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将(1 / 1)

第100章激将

“听说,大姑娘与四殿下流落在长安外的那段时日,朝夕相处。怎么说也算共患难的情谊,饶是块冰,也得松动融化。”“这就不奇怪了。”

庞春笑眯眯捋着手中拂尘毛穗,闲话完还颇为感概地叹了口气。萧玉殊搁下朱笔,将眼前这封染上墨渍的奏疏放在一旁。沉默许久,他抬首质问:“四皇兄随行来到行宫,却缺衣少食,岂非少府丞失职,亦是你的失职。“若再有如此状况,是要让本王陷于不仁不义的境地吗?”他面色沉下来,隐有薄怒。

庞春见状,立刻屈膝请罪:“此事确是老奴疏忽,老奴即刻去调查。还望殿下恕罪。”

“你下去吧。”

“是。”

外殿,跟在庞春身后的小黄门战战兢兢地看自己师傅面上的笑意,愈发摸不到头脑。

怎么被主子责难还能笑得出来…

小黄门鼓起勇气开口:“师傅,那四殿下在行宫的起居……“此事,用不着我们来做。若我们插手此事,传到椒房殿耳中不妥。”“至于四殿下…自有人照拂。”

在郑明珠和萧姜自长安外回来后,庞春便有心留意锦丛殿的近况。那太官令收了银子,没再苛扣份例。

“师傅,既如此您又何必提起此事……晋王近来屡次在郑氏那受挫,正心情不佳。”

“你呀,还有得学。”

他们这些命如草芥的奴仆,要想在天子脚下生存,就怕跟错了人。晋王有君主之质,也是体上恤下的好主子,只是想不通眼下的关窍。以卫氏族人威胁,未必能让其回心转意。

倒是这位郑家姑娘…有时,不能小瞧了这点力量。不知是不是郑氏放权,萧玉殊自来到行宫后,连日忙碌不得闲暇。郑明珠不好贸然搅扰,只能闲在自己宫里。但这清闲日子没持续太久。每年圣驾来到行宫后,都要在宫殿后方的棠山水榭中设宴。

在椒房殿有意吩咐下,这设宴一事,就交到她们三个姐妹手里。还有一位当今陛下的后宫的郭美人,从旁相助。这郭美人打定主意,不愿与皇后的人接触,一味称病。

好在有内府的人经手,她们只管盯着,不用废多少精力。棠山半腰处,有一处天造的长湖。当初建这座傍山行宫时,工匠有意在此建造水榭,作宴饮赏玩之用。

只是此地在深山中,难免阴冷。

“将半仗内的高树,裁去一半的枝叶,免得遮蔽了日光。”郑明珠拢紧身上披帛,对身侧的侍卫吩咐道。“是。”

这时,太官令自水榭对岸的曲桥疾步走来,这人扶着官帽,脸色煞白。“……三位姑娘.…”

他双唇发颤,不成句调。

太官令这模样,甚至惊动了在一旁躲闲偷懒的郑竹:“你这是怎么了?”“青天白日,撞鬼了不成。”

“回禀三位姑娘,下官正为此事才折返回来。“太官令安定心神,道出,“方才下官想将烹食礼单送回行宫,不料半路遇到两只野彘。”“若非侍卫及时赶来,下官这条命就送在这了。”“听说往年山中也有野兽出没,幸好及时发现,免得冲撞了晋王殿下和众卿。”

闻言,郑明珠没敢耽搁,立刻遣侍卫在附近巡视。“既如此,得再多拨些侍卫过来。在开宴时负责驻守在附近,免得出差池。"郑兰思虑片刻后,提议道。

“宴中宫人侍卫排布本就是交给你的,你来定便是。“郑明珠话罢,又去忙碌。

第二日,傍晚。

本设宴在正午,但深夏时节酷暑难当,便改成夜宴。她们三个姐妹操持宴中事物,早早便来到水榭中。“绣姑,四殿下行动不便,你遣人接他过来。”郑明珠话说一半,又改主意:“罢了,别去。”“姐姐,我已派去车撵请四殿下过来,这时应快到了。"郑兰温声道。“嗯。”

天色渐暗,侍卫驻守在水榭四周,外围漆黑一片的山林传来虫鸣,如同深不见底的巨笼。

郑明珠盯着瞧了片刻,只觉发怵,她转身向宫人吩咐:“张灯,林中也挂灯。”

“每盏灯下放一桶山泉,各遣一人看守,当心走水。”诸事排查后,郑明珠仍觉不安心。

许是山深林密的原因。但忙碌整日,她也有些疲乏,有心无力,干脆做在水榭曲廊处歇息。

宫人们在远处忙碌,此处安静无声。

这时,沿岸石阶附近忽然传来竹杖叩地的声响,伴随缓慢的脚步声。一下重,两下轻。

相处几个月,这声响对她来说还是太熟悉了,郑明珠当即唤:“过来。”脚步声加快了些,逐渐靠近。不多时,一道挺拔的身影被灯火照亮,又停在她身侧。

“送你来的宫人呢?”

车撵是不能上山路的,郑明珠没有继续追问,恰好歇息得差不多:“既然来了,陪我走一趟。”

随后,她和萧姜跟在巡查侍卫身后,在水榭四周查了个遍。“从前,没见你对宫务这样认真。"萧姜说道。“现在不做,日后也是要做的。”

皇后也时常为这些宫廷琐事烦恼。

二人重新坐在廊下小憩。

一刻钟后,不远处传来小黄门的声音:晋王殿下驾到。郑明珠连忙起身,迅速收整发髻衣衫。看着阔步走近的男子,她露出浅笑:“殿下。”

萧玉殊温言答:“不必多礼。”

“近两日,辛苦你了。”

郑明珠正欲多说几句,却被萧姜打断。

“晋王殿下。“萧姜亦起身见礼。

灯火暗,竟没瞧见另外的人。

萧玉殊蹙眉,视线在这人和郑明珠之间打量。终究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本王先行一步。”

“哎一一”

郑明珠叹了口气。

今日若说不上话,还不知何时能找到机会。“看什么,还不快走。”

她快步离去,萧姜紧跟其后。

夜宴正酣,歌舞升平。

这些舞乐先前排演多次,如今听着,耳朵都要起茧子。看着面前几碟油到发腻的荤腥,郑明珠更没胃口。“姑娘,您好歹吃些。这几日您劳累辛苦,人瘦了一圈。“思服开口劝道。加之,没来行宫前,郑明珠经常往锦丛殿跑。也不知去做什么,脸颊和手臂也晒黑几分。

郑明珠恹恹地捡了几道素食,便撂下银筷。上座锦屏前,萧玉殊的身影被幕帘遮住,他也没怎么动筷。大概是被心事压着,食欲不佳。

这皇城里的人,各有掣肘。到底是谁在快活?但凡有第二个选择,她也不愿上赶着,各自为难。“都撤走。”

郑明珠满饮一盏。

“是。”

酒宴过半,几位大臣在后殿面见晋王,剩下的人也恣意些。郑明珠回过身,便瞧见郑兰不知何时跑到萧姜案几旁,正替人布菜。也罢,不去搅扰这二人。

这时,郑竹忽然坐在她身旁,指着上座说道:“郑明珠,你瞧幕帘前的那几个侍卫。”

“怎么?"郑明珠蹙眉。

“听说晋王殿下的母族人进宫做了郎官,是殿下的随身侍卫。你瞧见过没有,是哪一个?“郑竹好奇地张望。

脑子不大,好奇心倒不小。郑明珠本就烦躁,不愿与她多闲话,想指完便将人打发走。

可盔甲下的一张张面孔细看过去,竟没有一张熟悉的。那个卫氏子弟呢?

这样数过去,才发觉侍卫只有七人,少了一个。“卫氏的人不在其中。”

“许是随殿下离开了。”

郑竹话音刚落,便见郑明珠匆匆起身离开。“哎,你要去哪?”

郑明珠来到后殿前,找到庞春,直接问道:“大监,那个卫氏的郎官呢?”庞春也被问得满头雾水:“大姑娘是有何事要吩咐他?”“他是殿下的随身侍卫,正好好地在殿前呢。”“殿下几个侍卫里,唯独没有他。”

郑明珠生出几分慌乱。

倒不是她杞人忧天,万一那卫氏族人在这宴上有什么闪失,她们姐妹三人是脱不了干系的。

岂不更与萧玉殊交恶,日后还如何相处。

见郑明珠神色严肃,庞春也意识到不对。那卫氏子弟谦逊有礼,每次上职前都与他打个照面。今日确实没瞧见人。

庞春连忙吩咐身边的小黄门:“去找人。”“我去问问那几个侍卫。”

看着郑明珠离去的背影,庞春若有所思。

这郑家大姑娘,从前种种任性之举,倒好似不是同一人所为。在皇城里,许多人会选择藏锋掩芒。

余下几个侍卫说,今夜上职后便没见过那卫小公子,以为是因事告假,便没放在心上。

这便奇怪了。

“大监,找到人了吗?”

庞春安抚道:“大姑娘别急。方才问过五官郎中,说是附近山林中有虎兽出没,被抽调去驻守。”

是有这桩事不假,郑明珠悬起的心落回去。但还是有些担心,侍卫那么多,何时需要抽调晋王身边的。

她折返回水榭,径直来到萧姜身边。

“跟我过来。”

“去哪?”

萧姜没犹豫,起身跟随她离开。

“去找个人。”

派去驻守在水榭附近山林的侍卫,距离此处有一段路。夜深露重,林子又深,她不敢独自去。

此时也不能贸然调遣侍卫。

还好有现成的壮丁。

穿过水榭后殿,是一段曲折的长廊,萧姜走得磕磕绊绊。“快点,跟上来。“郑明珠不耐,拽起这人的袖口,快步向前走。长廊灯火暗,在尽头处依稀瞧见一道高大的影子。郑明珠慢下脚步。

“殿下?”

萧玉殊转过身来,他似乎多饮了几杯,面颊染上薄红。眉宇间却没有平日柔和,目光定定地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殿下怎么在此?”

因诧异,郑明珠忘记松开牵着萧姜衣袖的手,仍紧紧攥着。“出来醒酒。”

萧玉殊自然注意到这动作:“再往前,就是山林。你们要去哪?”郑明珠愣住,随后慌忙松开手:“我…他。”“我们…”

怎么就撞上了。

“殿下。方才在水榭中,我见卫小公子没在前殿值守,听说是被抽调去守山林。此事古怪,我有些担心才想去看看。"郑明珠诚恳地解释。至于萧姜,确是不好解释的。就算有交情,外人看来也无法理解。好在萧玉殊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

“今日确实没见到他。既这样,本王同你前去。”萧玉殊语气变得温和。

郑明珠没反应过来,含糊应下。

她回过身低声嘱托:“那你在这等我,找到卫小公子后,我再带你回去。”萧玉殊见状,吩咐左右:“好生送四殿下回水榭。”“是。”

太阳打西山出来了。

郑明珠亦步亦趋跟在萧玉殊身后,一路都在思量,他竞愿意与自己独处。二人沿着林中修葺的石砖路,查看了几个驻点。每个驻点有三个侍卫把守,转了一大圈仍没找到卫因。

只剩那个最偏远的。

“方才听大监说起,是你先发觉卫因没在前殿。多谢。”“没什么。是三妹好奇,缠着我问哪一个是卫小公子,这才注意到异样。话罢,二人又沉默下来。

分明前几日急着见面,如今真有机会独处,郑明珠反倒不知该说什么。总怕说错话,又与他嫌隙。

“日后,本王会派人照拂四哥的起居饮食。”萧玉殊忽然说道。

………殿下仁德。”

郑明珠摸不到头脑,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很快,二人瞧见山林中的亮光。是最后一处驻点。“卫郎官可在?”

郑明珠走近,才发现灯下空无一人。

“殿下,此处无人。”

怕什么来什么,抽调晋王亲卫,果有古怪。幸亏今日是她先发觉,不然这盆脏水非接下不可。二人迅速回到水榭,带着众侍卫重新折回驻点附近。“分头搜找,动作要快。”

话罢,萧玉殊拦住郑明珠,叮嘱:“你便等在此处,林中或有危险。”若是怕这些,方才她就老老实实在水榭了。郑明珠拉住男人的袖口,笑道:“我陪殿下去找。”

有危险的地方,也有机遇。

萧玉殊拗不过她,二人带着两个侍卫深入山林。四周虫鸣蛙声阵阵,青草覆盖在枯枝烂叶上,一步踩下去埋没到脚腕。两个侍卫自觉上前去开路。

一刻钟后,附近隐约传来阵阵嘶吼声,听这沉闷的嚎叫声,像是林中猛兽。侍卫立刻停下脚步:“殿下,郑姑娘。此处或有猛兽出没,由臣等先前去查看。”

“不可能呀,前几日才捕杀过。“另一个侍卫觉得奇怪。郑明珠指着山腰处的斜坡,说道:"像是那个方向传来的。”两侍卫离去,二人原地等待良久,也没见侍卫回来。猛兽嘶吼声倒越来越烈。

他们耐不住,动身往声音源头去。

那是一处洞口宽阔漆黑的深穴,洞口大半被杂草遮掩住,像是从前猎户所做的陷阱。足有一仗宽,很深。

有血腥味,从洞底散出来。

“阿.……

“捡起来,拿稳你的剑!”

洞穴里传来那两名侍卫的声音,他们其中一个像是被猛兽所伤,叫声凄厉。内里很黑,慌乱中他们熄灭的火把。

郑明珠当机立断,解开外袍腰带系紧宫灯,顺下洞口深处照明。大滩血迹上,是两只成年山虎的尸身。有侍卫打扮的人被压在其中一具虎尸下,未知死活。

倒地的侍卫有三人,其中一个像是卫因。

而随行来搜查的两个侍卫正与一幼虎缠斗,因方才洞中无光,被幼虎抓伤。此刻体力难支,气数将尽。

二人皆被眼前的情形惊住。

“快走,回去叫人。”

萧玉殊推攘郑明珠,话罢提起见,作势要下洞穴。前几日才捕杀过山兽,何来老虎。若说此次的事,不是人为设计,谁会相信。

就怕…是郑氏的人谋划。

前几日太尉与萧玉殊又起姐龋,他们铁心要敲打晋王,威胁他的族人。郑明珠心下焦急。一来急于洗清干系,二来也想播得晋王的好感,她直接夺过对方手中的剑,跃下深穴。

“殿下万金之躯,不容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