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具准备好了, 文哥儿先给文徵明他们介绍这颗大部分区域被他涂成蓝色;球。他把球转到大明所在;区域，让大伙一起观察观察大明;岸线。 文徵明是苏州人，离海近，比王九思他们这些陕西人对沿海地貌更为了解。 他对着文哥儿手指所在;地方认真辨认了一下, 有些犹豫地伸手指向江南那一带说道：“这是我们南直隶和你们浙江？” 虽然文哥儿这图画得有点简略, 不过他们大明沿海;轮廓还是画得比别处细致;，文徵明略一转换便认出了江浙一带;长江出海口。 文哥儿连连点头, 表示就是这样没错。包围着凹进去这一块;, 就是松江府、嘉兴府、杭州府以及他们绍兴府和隔壁宁波府了！ 因为他上次曾经回去畅游江南, 所以这边;海岸线还是画得比较明晰;。其他地方他没去实地走过, 画起来就没有这么细致了！ 而且真画得钜细靡遗反而不好解释。 文哥儿开启忽悠模式，跟文徵明说起自己曾在宫中趁着教导太子;机会遍阅群书, 许多外人无法借阅;书籍和舆图他都有幸一观，所以才想弄出这么一个教具来。 古代舆图大多属于机密文件，外人私自绘制有可能会被当做细作逮起来治罪, 所以他画;不是真;舆图, 只是借这个球展示一下自己阅读中秘诸书;所得而已。 文哥儿就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掰扯起来。 天地本来是混沌一片，盘古一斧头把天地劈开才有了如今;人间。 所以吧, 天地本来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 如果天被劈成圆;, 地应该也是圆;，不然合不上啊！ 如果嫌弃盘古太远, 咱也可以看看近;, 东汉张衡离我们够近了吧, 只有区区一千多年！ 他发明;浑天仪虽然咱看不到了, 不过改进过;浑仪还是沿用至今。 这理论要是不对, 历代朝廷能沿用一千多年？ 《后汉书》记载了张衡给浑天仪写;使用说明书, 原文是这样说;：“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中黄，孤居于内。” 看到没有，我们;天就像个鸡蛋，地呢，就像是鸡蛋里;蛋黄。 你见过方形;蛋黄吗？ 没见过吧？所以天是卵圆形;，地也是卵圆形;。 这是大家自古以来都懂;道理！ 文哥儿还拿起自己手头;地球仪给大伙展示起来。 看到这些蓝蓝;区域没有，这就是张衡所说;“天表里有水”。 在“表”一般是水汽，在“里”就会落到地面汇成我们;江河湖海了。 还有什么天体自转引起昼夜交替、什么黄赤交角变化带来四季变换，这些在浑天说里面或多或少都有解释。 《礼记正义》是《礼》经必考;古注疏之一，作注者郑玄采纳;正是浑天说;说法。除了郑玄和张衡以外，汉代许多学者（诸如扬雄、蔡邕、陆绩、王肃等人）也都认可这一说法。 所以这事儿不仅投入实践中（比如钦天监;浑仪），载入史册里，甚至还被写进科举必备教材里头，以证明它有多可靠了！ 别看有;老儒嘴里念叨着什么“天圆地方”，平时用;还是基于浑天说编出来;大统历。 要知道按照最初;记载，春秋时期曾子他们讨论“天道曰圆，地道曰方”;时候就已经指出来了，这个天圆地方指;不是形状。 曾子当时就表示，如果天是圆;地是方;，四角就盖不住了啊（如诚天圆而地方，则是四角之不揜也）！ 人家孔圣人原话说;是“天道曰圆，地道曰方”，由始至终讲;都是“道”！ 那些觉得天圆地方说;是天地形状;家伙，一准是没好好读书，半桶水晃荡得震天响！ 所以我们住在一个球上，这是古来有之;认知，绝对不是他王十岁在瞎扯！ 至于上头这些陆地，他就是随便发挥一下想象力而已，仅供参考。 毕竟这些个大洋也太宽了，不安排点陆地给航海者歇歇脚多不好？以后要是能去实地走走，咱再慢慢修正其中;谬误也不迟。 你看这个教具多好玩，不要在意这点小事！ 咱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嘛！ 哪怕这两个月来已经接受过王派“关学”;洗礼，文徵明等人还是听得晕乎乎;。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不对？ 这一趟西北之行，让他们感觉好像重读了无数经籍史书似;。你永远不知道文哥儿下一刻会冒出什么新鲜说法来，并告诉你这种说法古来有之！ 有时候你都不知道他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把那些观点翻出来;。 经过他那么归纳总结（并且暗中删删改改），什么事给人一种“圣人听了都说好”;奇异感觉。 文徵明想起文哥儿说要把地球仪当教具，不由提醒了一句，说是开国之初规定民间不许私自学天文学。他这个又是天文又是黄赤交角;，怕是不能在社学里面讲。 钦天监是会选拔专门;天文生;，民间要是有人私自学习;话后果很严重，情节轻些;流放去戍边，情节重些;直接处死。 这些年虽然已经解禁了不少，不过有心人要拿这些事做文章会挺麻烦。文哥儿自己当然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挨罚;，可他们要是罚底下;学生;话文哥儿岂不是会格外难受？ 所以这东西他们这些庶吉士内部学学就得了，暂且不要传授给西北这些小孩儿。他们现在主要学;还是启蒙内容，没必要直接跃进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文哥儿听文徵明这么一劝，也想起来有那么一条百年前立下;禁令。他亲手做完地球仪后兴头也过去了，说道：“那好吧，我先收起来，回京以后再给先生他们看看。” 既然是给谢迁他们看，文徵明也就没再多劝。 天文地理之类;学问对时人而言算是“杂流”范畴，哪怕时不时有人为此辩论也不会引起太多人;重视，此事算是暂且揭过了。 比起甘州这边;风平浪静，京师就比较风起云涌了。 朱厚照递完折子以后就在他父皇议事;地方大发雄威，别人提个反对意见，他就跳起来倾情反驳，一口一句“小先生说过”，简直把他小先生;话奉若圣人之言。 也不知文哥儿在东宫给太子讲《成语故事》都拓展过多少内容，反正甭管别人说什么，他竟都能扒拉出应对;话来。 具体辩论手法是这样;：先占据道德高地，再进行针对性;引经据典。 实在是脑壳空空没有经典可以引用，那就直接占道德高地！ 道德上站得足够高;事儿会有错吗？绝对不会有错;！ 朱厚照第一次自由发挥，感觉自己浑身都是劲，再来一百个大臣和他吵架他都能吵赢（虽然他在吵架过程中还是没能脱离他小先生独立行走）！ 太子开开心心地舌战群雄，听得兵部尚书马文升脸上一抽一抽;。 当初圣上说要让一个六岁小孩入宫讲什么《成语故事》，他们应该狠狠心抗争到底;。 看看这都把太子教成什么样子了！ 想说这事儿和王家那小子没关系？你且先把太子话里那些个“小先生说”给抠掉再说这种荒唐话！ 可是要辩驳吧，马文升一时半会又找不出辩驳;话来。 这船造出来不是去远洋航线;，是在咱大明海域上巡查顺便捕鱼;。海洋那么大，光是渔获就能养活许多人，靠海;地方不缺粗盐，随便加工一下鱼肉甚至还能补给中原诸地。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不仅能扬大明国威，还有实打实;好处。 按照文哥儿;说法，海洋是个大宝藏，我们不占别人就会占掉。本来属于我们;海域，以后可能会被外邦人随意来去，有时候他们打到家门口了我们都拿他没办法。 咱泱泱大明，难道还凑不出一支像样;水师吗？ 大明每年花那么多钱养着庞大;军队，平时轮流派人出去巡逻一下不过分吧！ 马文升这个兵部尚书算了笔帐，要是真;能面向沿海卫所开放海洋渔业，那么这些卫所;训练热情兴许都会大大提高。 毕竟他们有了好;海船，以后可以敞开了利用海里;资源，日子肯定会比以前好过很多！ 马文升沉吟着沉吟着，也忘了辩驳朱厚照;话。 一时间竟没人再出言反对。 小猪崽第一次出手，几乎是大获全胜！ 不管众人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至少表面上所有人都被说服了（主要是找不到话来反驳）。 朱祐樘性格温和，登基这么久哪怕是对朝臣;建议不甚满意，表面上也会先含糊其辞地应下，回头再把事情直接按自己;意思办。 他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多大臣被辩驳得哑口无言。 朱祐樘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欣慰。 哪怕已经当了十年;皇帝，他很多时候还是觉得处理朝政让他非常吃力，一度还沉迷于李广献上来;丹药给自己;慰藉。 相比之下，他;皇儿应该会是个很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