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问不出来(1 / 1)

思考庄府到安乐坊走哪条路的谢邀听到吴德贵的话微微一顿。太孙府已得过一次赏,他再赏一次,以太孙妃温婉的性子,没准能会进宫。他说,“你就说朕近日不便,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吴德贵偷瞄自家主子,有花堪折直须折,总憋着不是个事儿啊。

“看什么呢?”谢邀顺着他的视线下移,脸色泛黑,不悦渐显,吴德贵心头一凛,悻悻道,“皇上可有其他话想和太孙妃说?”“有什么好说的?”成亲两年,谢邀该说的都说过无数回了,话不投机半句多。

吴德贵最会察言观色,看皇上神色别扭,并非喘上说的云淡风轻,转念主动说起大孙妃的事儿来,“庄阁老在时,最疼的就是大孙妃这个孙女,他没了后,太孙妃郁郁寡欢了好阵。”“她自幼就孝顺。”谢邀得承认太孙妃的好。

庄阁老去世的消息传到太孙府,太孙妃难过得不能自已,穿上缟衣回庄府,仓促拜祭后就拉着太傅他们追问庄阁老的死因,她怀疑庄阁老是被谋害的。庄阁老德高年劭,门生众多,谁敢谋害他?

他觉得太孙妃想多了,因为这事,两人还起了争执,很长时间没搭理对方。

明明数月前的事儿,此刻回想起来,仿佛过了数年之久。

“哎。”谢邀忍不住叹气。

吴德贵却是以为他心疼太孙妃了,小心翼翼开口,“要不皇上亲自去太孙府安慰太孙妃两句?”

“不了。”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呢。

傍晚。

太阳落山,晚霞尽染,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养心殿侧门缓缓朝宫门驶去。

车夫是光禄寺的太监,负责每日运菜入宫,宫门值守的禁卫军都认识他,但看他面色有异,盘问了几句,太监应对得当,轻松就过了关。

窝在圆桶里的谢邀本应松口气,但禁卫军的敷衍让他不满。

进出宫的车辆得认真检查,禁卫军如此懒散,有人懈兵器进宫刺杀他怎么办?不待他想清楚怎骂禁卫军统领一顿,突如其来的颠簸让他头晕目眩。“过了这段路就好了,皇上您忍忍啊。”

另一个圆木桶里,吴德贵忍着不适安慰谢邀。

谢邀靠着桶壁,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还要多久?”

"马上。"

这次说话的车夫,打死他都不敢想皇上会纡尊降贵坐自己的车出宫,这会儿手心全是汗。如他所说,马车的确不颠簸了。但谢邀还是不好受。

圆木桶装米用的,似乎有虫子,谢邀感觉额头有东西爬,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提醒车夫,“光禄寺的拐角将朕放下。”“是。”

车子缓慢均匀的行驶了段距离后,在青色的石墙边停了下来。

一停,谢邀就解开头上的竹盖,大口大口喘气。不多时,头顶就伸出只手来,"皇上,奴才扶你。"谢邀搭着他的手,起身后四下张望了眼,确定没人,迅速下车。

他穿了身深灰色祥云纹的长袍,衣服大得不合身,但不怎么起眼,倒是身量颀长,面容俊美的吴德贵更为惹眼。

站定后,谢邀食指擦了下车板,然后朝吴德贵脸上抹,“你这脸太招摇了,抹花了再走。”

他坚决不承认他是嫉妒了。

皇祖父保养得再好,和十几岁的少年郎站在一块终究是输了。

站在吴德贵身侧,感觉自己像个不修边幅的老管家,谢邀扶了扶头上的发冠,问吴德贵,“朕发髻不乱吧?”受不了梳头太监的折磨,这发髻是吴德贵梳的。

“整齐着呢。”

“朕有事找太孙太傅,你先去太孙府,一个时辰后在这等朕。”一个时辰应该够了,谢邀怕他坏事,特意叮嘱,“一个时辰后。”

吴德贵没有出过皇宫,但知道太孙府离这不远,来回两刻钟便足够,一个时辰似乎有些晚了,猜皇上想让他多打听太孙妃的事儿,点头,“是。”“走吧。”

谢邀目送他离开后才驾轻就熟的去了庄府,因在守孝期,庄府的正门关着,谢邀绕到侧门,叩了叩门。

“谁?”

谢邀清了清喉咙,“我有事找太孙太傅。”

守门婆子打开门,见面前的老者精神矍铄,满头黑发如墨,即刻屈膝施礼,"请稍等。"众所周知,能用得起黑发膏的都是位高权重之人,守门婆子不敢得罪,门还掩着就蹭蹭蹭的跑了。

太傅庄承明正在祠堂给祖宗们上香,自父亲过世,他就常来祠堂静坐,阖府都知道他的习惯,得知有人想见他,庄承明诧异不已。他在家守孝,却不是见不得客,对方如果有事,送上拜帖即可,怎么会敲侧门。守门婆子道,"那人约六七十年纪,穿着上等面料的丝绸长袍,头发染黑过的。"

庄承明暗道莫不是内阁那几位?

“他说什么了?”

“就说有事找您。”守门婆子转述那人的原话,庄承明疑惑更甚。

他虽是太孙太傅,但在礼部任职,朝中大臣们多称他庄侍郎,甚少提及太孙太傅的名号,来人谁啊?抱着疑惑,庄承明去了侧门。待看到侧门旁翠竹下站着的身影,脸色微变,"臣见过…"

“嘘。”谢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着竹叶上发黑的地方,"这竹子长虫了啊。"

随庄承明来的还有院里的几个小厮,他们没见过谢武帝,但看主子在这人面前称臣,顿时屈膝跪了下去,谢邀虚浮了下手,“免礼吧,朕私自前来就是不想弄得人尽皆知。”庄承明反应过来,当即吩咐人关门,将隔壁院里的人清干净,禁止任何人打扰。

皇上此番前来必有要事,庄承明不敢掉以轻心,让小厮将通往书房游廊的闲杂人等也清了。

小厮们严肃的退下。

庄承明这才走上前,摘下一片竹叶看了看,解释,“家父去世后,下人们懈怠不少,让皇上看笑话了。”皇祖父这具身体要矮些,他说话要稍稍仰视才能看到庄承明的眼。庄家乃百年书香门第,除了刚见到自己慌乱了瞬,庄承明的眼里看不出任何波澜,谢邀亦不露声色,“太傅可知朕为何来此?”

庄承明垂眸,"臣愚钝。"

谢邀挑眉,“庄家经百年不衰,太傅若是愚钝,让其他人如何自处?”庄承明拱手,“臣不敢。”“这竹已有百年了吧?”

文人爱竹,庄家随处可见的竹子,据太孙妃说,大江南北的竹都能在庄家看到,谢邀深信不疑。

“一百五十八年了。”庄承明摸不准皇上的心思,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这是祖上游学带回京的。”

“病了啊。”

谢邀意味深长地说了句。

庄承明心头一突,“臣待会就让花匠来瞧瞧。”

说话间,月亮形的拱门边露出个脑袋,朝庄承明点了下头,庄承明颔首,“请皇上去书房说话吧。”

书房没变,和阁老在世一模一样,桌案边还放了盆巴掌大的棕色花盆,盆里立着几株手指长的竹,竹叶细细长长的,谢邀纳闷,“怎么没长高?”泡茶的庄承明怔住,似乎惊讶皇上会对这个感兴趣,回道,“这是假的。”

“……”

假的?

不可能。

太孙妃明明说是邻国买来的稀有品种,长高后会开花来着。

太孙妃骗她的?

“这是小女用绣的。”泡好茶,庄承明拿过花盆,拔出泥里的竹子,翠绿的竹干底是发旧的木色。

谢邀:“……”

“小女绣工细腻,臣当时也被骗了。”他笑了笑,“皇上在太孙府见过吧。”转而想到谢武帝多年没出过宫了,不可能去太孙府,难道是太孙送他的?不待庄承明想出个所以然,但听皇上神色不明道,“太傅养了个好女儿啊。”

……”

庄承明不知这是赞美还是另有深意,不接话。

谢邀来不是为太孙妃骗他的事儿,没有继续聊这个话题,而是问他为何上书请求废太子之事。庄承明未参加朝会,没见着皇祖父,谢邀问起缘由完全不怕露馅。庄承明拨了拨花盆里的土,“臣想完成父亲遗志。”

……”

废大子是阎老的意思?怎么可能,阁老最重社程稳定,他母妃去世,父星一蹶不振,去寺里长住不回,朝臣们颇有微词,觉得父皇大过儿女之情,难担江山重任,希望皇祖父另立太子,是阎老力排众议

替父皇说话,保住了父皇的太子之位。

在父皇萎靡消沉时都坚定不移的支持,怎么会突然上书废太子。

他脸上的错愕没有逃过庄承明的眼睛,庄承明敛目,拨土的动作有些僵,“皇上不记得了?”

谢邀对这种事知之甚少。

记不记得有什么关系。重点是阁老为何请求废太子。“记得就不会来找你了,你与朕说说吧。”

说实话,父皇整天伺弄花花草草,追求极乐登仙是有些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但父皇也是逼不得已啊,皇祖父心狠手辣,但凡父皇表现出一丝多权篡位的心思,铁定活不了。而求仙问道会令人上瘾,父皇一沉迷就走不出来了。

像秦始皇,年轻时何等威风魄力,沉迷长生不死后就彻底成了昏君,秦朝也早早灭亡了。

见他不答,谢邀不由得猜测,“阁老忧国忧民没,莫不是担心父皇成为秦始皇?”

庄承明将竹干重新埋回土里,迎上谢邀探究的目光,庄承明说,“父亲什么意思臣也不懂。”

“你会不懂?”

“臣想说的都在奏章里了。”

奏章里确实说了废太子的原因,在谢邀看来太过浅薄了,这个理由恐怕不能令人信服,谢邀道,“太子游手好闲,却也是朕的原因所致,阁老是否过于严苛了?”"父亲走得突然,臣并未来得及问,因此无法回答皇上的问题。"

"太子在你眼里什么样的?"

庄承明抬眼,眼神透过谢邀,落在晚霞点缀的窗棂上,道,“未窥全貌不予置评,太子是何秉性,臣也不知。”

“……”谢邀奇怪地觑他一眼。

他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夸太子淡泊名利,不争不抢,是正人君子,将来称帝,是百姓之福,多久就变了,谢邀道,“太孙妃知道这些吗?”

“朝堂之事如何能告诉她。”庄承明一瞬就明白了皇上的意思,大孙妃要是知情,大孙也是知道的,太子被废,大孙就没了障碍,皇上觉得庄家是想扶太孙上位?他又道,“便是大孙也不知道。”谢邀如果知道一定会阻止这件事,他现在就好奇,"为何不告诉他?"

“太孙是臣教出来的,最是尊师重道,太子是他生父,若知家父这么多,必会阻拦。”

瞒着太孙,既是不想他掺和,也是不想给他惹麻烦,谢邀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其中利害,心知问不出什么来了,他又把话题岔到别处,“南北两地的灾情太傅可听说了?”“略有耳闻。”

“丰州有秦国公,瘟疫已得到控制,北边的事有点棘手。”略过废太子之事,谢邀对从小教诲自己的太傅还是极为景仰的,于是就将有人冒充山匪滋事,他判其充军被内阁反驳的事儿说了。庄承明道,“两位阁老说得不无道理,再者,军营是我大周在边境最强有力的防口,一旦被居心叵测的人潜入,北州不保。”

谢邀瞳孔震了震,他怎么没想起来。

幸好让镇国侯查办此案,否则真让他们去军营,不定会生什么乱子啊。他沉思,“他们会不会是敌国的探子?”庄承明摇头,“臣不知,不过镇国侯明察秋毫,相信要不了几天就会有结果。”

"朕对镇国侯自是放心的,就是朝中似乎不太平。"庄承明低头,端起茶,托起茶盖,慢悠悠刮着茶泡。“太傅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臣在家守孝,数月没上衙,说不上来。”

谢邀知道他没说实话,要想维持家族百年兴旺,哪个不是运筹帷幄的老狐狸,谢邀道,“太傅直说无妨。”

庄承明仍是不言。

谢邀觉得眼前的太傅陌生了许多,虽然以前太傅也不爱和他谈论国事,但只要起了话头,必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而且任何事情,最后都会落到 明君’两个字上。

太傅希望他做个爱国爱民的明君。

谢邀从未想率负他的期待,“太傅不说就朕说吧,朕记得有一年晋州私矿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朕翻前几年的奏章,发现无人上书此事,中州官员色令智昏逼良为妇的事儿也未见半个字”庄承明脸上有了波澜,“折宣阁没有这两件事的奏章?”

谢邀摇头。

庄承明眼神震了震,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会不会是太监放错地儿了?”整理奏章的太监是识字的,断不会乱放,谢邀说,“朕怀疑有人欺瞒朕。”

庄承明抿了口茶,又没了声。

“……”

另外一边,吴德贵到太孙府报上名号,如愿见到了太孙妃。

不怪皇上老来逢春,太孙妃姿色艳艳,一颦一笑高贵优雅,比后宫那群娘娘们好看太多了,他福了福身,“奴才见过太孙妃。”“公公怎么来了?”

"皇上惦念太孙,差奴才送些人参来。"

“劳烦公公了。”太孙妃重新翻开书页,有嬷嬷走到吴德贵跟前,递上胀鼓鼓的钱袋,吴德贵推拒,“太孙妃折煞奴才了。”太孙妃头也不抬,“天热,公公拿着买些解暑的果子吃。”

"奴才整日待在养心殿,不觉得热。"

面前的这位没准会未来的皇后,吴德贵哪儿敢乱收东西,呈上人参,又从衣袖里掏出两颗夜明珠来。

天色近黑,屋里莲花灯架上燃着灯烛,烛火摇曳,与炽白的光相形见绌,太孙妃抬起头,眼神略微茫然的扫过吴德贵的脸。

吴德贵笑盈盈地将夜明珠搁在书桌上,“太孙不在,皇上怕您无聊,让奴才送两颗夜明珠给你打发时间。”

“皇祖父赏给本宫的?”

“是。”

大孙妃阔上书,精致的眉间浮起几丝愁绪,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吴德贵后悔皇上没来,如果看到大孙妃这番模样,必会百依百顺,拉回思绪,轻声道,“皇上国事繁忙,若得闲,就亲自来大孙府

了。”

进门时吴徳贵已经瞄过院里没有外人,屋里伺候的都是太孙妃的人,往后要跟着进宫的,不会出去乱说。因此吴德贵说话才敢如此大胆。太孙妃蹙眉,“劳烦公公了。”

嬷嬷另掏出个钱袋,分量更重,吴德贵躬身,“奴才收了您的好,这总管位置怕保不住了,请太孙妃体谅。”太孙妃给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收起钱袋,退回了边上。

“近日炎热,太孙妃可有不适?”吴德贵领了差事,自然要办好。

太孙妃直起腰,“还好,皇上让你问的?”

“皇上日理万机…”吴德贵当然不会供出皇上,只能是皇上忙,他问的。太孙妃眉头紧蹙,还是答了句,“本宫身体还好,皇祖父身体如何?”

“好得很,太医们把脉,说皇上长命百岁呢。”皇上比太孙妃大几十岁,老夫少妻,吴德贵自然知道要怎么回答,他说得认真,没看到嬷嬷们脸色暗了暗。整个太孙府,谁不盼着皇上早日驾崩给太子和太孙腾位呀。

皇上身体康健能活百岁,也就说离太孙即位少说得等三十年。

三十年。

嬷嬷自己都没信心能活到那时候。

送吴德贵走后,嬷嬷折身回来,面露忧色,"皇上让吴公公亲自前来,恐怕是起疑了。"

太孙妃和大孙成亲已有两年,寻常夫妻孩子都落地了,大孙妃却迟迟没有身孕,婉娘拿起夜明珠,劝太孙妃,“不能再由着大孙乱来了,子嗣是大事,您再不怀孩子,官里那头没法交差的。”丫鬟拿着绸布,将夜明珠裹好,嘟哝,"皇上赏东西怎么不找个盒子装起来啊。"

明明上次就不是这样的。

反常即为妖,失神的太孙妃骤然回神,“会不会是太孙出事了?”太子一脉只得太孙一个孩子,太孙出事,朝堂必定生乱,皇上此举是想稳住她。嬷嬷道,"太孙在丰州能出什么事?秦国公等人也在呢。"要她说了,就是皇上想要曾孙了。

人参是给太孙妃调养身子,夜明珠是希望她夜以继日地努力呢。

对于她的说法,太孙妃半信半疑,“太孙都不在,本宫去哪儿努力?”

是啊。

嬷嬷觉得哪儿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