疑。只可惜,那日涉事的五官郎中在第二日就不知所踪,其亲眷也远在长安外。实在查无可查。

证明不了此事与郑氏有关,却也抓不到真凶。郑氏若再提此事,反倒越抹越黑。

郑太尉以督察不力的罪名自责,向晋王请罪。双方各退一步,算是了结。毕竟,卫小公子性命无碍。

“姑娘,今日不如换身娇艳些的衣裳。“思绣笑着提议,“若怕夏日里太晃眼,罩件纱衣也不算炫目,正所以好。”

思绣找出几件从未上身的新衣,官绿、正青、淡妃,皆花团锦簇。她瞧着哪一件都比郑明珠身上那灰扑扑布料衬人。“姑娘费尽心力得到晋王殿下的心心意,自要表示对殿下的珍重才对。”这点倒说中了郑明珠的心思,终于应下。

“那就这件青蓝色。”

“怪了,怎么这几日没见到那对珍珠摘。“思绣翻边首饰盒,也没瞧见踪影。来行宫时匆忙,就带了这么一对。

“那首饰有些磕碰,晋王殿下说拿去修补。应该是工匠还未补好。”“罢了,就这样。"郑明珠看向镜中,额发前虽空荡,但也清雅。从前虽觉得晋王温润仁善,为人正直但待人总有疏离,不好亲近。自那夜坦明心意后,郑明珠与这人深入相处,才惊觉萧玉殊也有几分粘人性子。

长安灾疫那次,萧玉殊虽也敞开心怀。但次日她便离开长安,一去几月,没有接触的机会。

这几日,她每天在太清殿,须临近傍晚才回宫。郑太尉放权,萧玉殊每日有许多政务要处理。她便在一旁研磨,收整书简。是有些无趣的。

又不能借故离开,情意都是培养出来的。可不能让到手的人跑了……郑明珠侧肘支在案前,百无聊赖地盯着眼前书卷。密密麻麻的墨迹在白花花的绢纸上,争先恐后涌过来,像是要将人哄睡。她侧目,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萧玉殊身上。

男人低垂眉眼,全神贯注于奏疏上。不知是不是遇上为难事,长目微敛,更添温润柔和气韵。

仔细瞧来,萧玉殊和萧姜是有几分相似的。面由心生,相貌暂且不提。单瞧身形,远远看去倒让人分辨不出。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萧玉殊抬眼:“可是有些倦了?”话罢,他搁下笔墨起身:“是我不好,没顾及到你的感受。若是困倦,便在这睡一会吧。”

还没等郑明珠拒绝,便被带到书柜旁的窄榻前。上头铺着软褥,玄色锦衾叠得方正置在榻尾。

像是他平日在书阁休息的卧榻。

“好,多谢殿下。”

既如此,她也不推辞,随即展开被褥躺下。室内放有冰缸,四周微凉。萧玉殊没有立刻离开,俯身替她掖弄被角。自下而上看,男人的面容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眼睫上的点点细尘。束冠的绸带垂下来,落在她心口前,随动作轻轻蹭动。那些旖旎的梦霎时浮现在脑海。

………殿下。”

郑明珠攥住他的手腕,磕磕绊绊道,“殿下只管去忙,不必担心我…”“嗯。”

萧玉殊微笑,“睡吧,”

待人走远后,郑明珠松了口气。

心头扑腾得厉害,反倒是没了困意。

和这人近距离接触,难免想到那些荒唐的梦。梦里的萧玉殊性情恶劣,整夜迫她做不齿之事,好似还懂得很多折腾人的手段……想到这,郑明珠忿忿地瞪一眼案边的人。

也罢,他成了那样的性子,必有因由。

现在不会了。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暖黄的暮色照入殿内。郑明珠逐渐苏醒,午睡醒来的彷惶尚未来到,便听到殿中书页翻动的恋窣声响。格外令人心安。

“醒了?”

萧玉殊瞧见她头顶一缕翘起的碎发,不由得失笑。“殿下,我睡了多久。”

“不到两个时辰。”

“饿了吧,大监备了晚膳,用完再回去。”“好。”

才睡醒,她思绪不甚清明,语调也比平时缓些。“近几天,政务繁忙,明日倒有空闲。若觉得行宫里烦闷,不如去宫外散心。“萧玉殊如此提议。

“听凭殿下安排。”

用过晚膳后,郑明珠独自回到观云阁。走到大殿门前,差点撞上匆匆向外的郑兰。

“哎!”

“这么着急去哪?”

郑明珠不满。

郑兰神色焦急,还是停下脚步:“姐姐莫怪。”“四殿下病了,我要送些草药过去。”

萧姜病了。

“他怎么了?“郑明珠蹙眉。

郑兰垂眸,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此事怪我。那日夜宴结束后,我独自去园中采梅子。便错过了姐姐的嘱托。”

“水榭在山中,四殿下独自一人,行动不便。整整在夜里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

“回来后便得了寒症。”

还当是什么事,大惊小怪。

“风寒而已,他又不是纸糊的人。“郑明珠冷笑,不以为意。“你快去吧。”

当时那样严重的疫症,还在风雪交加的天气里都能挺过来。他那个身子骨,吹一个时辰的夏风就能倒了?

怕不是萧姜引人怜惜的手段。

不甚高明,她这二妹妹却被骗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郑明珠早早起身。

巳时左右,车马会来观云阁接她出宫。从前想方设法要见萧玉殊一面,现在却日日相处,她反倒不知该作何反应。

总归事情尘埃落定,她不必再担心什么。

“绣姑,去宫内的膳房备些食材,我亲自做粉丸汤给晋王殿下。”“是。”

郑明珠穿戴好束袖带,推开膳房的门。鲜甜的气味扑来,灶上火正燃着,房内水汽蒸腾。

早膳时辰已过,谁在这?

她走近,见郑兰坐在灶前,正看着砂锅火候。她目光呆滞,神色忧虑。“二妹妹?”

第一次唤郑兰,她甚至没有听到。

“……姐姐。”

眼见临近出发的时辰,郑明珠没敢耽搁,起另一灶做汤。两刻钟后,莲藕粉丸汤做好,盛出一半到汤盅里。正要离开时,却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郑明珠看向郑兰面前的砂锅,蹙眉。“你在做炙肉?”

锅中的青笋鸡汤全部蒸腾干了,只剩些黑黔黔的东西。“怎么心不在焉的…是出了什么事?”

郑兰不是大意的人。

“四殿下似乎不是普通的寒症,从昨夜开始,每隔半个时辰左右便会心脏绞痛……

郑兰担心道。说着,便重新起灶。

心绞痛。

犹豫许久,郑明珠提着食盒去了萧姜的住处。宫人不敢得罪皇后,即使到了行宫,也只给萧姜安排在观云阁后方的一处简陋小殿。夏日潮湿闷热,还不如有头脸的下人。

郑明珠才跨进内殿,裙角便被绊住。回身定睛看,一只胖乎乎的毛狐狸叼着她的裙裾,黑眼珠里泛着水光,像是在哀求什么。“走开。”

好半响也没甩开这毛狐狸,她干脆拎起来往寝殿走去。像是才熬过草药,寝殿内充斥着清苦的气味。男子沉沉的喘息声从卧榻内传来。

“萧姜?”

“是我,别装了。”

声音仍在继续,隐隐有几分痛苦。

郑明珠放下食盒和狐狸,箭步来到木榻前。她掀开纱帐,见男人仰躺在榻,面色苍白。他气息不稳,两手捂着心口位置发颤。“你怎么了?”

不行,得派人请太医令来。郑明珠刚要离去,手腕便被紧紧攥住。男人粗粝的指节如同铁钳,扣在她臂腕上。挣脱不开,另一只手掌又覆上腰脊,力道下压。

半截身子贴在男人胸膛前,夏衣单薄,彼此的温度清晰可感。郑明珠愣了一瞬,随后怒而挣扎,竟半分也没撼动。“你尔…”

她抬起未被束缚的左手,狠掐着萧姜的脖颈,使了十成十的气力。下一瞬,两腕皆被握住,骤然上提。二人距离拉近。萧姜睁开眼,目光空洞涣散,微微泛红。

“你去哪了?”

病中形容憔悴,连声音也没什么气力。他低敛眉眼,似往常般安顺。“什么去哪了?“郑明珠没好气地冷哼。这次倒轻而易举地挣脱开,她立刻背过身,坐在木榻最外侧。

萧姜语气更弱几分,指尖勾起她的袖口,眼底抑着怨:“这几日,你去哪了?”

“还能去哪?当然是在晋王那。”

“看郑兰那失魂落魄的模样,还以为你得了绝症,既无事我先走了。”郑明珠白了他一眼。

“我心口疼。”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萧姜缓慢起身,摸索榻边绸带。这症来得怪,发作时如尖刀刺入,绞痛不已。郑明珠停下脚步,转身打量他毫无血色的唇角。到底没有弃而不顾:“那我派人请太医令来。”

“我可没功夫在你这耗,今日还要同晋王出宫。”“出宫?”

萧姜面上不动声色。

“你的法子确实有用,晋王已然接纳我。"郑明珠折返回来,捡起榻边那条白绸,胡乱替这人绑在脑后。

为报方才的仇一般,使劲拉紧。

萧姜扯住她的袖口,按坐在榻上:“就算晋王肯敞开心扉,你也不必太过主动。既没有燃眉之急,只等着晋王登基便是。”“为何?”

郑明珠不解。

“世人大多喜新厌旧。越易得,越不珍惜。”不无道理。

“我知道了。”

忽而,案边传来咣当一声。食盒盖子落地,那毛狐狸不知何时顶开汤盅。郑明珠快步起身,拎起这小东西的后颈皮,怨道:“你也不喂它。”“现在好了,盖子都碎了,还怎么拿给晋王。”想到方才萧姜的叮嘱,她又道:“也罢,你说的对。只可惜了这汤。”“是你做的汤羹。”

萧姜嗅觉敏锐,猜出是莲藕粉丸。

“嗯,你要尝尝?”

说着,郑明珠取出瓷碗,满满盛出一碗。

“喏,自己喝。”

看萧姜那病唧唧的模样,也不可能喂这毛狐狸。郑明珠在殿中翻找,最后在角落的布口袋内找到肉干。

她抓出一把,扔在案上:

“没一个省心的。”

咸香软糯的米丸清甜可口,没加致死量的醋,味道果然尚可。萧姜听着少女在殿中走动的声响,察觉出一丝异样。好似…少了点什么。目盲之人,对声音总是格外敏锐。

他放下汤羹,忽而发问:“今日怎么没簪戴就出来了?”郑明珠格外偏爱珍珠摘,有多副类似的钗环。因坠饰不同,走路时发出的声响也不一样。有一种轻盈银碎的,她常常簪在两额。“这你都知道?”

郑明珠用看妖怪的目光审视这人。

这时,思绣自外殿进来,催促道:“姑娘,晋王殿下的车马已候在观云阁外,快些离开吧。”

“我走了。”

萧姜面色沉了沉:“记得你我的约定。”

事关晋王,不能轻举妄动。

“知道了。”

哪来的老爹子。

车马内,萧玉殊端坐于正中,见车帘自外掀开,投来目光。迟来半刻,终归是郑明珠不守时。

“见过殿下。”

她目露歉意,“方才本炖粉丸汤拿给殿下的,一时没看紧灶火。莲藕粉丸尽数糊在锅底,这才误了时辰。”

“无妨。”

萧玉殊看向观云阁后方,问:“可听二妹说,你方才去了四殿下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