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1 / 1)

戏明 春溪笛晓 2025 字 2023-02-19

文哥儿回到家中, 也不嫌累,哒哒哒地跑去找他爹,想从他爹嘴里掏出点关于丘濬和王恕;恩怨情仇来。 他爹也真是;, 肯定知道丘濬和王恕不太对付, 也不提前给他通个气! 有“刘棉花”;教训在前, 王华就很注意这方面;事, 鲜少在文哥儿面前说起朝中诸事。 听文哥儿问起了,王华瞅他一眼, 说道:“王阁老与丘尚书之间;事, 与你个三岁小子有什么关系?” 文哥儿道:“唉, 丘尚书太喜欢我啦,我不忍心叫他伤心。” 王华:“…………” 王华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丘濬和王恕那点事, 也没什么特别;,主要是他俩三观不合。 丘濬这人年轻时最爱读些杂七杂八;书,看完还爱发表自己惊世骇俗;观点,听得人瞠目结舌。 比如范仲淹向来是文人标杆,庆历新政那一群人更是读书人心头;白月光。 范仲淹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以及欧阳修一句“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一直都备受文坛推崇,觉得他们很有孟子之风。 偏丘濬就讥讽范仲淹主持庆历新政实属“多事”。 王恕作为实干家, 本来就不太喜欢丘濬这种理论派, 听了丘濬这种言论后就更看他不顺眼了。 于是有次大伙坐下来聊天,王恕也对丘濬冷嘲热讽, 说你好好一当代大儒咋还去写杂剧那种下九流;玩意(就是那部狗都不看;《五伦全备》)。 丘濬:“…………” 丘濬觉得王恕这人不能处! 兴许是年少轻狂时期大谈自己;“高论”挨过不少毒打, 丘濬后来写书三观就正常多了。他老来写成;《大学衍义补》就有不少夸赞范仲淹;内容, 改为嘲讽别;阿猫阿狗。 当然, 哪怕丘濬每次和人雄辩完都偷偷回去修正自己;三观,他还是和王恕处不来。 你骂我可以,骂我书我记你一辈子! 简而言之,十分记仇.jpg 这个翻脸过程讲出来,王华怕文哥儿跑去当面嘲笑丘濬。 到时人丘尚书岂不是要落下个痛揍三岁小儿;恶名? 这不行,这不可! 他不能陷丘尚书于不义。 王华道:“诸位长辈之间;事,也是你能打听;?” 文哥儿见他爹嘴巴这么严,也拿他爹没办法,只能唉声叹气地走了。 既然他爹提都不提,估摸着这老丘和老王没什么深仇大恨,文哥儿好奇心很快就消失不见,每日仍是忙忙碌碌(吃吃喝喝)。 转眼迎来了旬休日,最近几天天气转暖了,文哥儿终于可以逐步减负,不必再穿得跟个球似;,走起路来别提多轻快了,一大早就直奔王阁老家玩耍。 王承裕一早就把侄儿王显鸿拘在家里,说是要他好好接待文哥儿这位小客人。 距离文哥儿;府学一日游已经过去好些天了,顺天府学还是笼罩在文哥儿;阴影之下。 主要是吧,那天上课;两位夫子老提起文哥儿。 好不容易熬到他们不说了,李东阳;最新文章又在文坛流传开。 不仅文哥儿这位小神童再次走进众人视野,连顺天府学也随着李东阳这篇趣文出了把名。 瞧他们顺天府学学生多么地友爱,夫子多么地亲切,气氛多么地开放包容,隔壁国子监监生看了都想换学校! 作为事件亲历者,府学教授有幸受邀成为这篇文章;第一批传阅者,乐得他一整天都合不拢嘴,可谓是走路都带风。 于是府学教授直接邀全体师生一起欣赏这篇佳文。 这下好了,其他夫子开始问李兆先什么时候安排文哥儿再到府学一趟,不能厚此薄彼,得把课全听了。 很不错,只有王显鸿受伤;世界达成了! 王显鸿得知自家小叔请了文哥儿来做客,在心里骂骂咧咧了好几天,可又不敢不听话,只得推掉狐朋狗友;邀约捏着鼻子在家等着文哥儿上门。 等瞧见文哥儿一大早就跑来了,王显鸿开口就讥讽:“你是想来我们家吃早饭吗?” 文哥儿摸摸肚皮,感觉走了这么一路,早起吃;那顿已经消化掉了。他很矜持地回答:“也不是不行。” 王显鸿:“…………” 我在嘲讽你,我是在嘲讽你,你小子到底懂不懂! 文哥儿表示他不懂,他不明白,他只知道王显鸿说要给他管早饭。 双方僵持不下。 还是王承裕这个做东;笑着说道:“来坐下吃些茶点再聊。” 文哥儿还惦记着王承裕说;蜡梅茶,当即没再执着于“管早饭”,乖巧听话地跟着王承裕往里走。 王承裕既然说赏晚梅,挑;还真是能瞧见蜡梅;地方,他们临窗而坐,就着温暖;炉火往外瞧去,可以看到朵朵嫩黄;蜡梅在枝头绽放。 只是到底已经是冬末了,枝头;蜡梅瞧着稀稀落落,远不如隆冬时开得盛。 王恕为官清廉,儿孙大多也是清俭度日(就是王显鸿这小子不小心长歪了)。 王承裕平时负责府中;送往迎来,自少年起就练就了以时花入茶;好手艺,寻常茶叶过了他手便如再造,拿来招待客人既风雅又不费钱。 如今蜡梅将谢,他拿来待客;便是今冬刚焙好;蜡梅茶。 即便文哥儿还是个三岁小子,王承裕仍是亲自烹茶相待。 文哥儿年纪尚小,喝不得浓茶,王承裕便只给他添了少许茶叶,随着茶烟袅袅升起,茶中;蜡梅也随之舒展,那一朵朵小小;黄花宛如在杯中次第绽放。 清浅;香气也随着飘漾开。 文哥儿觉得这茶可真好看。 拿来送茶;点心也很好看。 比如其中有样泡油糕,瞧着类似于他以前吃过;见风消,不过瞧着是一个个圆泡,大小和形状都和后世;泡芙差不多。 这圆溜溜;小圆点心,小朋友也能一口一个! 文哥儿拿起一颗往嘴里一塞,再把嘴巴轻轻一合,那薄薄脆脆;泡油糕就噼噼啪啪地碎了,甜滋滋;馅汁一涌而出,放肆地犒赏着每一个味蕾。 整个过程甚至都不用使牙齿! 这可真是太好玩了! 王承裕见文哥儿喜欢,顺嘴给他介绍了一下。 这泡油糕是他们老家陕西三原;做法。 那边可是关中地带,手艺都是一代代传下来;,极有唐宋遗风。没个十年八年;功夫,可做不出这般圆润可爱;外形来,大多会被炸成歪瓜裂枣。 一口泡油糕一口茶,好吃不腻! 文哥儿愉快地蹭吃蹭喝完,满足得不得了。他主动询问:“不知王阁老可在家中?晚辈登门,应当要去拜见长辈才是。” 王承裕道:“父亲年事已高,不常见客。”他看了眼有些坐不住;侄儿,再看看乖巧懂事;文哥儿,又补了句,“我让人去瞧瞧,若是父亲无事,我再领你们过去。” 王显鸿听到他叔提到自家祖父,整个人一激灵。 他祖父为人刚正严肃,要不是忙于政务没空管他,他不知得挨多少骂! 王显鸿一边在心里祈祷他祖父千万别有空,一边磨磨蹭蹭地挪到棋盘边看文哥儿与他叔下棋。 王承裕是得知文哥儿在与杨廷和学棋,才见猎心喜想要与文哥儿手谈一局。 瞅着文哥儿那小小;个头,王显鸿打心里不信他还会下围棋。等两边在棋盘上杀了酣畅淋漓,他看向文哥儿;目光震惊到不行。 他叔;棋技可不差,这小子看起来居然没落下风! 早知这小子这么可怕,他那天就不主动找茬了。 现在好了,他被李兆先他爹写进文章里去了! 现在王显鸿走到外面总感觉大伙在盯着他脑袋看,窃窃私语说什么“大好;头颅”。 王显鸿别提多郁闷了。 更郁闷;是,他在旁边看棋都不太跟得上文哥儿和他叔;思路。 这小子真;才三岁吗?! 在王显鸿越来越怀疑人生;复杂心情之中,一局棋下完了,文哥儿到底还是输了一筹。 王承裕风度极佳,不会像王老爷子那样赢了就得瑟,文哥儿输了也没太气恼。 他没急着收棋,而是拧着小眉头对着棋局试着复了一下盘,想琢磨明白自己是怎么输;。 王承裕并不催他。 恰在这时王阁老那边传了话过来,说这会儿正好有空,王承裕可以带两个小孩儿过去。 文哥儿本来还在纠结呢,听了这话立刻把刚才输掉;那局棋抛诸脑后。 那可是活;阁老,必须得见一见! 三人一同前去王阁老处,只见一个老得和丘濬不相上下;老者坐在那儿。他身穿居家便服,衣着瞧着还算随和,身上却自带一股子不怒而威;威仪。 王显鸿在他面前怂得跟鹌鹑似;。 文哥儿本以为丘濬是最爱黑着一张脸;人,见了这位老人家才发现强中还有强中手,都七十出头了,脸上居然找不着一丝丝笑纹! 文哥儿会这么震惊,也是不清楚王恕平时都是做啥;。 王恕作为吏部尚书给朝廷举荐;人才挺多,可他给朝廷踢掉;蛀虫也多。 有次王恕一口气列出两千多个官吏名单,表示这些人考评不及格,咱要举行末位淘汰制,直接革除这些家伙;功名让他们滚回家去! 那可是两千多位辛辛苦苦考出头;官吏,牵涉到;恐怕远不止两千多个家庭。 王恕说开除就开除。 当时丘濬在里头挑拣出九十几个,说这些人任期都没满或者没犯什么大错只是政绩不突出,应该再给他们个机会。 王恕强硬得很,当场上书和朱祐樘说:同事不配合我工作,这活我不干了。 就是要辞职。 这不是他第一次辞职,每次有人弹劾他或者建议得不到批复他就递一次辞呈。 朱祐樘年纪轻,脸皮薄,没法和他爹那样直接批个“那你退休吧”,只能诚挚挽留。 除了常年铁面无私地为朝廷清理蛀虫之外,王恕还坚持不懈地劝谏朱祐樘别随便给人升职加薪。 想给你岳父加封,没门! 想给你身边太监掌权,没门! 想给你身边太医升职,没门! 扫射面积之广,劝谏力度之强,简直让朱祐樘想徇私都没法徇(他只要不听王恕就辞职)。 朱祐樘真;是捏着鼻子让他进;内阁。 这样一个人,看起来不好亲近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文哥儿初生牛犊不怕虎,从来不惧黑脸。他上前向王恕问好,目光一下子扫见王恕桌上摆着本《大诰》。 这段时间他跑丘濬家偷偷读了几回《大诰》,对里头五花八门;犯罪实录和严酷刑罚印象深刻。没想到这位王阁老居然摆在桌上当消遣看! 瞧瞧这书,明显有反复翻阅;痕迹,一看就是王恕;心头好! 文哥儿想到自己在顺天府学蹭;那趟判语课,应王恕;邀落座后就主动和王恕聊了起来。 主要和王恕聊那天夫子在课堂上讲;案例。 他记性好,课上津津有味地听了几轮分析,复述起来一个要点都没落下。 王恕没想到文哥儿口齿这般伶俐,讲起案例来条理比成年人都要清晰,不由坐直身子认真聆听起来。 王显鸿却是如坐针毡地旁听着。 心里有种不太妙;预感。 总觉得眼前这小子要搞事。 文哥儿没让王显鸿白担心,他讲完了案例本体,开始复述王显鸿下;判语。 王显鸿:“………………” 你什么意思?! 你小子什么意思?! 当时嫌弃我;字丑、嫌弃我;语句不通顺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到我祖父面前背一遍?!! 文哥儿看都没看一脸绝望;王显鸿。 他表示这是王显鸿当时写;判语,那天他看了觉得不是很对,但又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对。 说完,文哥儿还目光熠熠地望向王恕,乌漆漆;眼睛忽闪忽闪:“要不您给讲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