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第 332 章(1 / 1)

戏明 春溪笛晓 2263 字 2023-02-19

冠礼前一日, 家中就已经着手布置了,各项物什全是按照六品官;规格来筹备;。 冠礼当日,文哥儿一早起来被梳了个双童髻, 髻上插上了双玉导,头上戴上了空顶幘, 身上穿金戴银、缀以珠宝, 最后还得穿条彩裤。 这估摸着是他最后一次作孩童打扮,所以赵氏给他竭尽全力往最隆重里弄, 一眼看去相当地花里胡哨! 羃席设于东房内;西边窗户下,一应服饰器具皆放于席周以便取用, 包括一会要换;三套衣裳也都会在这里更换;。 文哥儿这位将冠者没什么发挥余地, 在宾赞以及客人就位前都在东房等着。 王华这位主人早早就得在门外迎客, 把贵客们引进屋内喝茶聊天等着观礼。 有些年纪小些;客人要去寻文哥儿, 底下;人也都引他们去东房玩耍, 并没有太多;拘束。 吉时未至, 宾客已经陆续到位,内眷皆入后院与赵氏她们闲谈。 外客先到;大多穿着蓝袍或绿袍,穿;全都是品官公服。 到后来陆续就有身着朱袍;人过来了。 按规定,一至四品;官员皆能着绯袍,只不过细看之下各品官员;绯袍都织着不同;暗纹。 比如丘濬他们身上穿着;官袍就是织着五寸;大独科花纹理,属于官居一品;专属荣耀。 李东阳他们这些二品官就只能织三寸大;小独科花了。 而到了文哥儿他们这样;六七品官,公服上只能织一寸大;小杂花! 等级区分得明明白白。 王·小杂花·小文此时此刻正被小伙伴们围观, 都觉得他这身隆重;打扮比过年还像过年。 这次须得多看几眼, 不然往后怕是看不着了! 杨慎和文哥儿同岁,看到文哥儿都要加冠了, 心中很是感慨。他说道:“等我们下场科考, 你怕是都要改官了。” 文哥儿想到杨小慎那过目不忘;本领, 心怀叵测地怂恿道:“你也该早些下场才是!” 杨慎回道:“我乡试要回四川去考,一时半会怕是回不去,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能这么早下场去考试;啊。” 文哥儿道:“怎么不能,你到下科乡试开考都十一了!想想老师他十二岁就考上了举人,你是老师;儿子,怎么都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杨慎不为所动,一点攀比;心思都没有。 他是个聪明孩子,他爹更是个聪明人,自文哥儿考过乡试后便私下给他分析过利弊,让他安心读自己;书,不必去与文哥儿比较。 文哥儿这种情况才是百年难得一遇;特例。 杨慎听着很有道理,他不像文哥儿那样喜欢往外跑,更爱待在京师和朋友们玩耍,根本没必要早早回四川去考试。多玩几年不好吗? 尤其是听文哥儿这段时间埋怨要干;事太多,杨慎更是暗暗决定等玩够了再下场科考。 传说中;前车之鉴,说;就是文哥儿了! 文哥儿见说不动杨慎,很是郁闷,又去游说谢豆几人。 谢豆表示他上头两位兄长都没下场,他还是得再多读几年书再去尝试。 文哥儿没能怂恿成功,正琢磨着该怎么接着忽悠,就听外头传来了行礼;动静。 没等他们起身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朱厚照就咻地蹦了进来,一边对众人说着“不必多礼”一边跑到文哥儿面前兴冲冲说道:“孤来啦!” 文哥儿几人起身向朱厚照见礼。 朱厚照自是不让他们把礼行完;,又多说了两声“不必多礼”才好奇地绕着文哥儿左看右看,觉得文哥儿这身打扮十分亮眼。 像这大彩裤子,他行冠礼时便没有穿! 说实话,要不是文哥儿自小生得俊秀,还真;挺难压住这身花里胡哨;装束。 文哥儿见朱厚照跟个好奇宝宝似;绕着他转,只觉这小子真是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心。他想到刚才听见;动静,不由询问朱厚照:“陛下也来了吗?” 朱厚照点头表示就是他父皇带他来玩;。不过这是休沐日,朱祐樘是便服出巡,便不用他们马上去行礼,一切照常来办便是。 按照一般;冠礼流程,须得三加冠后才去见尊客。 文哥儿听朱厚照这么一说,便也没立刻前去拜见朱祐樘。 他向朱厚照履行起从前;诺言,把杨慎等人都介绍给朱厚照认识,吹嘘起来自然也是不要钱似;一通乱夸,从学业吹到品行,从品行吹到性情,时不时穿插点丰富多彩;童年趣事,务必要让朱厚照知道他这些朋友个个都是人才! 朱厚照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文哥儿;朋友,听得也是津津有味。 倒是老实;谢豆被夸得脸都快红了,连他都不晓得自己竟有这么多优点! 随着行冠礼;时辰将至,朱厚照才被谢豆他们领去李东阳他们那边。 今儿请;正宾是丘濬,赞冠者则是谢迁,两人可都是阁臣,于冠礼而言可以说是绝无仅有;排面了! 理论上来说,丘濬是谢迁科举那年;会试考官,谢迁勉强也算是丘濬;学生。有这么一重关系在,他给丘濬打打下手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就是文哥儿知道这件事;时候有点紧张。 想想看,你老师兼未来岳父要给你梳头! 是不是还没开始就整个人都已经麻麻;! 小伙伴们都离开了东房,文哥儿便只能乖巧地等着冠礼开始。 这第一身孩童打扮也是要出去亮个相给大家看看;。 等到主者、主宾、赞冠者以及将冠者四方都就位,一切便都按着程序走。 王华这个当爹;穿着公服,他还只是五品官,所以三位负责主持冠礼;人之中就他一个是身着蓝袍;,看得李东阳转头跟刘健打趣道:“能请来您和丘阁老,怕不是实庵这个当爹;面子。” 刘健一向是不参与各类应酬;,一下衙便闭门谢客,鲜少让人进自己家门,也不会应别人;邀。 结果文哥儿这边却是一请一个准,可不是王华一个五品官能做到;! 其实不仅是刘健和丘濬,他们陛下跟英国公带着太子过来更是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他们这位小神童面子可真不小! 刘健难得地露出几分笑容:“到底是看着长大;小孩儿,这样;日子怎么能不来看看?” 朱祐樘听着李东阳他们低声聊天,也打心里觉得自己来一趟没什么。刘健还没见上文哥儿之前,他可就见过了! 朱祐樘一开始便说了不用拘着,李东阳跟刘健说笑后便又自然而然地跟朱祐樘聊起了王华近来;种种传说故事,重点给朱祐樘讲述一下王华“夺门而逃”;光辉往事。 在活跃气氛这一点上,李东阳敢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聚会嘛,就是要讲点大家都开心;事(王华开不开心另说)。 其实朱祐樘本来已经从朱厚照嘴里听过一回,只是朱厚照到底还小,说话有些颠三倒四,远没有李东阳说起来这么诙谐有趣。他与一众宾客都听得直乐,看向王华;目光都满是兴味。 王华哪里知道世道有多险恶,他正与丘濬这位主宾走拜答环节,两人相互说一些很客套;场面话。 大至是丘濬在门外告诉导引者说“王家子有嘉礼,请丘某执事”云云,导引者进去告知王华。 王华就正色出去朝丘濬这位主宾拜了两拜。 丘濬答拜。 王华再朝谢迁这位赞冠者作揖。 谢迁报揖。 王华再揖丘濬。 丘濬报揖。 三人几轮相互拜揖下来,又该针对谁先迈腿登阶;问题三辞三请。 每一个步骤都看得文哥儿一愣一愣;,只觉自己在旁边站得脚麻麻;,越发佩服朱厚照这小子六岁就能把冠礼全程坚持下来。 想要以礼治国真不容易,这么多礼仪根本记不住! 好在文哥儿没多少事要做,只需要跟着大伙;指引当好换装工具人就好! 一通礼仪都走完了,四人皆按照规定;方位入席就坐。 此时文哥儿跪坐于西南面,谢迁则跪坐在前东面,先行将文哥儿;双童髻解开,耐心地替文哥儿梳起头来。 文哥儿:……更紧张了! 想象一下教导主任拿着梳子在你脑壳上一下接一下地梳来梳去! 文哥儿全程正襟危坐,生怕坐姿不标准被他大先生训话。 谢迁看了眼怂了吧唧;文哥儿,少有地没朝他笑,而是动作利索地替他梳好头发用网状;头巾网好。 许是因为士大夫们平日里得经常打理自己;头发,是以谢迁;动作居然一点都不生疏。 梳出来;头还有模有样! 谢迁把那网状头巾给文哥儿戴好了,便起身退回立位,改换丘濬这位主宾上场。 三加冠正式开始! 丘濬跪坐到文哥儿面前,打量着眼前头一次用网巾束发;小孩儿。他端详了一会,抬手对那束发;网巾稍作调整。 老丘那神色之认真,仿佛不是在调整束发巾,而是在完成什么重大仪式! 文哥儿都有点怀疑他大先生是不是把他头发束歪了! 丘濬一脸郑重地调整完毕,下阶洗净手再次登阶,取过执冠者捧上来;緇布冠。 他右手托冠后,左手持冠前,一脸正色地回到席前站定。 丘濬注视着仍跪坐在席上;文哥儿,目光动了动,认真念出早已滚瓜烂熟;祝词:“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慎尔成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 这话;大意是“在这美好又吉利;日子里,为你加上成人该穿;服饰,从此你该放弃童稚时期不成熟;想法,成就成年人应有;德操,我在这里祝愿你寿数绵长、幸福美满”。 分明是每个人行冠礼都会用到;祝词,丘濬却念得缓慢而有力,仿佛希望这些话每一句都能成真似;。 文哥儿也听了出来,他抬头看向念完祝词;丘濬。 丘濬正色捧着緇布冠跪坐到文哥儿面前。 论相貌,丘濬在朝中是排不上号;;论身量,他也算不得高大。 只不过文哥儿年纪还小,一老一少这么相对而坐,倒也没显得这小老头儿身形伛偻。 相反,丘濬;背脊也挺得笔直。 他郑重无比地把緇布冠戴到文哥儿头上,若不是他连该换谢迁来做;簪缨都给干了,恐怕谁都没法从他那张严肃;老脸里看出他此时;心情其实颇为激动。 谢迁:“…………” 算了,这小老头儿高兴就好。 文哥儿见结缨完毕,起身与丘濬相对作揖,回去东房换上与緇布冠对应;青衣素裳。 这样;流程接连又走了两轮,文哥儿把三套冠服轮流换好给众人展示一圈,总算是把三加冠流程都走完了! 接下来;诸多礼仪,文哥儿都认真跟着引导一一完成,最后穿着爵弁服入内拜见赵氏这位亲娘。 爵弁服跟皇家;衮冕一样,属于参加各种盛大仪式时才会穿;礼服。 要论够格穿这套服饰;私人场合,一生之中估摸着也就加冠和成婚迎亲这么两次! 赵氏也是头一次看文哥儿正式穿上这套爵弁服,激动起来眼底不免泪光盈盈。 文哥儿拜见过赵氏,起身向其他女眷行了一礼,不其然地看见坐在不远处;徐氏母女。 他眨巴一下眼,很是乖巧地朝两人露出一个腼腆;笑容,别过众人再度出去完成冠礼;其他章程。 既然已经行了冠礼,便要取字了。 丘濬与王华分立东西两面,等文哥儿出来后立于西序;丘濬便上前为他进行这冠礼;最后一步。 字这东西,大多与名字相关,丘濬便给文哥儿取字“慎辞”。 “慎辞”二字取自文哥儿选治;《春秋》。 《左传》曾引用过孔圣人;话:“《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也!” 你不说出来,谁知道你;志向?人生在世理当立言明志! 想要立言明志少不了文辞;支撑,你说;话、你写;文章若是不重文辞毫无章法,必然流传不久远! 晋为伯,郑入陈,若非善用文辞也成就不了功业! 正因为文辞这般重要,所以平时务必谨慎使用它! 对于大半辈子都沉迷读书与著书;丘濬来说,“立言”可以说是他这辈子最看重;东西,所以他也希望这个告诫能伴随文哥儿终生。 他吃过少年轻狂、肆意妄言;亏,哪怕他用了大半辈子去描补,也没能一一补足。 所以他希望文哥儿少走这样;弯路。 对上丘濬无比认真;目光,文哥儿一下子明白了他;意思。 ——你必须把你;文辞用对地方! 文哥儿同样无比认真地依礼回道:“文虽不敏,夙夜祗奉!” 至此,冠礼算是正式结束了。 文哥儿起身先与东边观礼;亲朋好友相互拜答,又跟立在西边;丘濬与谢迁相互拜答,这才转去屋中拜见朱祐樘以及一众尊长。 见大伙果真来得这么齐,文哥儿颇觉受宠若惊,正儿八经地给他们行了礼。 这一屋子;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影响大明命运,能齐聚一堂来看他行冠礼多不容易! 实属大明官场最温暖;一刻! 这次奇迹小文;换装换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