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服服帖帖的女鬼，司方煜多少有点无语。

实在是女鬼扑得太快，卑微臣服的姿态太足，让他心里一丝恐惧也没有。

另一只鬼更是社交悍匪。

现在就跟在他身边，用两个头交替做自我介绍。

“小哥哥咱们见过的，我就是狗狗小牧。”

“老夫本体是镇墓兽，乃存世一千八百年的文物。”

“我喜欢吃巧克力，下次你别抢了哈。”

“你可知京都博物馆？我本体在那处，算得上是娘家。”

“……”

云焉冲他神秘一笑，“我还有很多宝贝呢。”

司方煜：“……”

你说的宝贝都是鬼吧。

司方煜发觉自己心里没有恐惧。

司方煜：这大概就是被大佬宠爱，所以有恃无恐吧。

据女鬼自述，自己生前是个建筑设计师。

这一行多数有一些强迫症，比如间距要相等，边边要对齐，颜色要取整，构图要对称之类的本能。

她因加班过劳死，死后用所有财产网购了一份投胎剧透文件。

对方声称是地府轮回司的高层，能探知鬼下辈子的事。

女鬼悻悻说道：

“文件里说我下辈子很不错，是富豪家庭的千金。”

“唯一一个缺陷是未来父亲爱好酒色，有早死风险，为避免他死后家产旁落，我只好不辞劳苦过来照顾他，生怕他死早了。至少等到我成年再死嘛。”

“……我自然要帮忙整理房间了，这都是我未来财产，他不心疼我心疼啊！”

朱阁抓着头发，万万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情，他是女鬼预订的亲爹！

他勉强接受对方是自己未来女儿的设定，又崩溃质问：

“干活归干活，你大半夜的鬼呼鬼叫什么？”

又是哭又是背书，还高呼富强民主文明，这不是抢他的台词？

女鬼一脸无辜，“你们怕鬼，我难道不怕鬼吗？！”

众人：“……”

这话他们不知道怎么接。

女鬼气咻咻，“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鬼，见到你身边那种小鬼我也怕啊。”

从前朱阁只是带回来阴气，昨晚居然把实体带回家！

朱阁：“……什么？昨晚还有什么鬼？”

他好崩溃，昨晚究竟在多少只鬼那里社死了。

镇墓兽抢答：

“温馨提示，那个女明星。”

朱阁一阵神情空白后，终于想明白其中关节。

他反应极快，跪地冲云焉高呼：

“大佬救我！”

云焉刚要张口，司方煜已经抢先说道：

“当然可以，这是另外的价钱。”

最后，云焉指尖在朱阁身前一指，一张似白色丝线织成的网没入他体内。

朱阁仍觉得这套仪式太过简单。

他好歹是个花了钱的客户，这不给搞个香案念经跳大神就算了，竟然也不给画个符啥的？

心里的想法还没说出口，云焉左手拎女鬼、右手拉着她哥，打着哈欠下楼找客房去了。

凝神细看，云焉身后还飘着一只两个脑袋的飞马怪。

朱阁：“！！！”

惹不起惹不起。

云焉关上客房门，也不避着她哥，把被纸绳索绑成粽子的女鬼丢到墙角，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你当投胎是写剧本呢，还剧透！生死簿六道轮回的计算很复杂，抓取大数据也需要时间，这些都是机密，什么鬼会随随便便告诉你？”

女鬼：“……呜呜呜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投胎剧透……”

云焉翻了个漂亮的白眼，抬手就给女鬼强制闭麦。

扭头却见她哥双手抓着门把手，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云焉头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司方煜艰难组织语言，“你刚才说的什么地府大数据，真的假的？”

千万别是真的，要知道阎王会玩大数据，他真的会崩溃。

云焉睁眼说瞎话，“……当然是骗鬼的。”

女鬼：“……”

尼玛打架厉害就能满嘴跑火车骗鬼吗？！

司方煜长长呼出一口气，总算放下心来。

刚要安抚云焉早点洗漱睡觉，却听到有人敲门。

朱阁用手肘从外面打开门，枕头和被子挡住上半身，他艰难地伸长脖子，露出眼睛。

“我还是怕，咱一起将就睡吧。”朱阁道。

云焉无所谓，打着哈欠关上卫生间的门。

司方煜抱着双臂靠在门口，长腿一伸拦住朱阁。

他斜眼看朱阁，口气散漫：

“你身上有护体的东西，不会有事。”

朱阁被他长腿一拦挡在门外，不知想到什么抖了一下：

“可我还是怕。”

司方煜指着墙角的女鬼，笑道：

“你是选和鬼同屋，睡地板？还是选在无鬼的主卧舒服睡一晚？”

朱阁：“……”

他一时陷入纠结。

司方煜冷下脸，啪地一声关上门，并且上了锁。

和女鬼大眼瞪小眼两秒之后，司方煜找到房内离女鬼最远的墙角，用女鬼同款的姿势缩在地板上。

女鬼什么的不可怕，他只是想保护他妹。

旁观全程的镇墓兽：“……”

所以何必吃这个苦，让人进来作伴不就好了？

镇墓兽表示，不是很懂你们凡人。

司方煜数了一千只羊。

越数越清醒。

果然，女鬼什么的，真的只是他妹在场的情况下才不可怕啊啊啊——

在所剩无几的自尊心的阻拦下，他才没有跳起来狂拍卫生间门，让他妹赶紧出来保护他。

但俗话说祸不单行，不好的事情总是扎堆发生。

司方煜缩在墙角闭眼冥想，听到了熟悉的诡异电子播报。

“冥事办APP为您服务，编外无常，工号01917，上门接单——”

与此同时，身周气温骤然下降，司方煜能感到裸|露在外的手和脸被冻得麻木。

他不想睁开眼，那种无常也是鬼好不好！

电影里的都是青黑脸长舌头，还穿奇怪衣服，比屋里女鬼还吓人！

既然又是什么无常来捉鬼，那应该跟他这个人类没有半毛钱关系。

虽然他此刻正在打坐不好装睡，司方煜还是决定假装自己已经睡着。

人不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鬼也不能。

但他没想到今天来的这位不按常理出牌。

片刻之后，冰冷的气息如有实质一般拂过面颊。

一个阴惨惨的声音响在耳边：

“又见面了呢。”

司方煜不受控制地睁开眼。

眼前却是一张被放大了的沟壑纵横的老脸。

司方煜：“？”

这鬼长得也太像人了。

他恍惚记起，在红萸村和这位“工号01917”见过两面，但当时对方的脸似乎是被什么遮住看不真切。

司方煜僵硬地扯起嘴角，算是微笑回应对方。

或许人家是为了和他打招呼，才刻意露出真容的。

就是这鬼差的脸，好像有一丢丢的熟悉。

这个念头刚跳出来，云焉已经从卫生间走出来。

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口气轻描淡写：

“来这么快呢。”

云焉刚出来就发现墙角的女鬼不在了。

她多看鬼差一眼，意外道：

“工伤？”

这一问，连司方煜也看过来。

这位是生无常，虽然以灵体出现，但左手臂和手掌弯曲的角度很不自然。

鬼差默了两秒，“不，在家伤到的。”

云焉和司方煜交换眼神，读懂对方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很默契地没有再多问。

鬼差却不淡定了，主动解释道：

“不是老婆打的，是辅导孩子作业气的。”

云焉：“……”

所以这是被孩子打的？

地府合同工疑似被孩子暴揍，鬼帝小姐本尊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次日一早，兄妹俩在朱阁千恩万谢下被送出家门。

临走前，司方煜和朱阁十分有默契地对视一眼。

司方煜：关于朱阁昨晚抱着在客房门口打地铺的事，他不会往外说。

朱阁：关于煜哥昨晚缩在墙角被女鬼吓成狗这种事，他不敢往外说。

直到司方煜的车消失在视线中，朱阁的神色才冷下来。

他在手机上拨出号码，与昨晚一样，对方挂了他的电话。

朱阁被气得不轻，挥出一拳砸在门框上。

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对面很快就接通。

朱阁：“帮我找个人……女明星，名字叫白樾。”

*

转眼来到返回剧组的日子。

这天一大早，樊多多就提前过来打点行李。

崔姨送上来早点。

在她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女子，长发用木簪挽在脑后，身上穿着浓淡墨色晕染的棉布裙子。

“梦曼姐。”

司方煜一反常态从房里出来，颇为熟稔地跟人打招呼，甚至还主动凑过去看她提来的东西。

来人是崔姨的独女卢梦曼。

崔姨丈夫早逝，女儿卢梦曼为了陪着崔姨，大学毕业后回到京都郊区的老家，自己创业，开了个陶艺工坊“泥巴姑娘”。

她形象好手艺也好，加上司家明里暗里有些帮衬，生意一直不错，至今已经开设了八家店。

卢梦曼和崔姨一样为人本分，只比司方煜大两岁，但幼时没少照应他。

乃至到了现在，司方煜长成不好相处的二世祖，见到卢梦曼还觉得可亲。

卢梦曼这次上门，是知道云焉被找回来，她亲手做了些云焉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会喜欢的小物件，特地送过来。

此行只是为了送东西，卢梦曼见众人都忙着，没说几句话就匆匆告辞。

她带来的礼物装在两个包装精美的大盒子里。

司方煜偷偷看了下，一个盒子里装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瓷摆件，有小人偶也有卡通动物，各个栩栩如生。

再打开另一个盒子，里面则是十多个款式不同的水杯。

其中一个手掌大小的陶瓷杯，在杯口位置趴着一只胖橘猫，猫脸上带着几分慵懒、傲慢和不屑，神似他妹。

司方煜轻手轻脚，把陶瓷杯摆在云焉卧房外的起居间。

他转过身后，放在桌上的水杯无声皲裂，最后，化成一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