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难逃(1 / 1)

柳珂吸吸鼻子,又刻意背对着柳瑶,站在餐桌边上好一阵摸索。

一阵乒乒乓乓,不知都干了些什么,背后的“柳瑶”轻笑一声,好像还被嫌弃了一句“毛手毛脚”。

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摩擦声。

哒,拖鞋敲打地板的声音又响起来。

柳珂猜测身后的“柳瑶”是要走过来,于是赶忙收敛表情,假装无事发生,也不往身后看,迈着轻快的步子,径直往自己卧室的方向走。

柳珂捂嘴打哈欠,“困死了。”

“柳瑶”:“啧,好好洗澡换衣服,一身饭味儿。”

柳珂小声嘟囔,“你管我。”

“柳瑶”:“嗤。”

……

两人对答几句,是柳珂熟悉的柳瑶,也是属于柳瑶的讲话风格。

柳珂闭了闭眼,如果忽略脚步声,她几乎丝毫不怀疑这就是她姐。

只是,“柳瑶”一直跟在她身后,并且听脚步声来看,她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柳珂没有回头,却几乎能想象得出对方脸上一定带着一种阴沉狰狞势在必得的笑。

柳珂握紧手里的东西,倏然停住脚步。

然后,转过身。

身后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柳珂松了口气,她看到的还是柳瑶那张脸。

大概,那东西只藏在她影子里。

柳珂咬紧后槽牙,拿出一股死皮赖脸的架势,快走几步,张开双臂环住她姐肩膀,将脸埋在她肩上深吸了一口气。

“姐,我有点害怕。”

柳珂说完,低低地笑起来,衣料的遮挡之下,显得她声音闷闷的,不像是嘴里发出的,反倒像是腹中鼓动产生的。

她能感受到“柳瑶”鼻息呼出的气体洒在头顶,胸腔震动了两下,大概也是在笑。

“小、傻、瓜。”“柳瑶”发出叹息,带着不自然的卡顿。

“我知道。”脸埋在她胸前的柳珂抬起头,漆黑双眸有星火点点淬入。

柳珂后退两步,伸出四根手指,“第四回,好歹也该轮到我赢一次了。”

下一刻,柳珂取出袖子里藏着的一把不锈钢叉子,刺入自己心口。

她觉得此刻自己的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撕扯,一个力量坚定地握住她的手刺向自己,另一个力量却在拼命阻止这样的自残式防卫。

不锈钢叉子顶端并不算锐利,但因为柳珂这一次带着十足的力道,加上此时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轻薄的睡衣,叉子尖端几乎是毫无阻滞地刺破睡衣,没入皮肉。

一声皮肉撕裂的闷响过后,柳珂胸前被鲜血晕染出一朵花。

那多血花让柳珂面色惨白,却把柳瑶的视线染红了。

柳瑶双目血红,像小兽一样吼了一声,冲过去扶住妹妹。

不知是因为控制自己意识的那股力量被解除,还是因为她这一刻意念力量太过强大的原因,总之,柳瑶奋力一挣,大叫着“小珂”就跑过去,在他妹名字喊出口的同时,也发觉自己似乎已经成功夺取到身体的控制权。

柳瑶第一反应就是去查看伤口,她会简单急救,家里也有药箱,救护车赶来之前妹妹肯定没事的。

柳瑶精神亢奋又恍惚,嘴里念念有词回忆着急救方式,却在这个当口发现,她妹对她笑了笑,不是带着痛苦和虚弱的笑,而是往常每次捉弄她激怒她之后得逞的笑。

柳瑶:“……”

她和她妹必定有一个人疯了。

柳瑶忙碌的四肢和大脑骤然停顿,她要做什么来着?

手心传来一阵痒意,是她妹拿手在她手掌心轻挠,小猫一样恶作剧,耳畔听到柳珂用气音小声道:“我没事,我赢了。”

柳珂这一刻无比清楚,她赌对了。

被刺的“伤口”一点都不疼,且半分痕迹也没有。

那她刺中了什么?柳珂不清楚,但她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体里快速流失。

头顶水晶吊灯光亮煌煌,柳珂垂下头,看到自己和她姐柳瑶脚下圆球一样的影子骤然生变。

方才那一刺,让两姐妹的影子如同漏了气的气球一般,快速干瘪了下去,只剩下呈浅灰色的身影。

而与此同时,柳珂看到,她自己身后的另一个影子也动了动。

是的,柳珂这一次从餐桌旁苏醒后,没多久就发现了这个异常。

她脚下有两个影子,像她又不像她。

后面的那个影子,始终和她脚下的影子保持着大约半米的距离,忠实地反映着柳珂本人的一举一动。

很像第二次回到试衣间后见到的半米开外的另一个自己。

回想起噩梦循环里始终摆脱不掉的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为什么执着于融入她的身体?

求生本能让她调动所有精力去思考,柳珂不确定自己心里的那个答案是不是对的,但眼下看来是赌对了。

那个“自己”执着于融入她的身体,一定是她身体里还有别的东西。

她刺向自己身体之后,身体感应到有什么能量在流失,原本的影子也显露出来,就正说明了这个问题。

柳珂把头一歪,枕在她姐柳瑶肩上。

虽然赌对了,赌赢了,但她毕竟只是个一无所长的“废柴”,她很怕啊!

幸好她姐扶住了,不然,柳珂铁定立马一头栽地上昏过去,眼下她手指和小腿都在发颤,根本控制不住。

她方才那一刺,是真的没留后路,奔着不是生就是死的目的去的。

看到这场噩梦把她姐拉进来,柳珂急了。

她姐虽然不近人情粗暴无礼天天对她施加惨无人道的冷暴力,但二选一的话,还是柳瑶或者比较好。

柳珂闭了闭眼,哎呦她姐可真是好有福气啊有她这样的妹妹。

心里这么想着,就有酸水一漾一漾泛出来,柳珂一个没忍住在她姐后背拍了一巴掌,“啧,好好扶住我,真是干啥啥不行!”

柳珂丝毫没察觉到她妹的异常,裂开的表情还没有完全合拢,只是在发觉她妹没有受伤的迹象之后,微微松了口气。

柳瑶这才联想到,自己应该有个帮手才对——

方才那只维吉板里钻出来的鬼说要见义勇为,要救她妹。

此刻,它鬼在哪里呢?

骤然放松下来的两姐妹都没有发觉,原本铺在柳珂身后的那道影子,自己动了起来。

和柳珂保持同步的另一个影子,在某一刻忽然定住不动,在地板上被拉伸成长长的一道身影。

影子变得立体,直直离开地面,像人一样站在地上,最终变成一个有浓纤合度优越身段的女孩模样。

如果柳珂此刻转过身去,就会发现那对这身装扮很熟悉,披肩长发,窄身小礼服,细高跟尖头小皮鞋。

是第一个梦境里柳珂的打扮。

现实里,身为懒癌入骨的女高中生,她并没有这样的精致的衣服,也不喜欢穿过于贴身的小礼服。

不经意抬头间就见到这样场面的柳瑶“嗷——”地尖叫出声,死死抓住怀里的柳珂,两步一摔还在在顽强奋力往另一个方向逃。

只可惜,还是晚了。

眼前的情景,上一秒还是柳家餐厅明净华丽的走廊,下一秒却仿佛发生时空断裂,她们所在的空间骤然变成一片纯白的虚空之地。

再度睁开眼,柳瑶发觉这是一个六边形的小空间,像是一个服装店的试衣间,墙壁都是白色木板,她眼前和身后是两面等身穿衣镜。

这里从气味到灯光,乃至耳边听到的背景音都如此逼真,如果不是上一秒还在自家餐厅并且遭遇了灵异事件,柳瑶压根不会怀疑这个地方有什么不对。

她精神高度紧绷,目光一寸一寸观察身处的这个不足两平米的试衣间,试图找出一些异常的痕迹。

可惜,结果并未如她所愿。

柳瑶心里愈发忐忑,不知潜藏的危险到底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突然出现,连带着两只手也开始发抖。

她可不是一个人,她还带着她妹。

目光滑过镜子,倒映着怀中女孩的侧颜。

柳瑶目光在空中凝住,怀中的凉意顺着手臂一节一节攀援上来。

那不是她妹!!!

柳瑶松开手,怀里的身体软塌塌倒了下去。

那是个披散着长直发,身穿黑色礼服裙和红色丝绒高跟鞋的年轻女孩。

她衣着精致,脸上施着入时的妆容,却无法阻挡蔓延全身的血线。

血线如同裂痕,有粗有细,不规则地布满女孩全身。

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女孩好像是被摔碎又拼接好的一件脆弱的瓷器。

但可惜,她不是瓷器,她是人,哦不,她现在应该是鬼。

一只死后被碎尸的鬼。

“妹妹不在,你也很好呢。”碎尸鬼开了口,语调癫狂,转而又充满试探,“不如由你来代替我。”

它生前就是学校里有名的小美女,没有别的爱好,只是爱漂亮,爱买衣服首饰,爱买最新款的彩妆。

父母是普通工薪阶层也没关系,他们疼爱独生女,但凡女儿有什么要求,只要他们力所能及,没有不答应的。

如果说父母有哪里不好,那就是对她维护过多,没有过早让她见识到人世里的恶意。

她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听到自己的好友跟同学造谣,说女孩是不折不扣的“玩咖”,只要男生愿意买裙子买首饰,女孩愿意和对方做任何事。

她根本没有多想,脑子一热愤愤冲进厕所隔间当着传谣者的面澄清,并强制要求对方向她道歉。

她以为已经把事情解决了,却不料,那个谣言被人添油加醋,以自己意想不到的速度快速传开。

总有风言风语在背后响起,总有人拿异样的眼神打量她,甚至,还有校外的小混混“慕名”前来追求她,并明码标价可以为她花多少钱。

她为人老实的父母气不过,到学校讨要说法,并且找到那个传谣的始作俑者,要她出面澄清,自己女儿不是那样的人。

却不成想,对方父母家大业大,压根不给他们见那孩子的机会,甚至还在背后出了一把力,让谣言穿得更广了。

网络上一度有个热帖,她的真名就那样被挂在网上,并冠上一个极度猥琐恶心的外号,“XX区公交车”。

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在某天上课的时候,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

那个她一向尊敬的,印象里老实巴交面貌平庸的中年人用一种让人反胃的目光打量她的身体,最后转告了学校的通知。

“鉴于你的事情影响太坏,学校希望你自己办理退学,不影响学校,也不影响其他同学学习。”

她不敢相信,跪在地上歇斯底里为自己辩解,那些真的是谣言,她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但班主任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留下一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没有你的暗示,那些小青年怎么敢……”

最后,班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冷漠但客气地请她出去,面对围观在门口的教师和学生,他表现得分外冷漠,看她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团污浊不堪的秽物。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班主任当着众人的面说,“同学,请你自重。”

女孩还想再解释什么,更戏剧化的一幕出现了。

她的端庄温润的师母,班主任的妻子,披头散发从家属院匆匆赶来,劈手就给了她两耳光,又揪住她衣领质问,“你要不要脸,你要不要脸,她是你的老师从来没伤害过你,你也要毁了他吗?!”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父母赶过来,接走了被拖到办公室门外倒在地上无人问津的她。

父母没有人脉和权势,即便相信女儿无辜,也只会在深夜里偷偷哭,别无他法。

她求告无门,彻底疯魔。

死前那一刻,她就想着,真是活该啊,谁让她原本就是个眼皮子浅,且不怎么聪明的人呢。

她当时想到了一个报复方法,以自己为饵,有意“勾搭”上了一个邻校的校霸,做他的女朋友。想利用他和他家族的影响力去报复那些伤害她的人。

只可惜,对方接近她并不是图容貌,也不是图她在外的“放荡”名声。

那人是个魔鬼,在扼死她的最后一刻,才凑在她耳边说了实话:“受了这么多气,吃了这么多苦,死后会变成怨气很强的厉鬼吧?”

她并非在死后才魂体离身,她生前就被邪修抽出魂体,并被强迫着亲眼看到了自己的碎尸过程。

此后,她的魂体被禁锢在市区最繁华的那家购物中心,不断吸收怨气和恶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