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托盘里的几碗面已经冷了。 崔姨站在门口抹了半天眼泪。 最终,又把托盘原封不动端回厨房倒了。 卧室最里面的床上躺着的正是司奶奶。 哪怕闭着眼仍能看出年轻时有着秀美优越的五官。 只是,此刻她面色青白,原本被精心打理的短发有些凌乱。 她身周摆着几台维持生命的医疗仪器,眼下已经全部切断。 其实不用林医生说众人也能看出来,老太太已经没有呼吸。 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体温没有变冷。 而尤为怪异的是,明明已经是失去生命体征的人,她头上却一直湿哒哒的。 就好像在不停出汗。 下午的时候,司方煜坐在床畔,每隔十分钟就需要帮老太太擦脸,再换上干净的帕子覆在额头上。 崔姨心疼司方煜,里里外外跑来跑去张罗。 还不舍得他多干活,连擦脸擦汗这种小事也抢着帮忙。 司方煜看见崔姨一天之内似乎苍老好几岁的脸,劝着让她先去休息了。 司方煜长手长脚,如今却紧紧挨着许先。 两个大男人一起坐在卧室角落的单人沙发上。 他们把卧室里最大的活动空间,留给了眼前的年轻道士。 许先仍然有许多工作,此刻正强忍着疲惫用手机和平板持续忙碌着。 司方煜维持着双手夹在双腿之间的小媳妇坐姿,目光紧迫追随着小道士清源。 后者拿着桃木剑在房间转来转去,一脸高深莫测地嘟囔着什么。 司方煜凑到许先耳边嘀咕: “他到底能不能行?” 也就是司奶奶此时的状况药石无医,他才会稀里糊涂答应崔姨和许先请道士的要求。 在内心深处,他对这些是不太信的。 许先也停下手头工作,拧眉看向小道士。 此时对方已经开始在老太太床边贴符咒。 一张连着一张,不要钱似的往上贴。 他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确定小道士能不能行。 其实,老太太今天这个病犯得有些蹊跷。 上午在花园里遛弯的功夫,人忽然就倒地不起。 崔姨跑过去抱起人之后就发现没了呼吸。 这病没有任何前兆,也没有任何外界刺激。 甚至林医生也说,老太太身体一向康健,高血压之类的老年病一直被控制得很好,断不可能无缘无故就犯病。 崔姨平时信鬼神这些,许先在娱乐圈浸淫多年,也多少知道一些不足外道的秘密。 二人都想通过请高人的方式试试看,万一老太太的病另有原因呢。 也是不巧,他们赶到一清观时,观主风一道长恰好有事出门。 因为事出紧急,他们不得不退而求次,请了小一辈中资质优秀的清源过来。 此时,清源后退两步观察老太太,摸着下巴面色凝重道: “我看老太太并非是阳寿已尽的面相,她这样子反而更像是失魂。” 人有天魂在头,人魂在腰,地魂在脚跟。 三魂尽失,虽生如死。 听清源这么说,司方煜瞬间有些信了。 或者说他内心里宁肯相信清源,也不愿听林医生的话准备后事。 “那、那有没有解决办法?” 他急切问道。 清源面色十分为难,纠结半晌才慢吞吞道: “收魂法有是有的,但我资质尚浅,不知道能不能凑效。” 事实上,这个收魂法对道士修为要求极高。 因为涉及到招请酆都西台追摄车夏二元帅,将丢失的魂魄追回来。 即便是业内高人,如他师父风一大师,也未必能顺利招来酆都鬼将。 遑论是他这种小人物。 但他说的话传到司方煜和许先耳朵里,却变成了别的意思。 司方煜:这是高人的自谦。 司方煜:“大师您不要妄自菲薄,尽管放手一试。” 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许先到底入世更久,心里想得更多。 许先:“价格方面司先生一定会做到让您满意。” 想加钱,没问题。 清源:“……行叭!” 他就硬着头皮试试。 实在不行,也可以上报师父,请他老人家过来救场。 清源从背囊里取出道具和符纸,在房中搭起简易香案。 不一会儿,不足一平米的案面上就摆满了香烛、令牌、符纸、果品,以及满满当当的纸元宝。 之后,他举起桃木剑开始召请仪式。 “酆都神将,车资玉靖,急速常随左右,遇民投状,听吾法令。 追勘邪鬼,风火急从。闻吾一召,立到坛前。急急如律令——” 一阵静默过后,室内一切如旧。 甚至连燃烧的烛火都未弹动分毫。 司方煜、许先:“……” 这效果,就有那么亿点点像江湖骗子。 但清源神色坦荡,显然是见惯了无鬼搭理的场面。 他动作不停,重复着召请仪式。 符纸和元宝不要钱似的,一沓一沓烧。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之后—— 突然,半掩着的窗扇微微晃动。 其间,一道浓重的墨色闪现。 从暗黑裂缝里,走出一个全身黑衣的人(鬼)。 对方身穿黑色挺刮的西服,锃光瓦亮的皮鞋是同色系。 头发则在额前挑染了一撮白毛,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框眼镜。 刚站定时,甚至还颇有偶像包袱,捋了一把耳侧垂着的金属眼镜链。 这气场,这装扮。 饶是身为娱乐圈顶流,走在时尚前沿的司方煜都不得不说: 大哥您很潮。 亲眼见证不科学的事件在自己眼前出现,司方煜和许先同时,噌地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 激动又害怕,连喘气都不敢发出声。 他们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向挑大梁的清源。 却见后者比他们情绪起伏更大。 此时已然眼含热泪,如同看到失散已久的亲人。 清源:爸爸妈妈,师父太师父,我请到鬼差了耶! 见到眼前这场景,饶是在各类商务场合左右逢源的黑无常,都觉得有点…… 嗯,尴尬。 黑无常范无咎此时心情十分忐忑。 今晚它带部门众鬼在KTV团建,正在玩着两只小蜜蜂,忽然感应到老大的召唤。 这才知道鬼帝大人来到阳间,卷入了凡人之间的因果。 没看错的话,这屋子里的人都是鬼帝大人的亲戚。 四舍五入,这就是地府里的皇亲国戚! 它双手交握在小腹前,尽量让自己讨好谄媚得不那么明显。 “哈喽?是你们找我吗?” 司方煜:“……” 他觉得哪里都不对! 鬼差跟你说哈喽? 鬼差抓鬼穿西服? 他一时因为槽点太多而感到无处可槽。 “啊啊啊——” 自从出场以来都显得沉稳睿智的小道士清源发出土拨鼠尖叫,神情娇羞如少女。 “你是黑无常大大吗?我是你的粉头!” 他没想到自己职业生涯里首次召请鬼将,就招来黑无常这种SSR! 一时之间情绪激动到不能自已。 司方煜:“……” 微博粉丝三千万的顶流小生表示有被无语到。 “不是呢。” 黑无常艰难挤出微笑,这种情况下它曝出真实身份更不靠谱。 小道士随随便便就请来黑无常。 不知道的,以为地府破产,没鬼了呢。 黑无常只得自己给自己造谣: “我是个刚死一年的小鬼,勉强考公上岸混了个编制,竟然有点像黑无常它老人家吗?” 见三人都盯着它显然价格不菲的黑西服,又干笑两声: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生前家里有点钱,这身衣服就是家里清明节烧给我的。” 解释得好心累,黑无常想赶紧走剧情。 它装模作样在房里走了几步,最终将目光落在床上的司奶奶身上。 “这位老人阳寿未尽却三魂皆失,原来小道友是在招鬼将,行追魂摄魄之法吗?” 清源眼泛桃心: “嗯嗯,是啊是啊。” 黑无常:“……但从我这里查到的资料来看,这位老人的魂魄目前并不在地府,而是尚在人间。 既然是人间事,地府就不便插手。” 黑无常站定,微笑。 做出endin pose,准备隐身归去。 不料胳膊被清源大力抓住。 对方另一只手拼命往火盆里丢元宝香烛。 “虽然你不是黑无常大大,但多个朋友多条路,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 此后他就是地下有关系的道士了! 黑无常震惊。 怎么会有如此没眼力劲的道士?! 它老板此时就在门外。 惊!小道士居然公开向地府工作鬼员做这种事! 这怕不是和他老黑有仇?! 它赶忙推开清源,将砸在身上的元宝拂开。 “别别别,咱们地府有纪律,不能乱收东西哈!” 乘着房内三人愣神的工夫,黑无常飞速遁走。 余下的三人:…… 许先和司方煜的三观经受强势洗礼,智商还在重启中。 清源倒是适应良好,又把香案上剩余的东西一件件收回背囊里,嘴里还喃喃着: “想不到地府的廉政工作搞得这么好……” 以后办事能省很多钱呢。 忽地,一阵阴风从三人头顶吹过。 黑无常消失的窗口被无形的外力推动,啪地一声合上。 房内的灯光闪烁不停。 众人:“!!” 不会吧! 地府小领导刚走,鬼就要来嘛! 光线再度恢复正常时,众人眼前仿佛被加了一道无形的滤镜。 空气变得灰蒙蒙,仿佛被水气笼罩。 地上和墙面上都冒出一颗颗水珠,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水腥气。 “哥哥!” 门外有人高声喊道。 不待司方煜出声阻止,来人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 正是一下午没见的云焉。 司方煜疾步冲到她身边,想要让云焉尽快远离这明显不正常的房间。 “那是什么?” 云焉半掩着鼻子,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床的方向。 她在黑无常的描述里已经大致猜到司奶奶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他们请来的小道士没用。 一旦放任他们不断试错下去的话,司奶奶的生机说不定就真的断了。 云焉打算插手这件事,首先就必须破除眼前的障眼法。 众人顺着云焉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包裹着司奶奶的原本干燥松软的床褥已然湿透。 甚至在司奶奶身周聚成一汪浅浅的水滩。 有水滴沿着被子和床单凝结成股流下,在地板上汇聚成无数条蜿蜒细流。 原来满屋的水珠都是从床上扩散来的。 仔细看过去,还能发现水并不是透明的,而是淡淡的褐绿色。 水流过的地方,还有细小的沙粒沉淀。 而在司奶奶湿透的被褥上,还分布着浅浅淡淡的暗绿色物质。 触手滑腻幽凉,像是水里生长的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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