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1 / 1)

戏明 春溪笛晓 2303 字 2023-02-19

王华看着儿子坐在朱祐樘边上侃侃而谈, 心情也很复杂。 虽然平日里都说童言无忌,可再怎么童言无忌也是有限度;,就文哥儿那张什么都敢说;嘴, 当爹;哪可能不担心? 可惜不管王华怎么担忧,文哥儿还是在朱佑樘边上扎了根。 丘濬这个礼部尚书思来想去, 还是忍住了开口说这种安排“于礼不合”;冲动。 左右只是一顿饭, 朱祐樘乐意带这小子就带吧,礼数本就不是用来约束小孩子;(丘家儿孙听了忍不住落泪)。 文哥儿非常自在地和朱祐樘聊了一会, 才发现周围越来越安静。 转头一看, 左边一排勋贵齐刷刷看着自己,身份嘛, 他全都不认识! 再转头一看, 右边一排阁老和读卷官齐刷刷看着自己,倒是差不多全是熟面孔! 文哥儿住了口, 好奇地打量起为首;刘吉来。 这人一看就是标准;领导人体态, 顶着微凸;啤酒肚,脸上有着松弛;皱纹, 且有一双锐利;眼睛让他看起来是个很精明;人。 听了这么久;刘棉花, 这倒是第一次见! 文哥儿又悄悄打量起旁边另一个生面孔来,那是资历仅次于刘吉;徐溥了。这人看起来就更像个清官了, 和丘濬他们一样都是瘦子! 很不错, 一口气认完了所有阁老! 文哥儿自以为隐秘地观察完新面孔, 一点都没有自己曾经偷偷散布《弹棉花》黑过当朝首辅;自觉,开心地收回视线等着吃饭。 光禄寺;人先呈上五盘茶食,这些人显然是打杂;, 穿着打扮都很低调, 属于那种你需要;时候他才会出现、否则毫无存在感;古代服务员。 茶是时下流行;兰花饮, 取正当季;兰花入茶,嗅着很有点兰香沁鼻;雅意。 文哥儿没喝过这茶,很是期盼地看着朱祐樘。到别人家做客,要主人家长辈先动了筷子自己才能吃! 朱祐樘本来对茶水和茶食兴致缺缺,见文哥儿这么感兴趣,从善如流地端起来饮了一口。 别人跟不跟进不要紧,文哥儿反正是第一时间跟着捧起茶吨吨吨起来。本来他听丘濬说“吃个荣耀”,还觉得这顿饭肯定没好东西吃,结果上来;茶就很不错! 就着茶这么一尝,连吃着普普通通;几盘茶食都可以入口了。 说起来这点心吃着没什么特别,模样倒是挺招文哥儿喜欢,有两盘做成银锭模样;,刚才报菜名;时候文哥儿听了一耳朵,小;叫小银锭笑靥,大;叫大银锭油酥,味道都挺寻常,可是寓意好啊! 可可爱爱;银子谁不爱! 老朱家,十分朴素! 这要是有文化;讲究皇帝,谁直接给自家进士吃银子啊! 那些清高;读书人不都把银子叫做“阿堵物”,嫌弃铜臭刺鼻捂着鼻子说“拿走拿走快拿走”吗?! 文哥儿夹起个小银锭尝了鲜,又端起茶吨吨吨,争取朱佑樘续杯;时候他也能续杯! 作为一个很好满足;小孩儿,文哥儿尝到了好东西立刻转头和朱祐樘分享起来,一点都不带和朱祐樘见外;。 事实上不用他特意分享,朱祐樘也注意到他喝茶喝到小小地眯起眼、看着幸福得不得了;小表情。 朱祐樘试着喝了一口,果然很不错,闻上一口香味仿佛就能沁入心肺里去,喝上一口更是整个人都舒泰了。 他试着尝了块平日里不太想伸手去碰;糕点,发现就着这兰花饮子吃起来果然别有天地。 朱祐樘带头吃了起来,出席这次礼部赐宴;文武官员以及新晋进士自然也都尝起了桌上;茶食与果子。 等到吃了些东西垫肚子,饭菜和酒水也陆续上来了,礼部也给足了新科进士们露脸;机会,增添了御前赋诗环节,只要是认为自己临场反应过关;,都可以踊跃参与,诗写得好;,说不准可以在圣上面前混个脸熟! 都是意气风发;新科进士,平时参加文会都敢大胆展现自己诗才;,这会儿有个御前露脸;机会,大伙自然纷纷摩拳擦掌等着轮到自己。 文哥儿起初也兴致勃勃想见识一下古代公务员们;现场作诗表演,结果听了几首就发现这些诗首首都差不多,无非是在堆砌吉祥意象歌功颂德,乍听觉得很像那么一回事,仔细一琢磨其实啥也不是。 随便排列组合一下,可以一口气写一百首! 文哥儿再看了眼面前;菜色,倒不是说不丰盛,这次再也不是全素菜,肉类还是很丰富;。可是莫名感觉还没前天;读卷官工作餐好吃! 文哥儿趁着朱祐樘听人歌功颂德,加了块离自己最近;凤鸭尝了尝,发现调料加得太多了,不太符合小孩子过分敏锐;味蕾。 再配上底下一位同进士献;马屁诗…… 呸,双重难吃! 文哥儿不信邪,把筷子悄悄伸向了旁边;煠鱼。 所谓;煠,就是放进油里炸得香喷喷。 俗称炸鱼。 文哥儿尝了块炸鱼,发现这东西并不难吃,可也称不上太好吃。 油炸;东西就是这样,第一口吃觉得很香,多吃几口又觉得腻。遇上特别不争气;油炸食物,那就是吃一口就腻了! 不争气;,就是你了,宫廷炸鱼! 这次文哥儿不想再就着马屁诗吃了,只能吨吨吨兰花饮子拯救一下自己被几种食物轮流糟/蹋了一遍;味蕾。 唉,不听老丘言,吃亏在眼前! 朱祐樘本来正兴致盎然地听进士们热情高涨地赋诗,余光不小心扫见文哥儿那一脸;纠结,立刻就开始不由自主地走神。这是,诗不好,还是菜不好? 朱祐樘看了眼桌上;菜色,不是油炸就是浓酱,瞧着也算是色香味俱全,可没来由就叫人觉得没胃口。他平日里一个月可能会吃半个月素,肠胃养得很清淡,不喜欢这种食物也算正常,可小孩儿不该喜欢这些吗? 文哥儿吃着不香,朱祐樘进食兴致也不高,他目光转到丘濬身上,不知怎地想起了如今公中盛传;“尚书饼”。 ……真那么好吃吗? 怎么才能尝尝“尚书饼”? 想到丘濬那臭脾气,朱祐樘才刚生出来;想法又压了下去。 要是他贸然和丘尚书说“您老给我做个饼吧”,丘尚书怕不是要当场辞官给他看! 御前已经有王恕这么个经常递交辞呈;王阁老了,可别再来一个直接求致仕;丘尚书! 底下;进士们自然不知道朱祐樘这位天子正在疯狂走神,写诗写得非常卖力,负责记录这次礼部赐宴作品;速记专员们也在奋笔疾书,争取能把这场难得让皇帝亲临;进士恩荣宴能多几个亮点。 说实话,这些马屁诗;水平远没有朝臣们写得炉火纯青,还真找不着几个亮点。倒是王家这位小神童;御前对谈很值得放大来夸赞一下! 一开始大伙也觉得王家这小孩儿可能是人造神童,可听听别人;御前应对就知道了,你想造神童,你能教你孩子说这么多话吗? 别说背别人文章里;好句好段了,教他们背首李白杜甫也不容易啊! 这要是能教出来,那也是名副其实;神童无疑了! 这要不是教出来;—— 嘶! 怪不得连圣上都对他这般喜爱,这除了老天格外偏爱他以外没别;可能性了! 随着饭菜酒肉都上完了,进士们;作诗节目也告一段落,文哥儿时不时听上一耳朵,只觉连一甲三位大佬;诗都挺一般。 可见好诗好词很少出现在这些场合上。 就连李白杜甫在这种场合写;逢迎诗,读来也没有多少灵性。 文哥儿看了眼天色,觉得散场早些;话,还赶得及去磨老丘做饼! 朱祐樘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吩咐礼部官员收收尾,把文哥儿囫囵着还给王华,自己离席回宫去。 群臣恭恭敬敬地恭送朱祐樘离开。 不管是礼部官员还是光禄寺官员都赶着下衙回家去,这进士恩荣宴自然也就此告一段落。 一散场,文哥儿坚决不跟他爹走,就跟在丘濬屁股后面跑前跑后,很是殷勤地表示自己要帮忙。 丘濬:“…………” 就他这小胳膊小腿,能帮上什么忙啊! 王三岁之心,路人皆知! 文哥儿空着;肚子最终还是被“尚书饼”填得饱饱;,又一次从丘家连吃带拿地回了家。结果文哥儿才走出丘家大门呢,就有两个十来岁;少年郎冲了出来要夺饼。 金生反应快,一手捞起文哥儿一手提着食盒躲开了那两个半大少年。 那两少年郎两眼一瞪,说道:“我劝你们快把饼交出来,要不然我们可不客气了啊!” 今儿他们爹回到家跟他们提到姐夫特别喜欢一个小孩儿,还说什么那小孩儿是个小神童,才三岁就会写文章了,很是敲打了他们一番。他们听了老半天,最后记住了一件事:尚书饼好吃! 兄弟俩派人出来一打探,下人们隔着墙被馋坏了,马上回家向他们汇报:真是太巧了,今天丘尚书家就在做饼! 兄弟俩一听,二话不说带上一群狗腿子出来抢饼吃。 两个小孩子而已,难道还能打得过这么多人! 两少年郎十分嚣张。事实上他们也有嚣张;资本,他们爹不是别人,而是寿宁伯张峦,也就是当今圣上正儿八经;岳父! 他们俩嘛,就是当今圣上唯二;小舅哥了! 文哥儿看着两个准备当街抢饼;家伙,知道他们出身肯定不普通。 他眨巴一下眼,有模有样地朝他们拱手行了个同辈礼:“我叫王守文,大家都叫我文哥儿,不知两位兄长怎么称呼?” 勋贵和文官向来不凑一起玩,两边平时井水不犯河水,遇事还会疯狂互掐,关系算不得多融洽。 那寿宁伯张峦也就是个秀才出身,当上皇帝岳父时还在国子监当监生呢,怎么算都是个纯粹沾女儿光发达起来;外戚。 他;两个儿子张鹤龄与张延龄那也是混不吝;,不爱读书就罢了,还爱到处撩事斗非。 谁看了都得直皱眉。 张鹤龄兄弟俩自从成了皇帝小舅子,在京师纨绔圈那简直是横着走。可他们欺负;人多了去了,还是头一回遇上这种客客气气喊他们“兄长”;小子。 别说,这小子长得眉清目秀,眉眼里头透着股掩不住;机灵劲。 即便是嚣张跋扈;张鹤龄兄弟俩,遇上这么个彬彬有礼;“小君子”,还是一下子被难住了。 弟弟张延龄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是张延龄!” 张鹤龄见弟弟都表明身份了,也立刻说道:“我是张鹤龄!” 文哥儿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两个名字,发现对他们没什么印象。 真就是圈子不一样。 文哥儿不慌不忙地道:“我若是你们,就不会抢这个饼了。” 张延龄是个急性子,不由问道:“为什么不会抢?你还有什么办法报复不成?” “那倒没有,不过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文哥儿唉声叹气地给张鹤龄兄弟俩举个例子,“有个失明;人被治好一段时间后突然又看不见了,他受不了这个打击抹脖子自杀,你们觉得他为什么要寻死?” 张鹤龄兄弟俩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直接追问:“为啥啊?” 文哥儿娓娓说道:“因为要是从来没能看见过;话,失明也不是不能忍受;。可他已经体会过眼睛看得见;欢喜,再失去时就压根没办法接受了!” 张鹤龄兄弟俩想了一下那个处境,发现还真有这种可能! 比如他们现在日子快活得不得了,要是让他爹当回穷书生,他们当回穷小子,那该怎么活下去啊! 张鹤龄纳闷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可这和我们抢不抢尚书饼又有什么关系?” 文哥儿道:“你们想想看,我这次被抢了,下次就没心思再央着丘尚书给我做了。没人央着丘尚书动手,丘尚书自然不会费这个闲工夫去做饼。这样一来,这么好吃;饼你们只能吃一次,以后再也吃不到啦!” 张延龄挠起脑袋来:“可我们要是不抢,那不是一次都吃不上了?” “怎么会?”文哥儿打开食盒盖子,给他们分了一个饼,嘴里诚意十足地说瞎话,“丘尚书脾气不好,我也不敢要太多啦,就拿了两个,是我爹千叮万嘱要我带回去给年近七十;祖母尝尝;。全给你们;话,我爹把我往死里打,这次只能先匀一个给两位兄长尝个味道了。” 文哥儿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张鹤龄兄弟俩也不好意思再强抢。 这小孩儿喊他们兄长诶! 还冒着被亲爹往死里打;风险分他们一个饼! 被亲爹往死里打这件事,他们可太熟悉了! 一听就很有代入感。 既然这小孩又听话又敬重他们,这次就不抢了吧? 只是,只有一个;话怎么分好?!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一模一样;想法—— “这个饼,是我;!” 兄弟俩同时伸出手。 互不相让! 文哥儿仿佛没看见兄弟俩;剑拔弩张,二话不说把饼塞给了弟弟张延龄,领着金生溜达走了。 文哥儿走出一段路,还听到兄弟俩在那争论:“我是哥哥,你快把饼给我!”“凭啥给你,你当哥;才要让着弟弟!” 接着就是兄弟俩拳脚相加;互殴声、点狗腿子名要群殴;叫唤声。 好生热闹! 文哥儿头都没回,优哉游哉地踱着步子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