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奸臣(1 / 1)

谢邀不知道自己心血来潮的打算为自己避免了大麻烦。

进折宣阁时,脑子里闪过无数张精明深沉的脸,发现三品及以上官员都有可能。

芜娘擅和人打交道,四五品官的风吹草动花点心思就问得出来,真有人徇私枉法,安乐坊不会没人议论。

而官阶越高,消息捂得越紧,像刘尚书在安乐坊有宅子之事还是罗福实说出来的,不然他一直瞒在鼓里呢。

沉浸官场多年,都是些老狐狸,徇私包庇底下人太容易了。

谢邀走向梨花木的书架,和吴德贵说,“让春风来折宣阁。”

吴德贵已经吩咐宫人去太孙府传春风了,闻言,点头称是。

尽管是白天,折宣阁的宫人都被吴德贵打发了,他和两个太监守在殿门口,时不时进去换冰盆添热茶,动作轻盈,目不斜视,识趣得很。

谢邀专心致志的找折子。

晋州官员奴役良民是京兆尹的六品小官回乡省亲碰到的,回京后去安乐坊寻欢作乐时无意说漏了嘴,芜娘知晓后告诉了他。他原本想将事情闹大,再出面请皇祖父彻查此以博个好名声,含蓄的问过太傅后,太傅满脸不赞同。“殿下乃储君,学好孔孟之道,修养品行,他日自会声名远扬,何须钻研旁门左道?”

在太傅眼里,循规蹈矩按部就班是正道,其他任何算计钻营都是歪道,幼时他深信不疑,觉得活得久就能顺利即位,慢慢察觉不是那么回事。皇祖父精神矍铄,毫无退位的打算,皇叔们虎视眈眈,他再无建树,随着父皇越来越痴迷仙道,他储君之位不保。

所以他背着太傅慢慢谋划。

置办安乐坊的宅子,打探朝堂动向,结交巡防营和禁卫军…

遐思间,总算找到天仁三十五年的奏章,吏部管官员考核,他先翻吏部的折子,翻了十几本也没看到和私矿有关的事,又去找御史台的折子。御史们闲散,鸡毛蒜皮的事儿添油加醋弹劾得绘声绘色以示自己秉直敢言,晋州这种事更不会吝啬笔墨。

他慢慢看御史台的折子。

看到有几本是弹劾他的,谢邀暗暗记下御史名字,准备哪天传他们进宫聊聊,接着认真找晋州相关的字眼。

奇怪的是,没有一本和晋州有关。

能同时收买史部和御史台,这人不好对付啊,谢邀心往下沉了沉,再看其兵部和户部,好不容易看到晋州字眼,却是跟赋税徭役有关,中州逼良为娼的事儿亦无半字。谢邀大为失望。

失望之余,一脸凝重。

这朝堂,果真有大奸臣。

能让文武百官闭嘴不言,除了内阁就是世家了。

谢邀拍拍手上的灰,唤人进殿整理散得满地都是的奏章,独自走到窗户边,端起冒烟的茶,轻轻抿了口。吴德贵颔首侯在边上,看他望着窗外景致出了神,小声说起贤妃和柔妃在石桥起争执的事儿来。

石桥是未央宫回养心殿的必经之路,两人精心装扮,就盼皇上看了召她们侍寝,到头来白忙活一场,两人回宫后就发了通火,谢邀听得蹙眉,“她们还不消停呢?”后宫娘娘们不都这样吗?真消停,恐怕就是孙妃娘娘的年纪了。

吴德贵不敢直说,斟酌道,“贤妃娘娘让针线局做了件薄荷绿的长裙,据说走近便能闻到薄荷香,柔妃的花茶清香怡人,甚得其他娘娘们喜欢,您若是嫌闷,不妨…”谢邀侧目,“不妨什么?”

诏书没下落,朝堂藏着祸国殃民的奸臣,他还有心思召她们侍寝不成?迎上谢武帝幽深的目光,吴德贵悻悻地垂下了眼眸。谢邀扭过头,望着院墙青翠的绿竹,问了句,“春风呢?”

"奴才去门口瞧瞧。"

那人只手遮天,以免打草惊蛇,只能让春风偷偷查,放眼整个朝堂,有这种能耐的不多,内阁四位辅臣,几大世家,挨个挨个排查,总能寻到蛛丝马迹。谢邀边想事边品杯里的茶,待茶见底,宫人们将折子放回原处,仍不见吴德贵和春风人影,他起身走了出去。

日影西斜,青砖灰瓦蒙上了暖暖的霞光,谢邀觉得晃眼,眯了下眼睛,“春风呢?”

全神贯注望着拱门的吴德贵哆了下,他已经派人去宫门候着,春风进宫直接领到折宣阁,快两个时辰也没看到人影,见谢武帝问起,讪讪道,“估计有事眈搁了。”谢邀皱眉,“没人把朕当回事啊。”

传兵部尚书,兵部尚书拖拖拉拉不肯进宫,传个侍从都要他久等,谢邀抬脚朝外走,“回养心殿吧。”

直至天黑,派出去的宫人总算回来了。

老远吴德贵就迎了过去。

谢邀沐浴后坐在桌案前看这两日的奏章,南北灾情是他下令查办的,自不能马虎接过,看到一半,就见吴德贵小心翼翼从外边进来,谢邀啾了眼天色,继续看手里的奏章。“皇上。”吴德贵硬着头皮道,“太孙府的人说春风出城了。”“……”谢邀抬眉,“他出城作甚?”“说您让他好好照顾太孙,他出宫后就南下了。”

“……”

谢邀心头憋闷,他让春风看好自己的身体,春风聪明就该回安乐坊待着,他直觉不好,“他不会又去丰州了吧?”秦国公这次抓着春风纯属运气,春风再南下,秦国公去哪儿抓他?吴德贵额头直冒冷汗,如实说,"太孙府的人不知。"

太监怀疑太孙府搪塞他的,特意求见太孙妃询问此事,作为太孙府的女主子,太孙妃竟对春风去向一无所知,他琢磨要不要将此事告诉谢武帝。寻常恩爱夫妻,妻子会过问丈夫的所有事,春风回京,太孙妃应热切打听太孙的事,可太孙妃连春风的面都没见着。怪啊。

见谢武帝垂眸不语,吴德贵咬牙,便将太孙妃和太孙并非看上去那般好说了。

一说完,就看谢武帝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望着自己。

“……”

皇上早就知道?

怎么知道的?

派人监督太孙妃是他暗中安排的,只为更多了解太孙妃,不犯皇上忌讳,两人不睦是他的猜测,皇上表情却甚为笃定,莫不是他和太孙妃已有首尾?

难怪突然纳妃,约莫是为日后太孙妃进宫不显突兀吧。

这样,不召贤妃她们传寝的原因也说得通了,心里装着人,肯定不会碰别的女人,吴德贵心思 动,道,“大孙妃温婉贤惠,得知您倡行勤俭节约,她日日抄经书替百姓析福,据说瘦了许多,要不将那

两株千年人参送去太孙府?"

前年人参是凉州献上来的,珍贵无比,谢邀瞠目,“给她?”

做梦呢。

他要留着自己吃的。

吴德贵琢磨他眼底的深意,补充道,“人参好像单调了些,再挑两样首饰?”

“……”谢邀目光如炬地盯着吴德贵,视线下移,挪到他缠叶纹的暗色腰带以下位置,怀疑他对太孙妃别有用心。

他的目光让吴德贵如芒在背,缓缓躬起身,努力为谢武帝找赏赐心上人的借口,“太孙妃送去丰州治疗瘟疫的方子药效极佳…”

赏她无人会多想。

吴德贵心道。

谢邀嗤了声,“方子是民间大夫赠与她祖父的,与她何干?”而且太孙妃抄经书是为百姓祈福吗?是烧给去世的帝师的。瘦了就瘦了,妄图吃他的千年人参,做梦呢。

“德贵。”谢邀没有挪开视线,继续盯着那处,“你想成亲吗?”吴德贵:“……”

他是太监,成什么亲?

隐隐明白皇上的目光了,他不自在的撅起屁股,让衣袍牢牢遮住那处,讪笑道,“奴才没办法成亲的。”

"可有喜欢的人?"

十几岁最是容易冲动喜欢人了,像他和大孙妃,从小没少见面,没感觉她多漂亮,一定亲,看到她嘴角就止不住上场,说两句话心就咚咚咚的狂跳,晚上还睡不着觉,要命得很。他问太孙府的老人,他们年轻时也这样。

吴德贵也会吧。

吴德贵尴尬,尴尬之余,脸不受控制的红了,"没..没有。"“可是宫女们太丑,配不上你?”谢邀又问。“……”吴德贵摇头,“不…不是,奴才是太监,哪能和宫女搅在一起。”

宫里严禁对食,一禁发现,立即处死,他身为太监总管,怎能知法犯法,吴德贵抬手碰了碰桌边的茶杯,发现凉了,端走倒掉,谢邀看他几乎仓惶而逃的背影,腮帮鼓了下。吴德贵不会喜欢太孙妃吧。

要不怎么替太孙妃求千年人参?

想到这个可能,谢邀脸色铁青。

吴德贵也就转身倒茶泡茶的功夫,回来就看谢武帝一脸阴沉的瞪着自己,他一脸茫然,“皇上要就寝了?”

睡前喝太多茶起夜不便,吴德贵以为这个原因。

但皇上脸色未见好转,放茶杯的功夫,脑子迅速转着,似乎提及太孙妃后皇上才有异的,难道皇上猜到自己洞悉了他的心思不高兴了?敛下情绪,退后两步,扇了自己两耳光。啪啪声于夜里格外清晰。

他生得白,巴掌落下,脸刷的红了。

谢邀:“……”

觊觎他的太孙妃扇两巴掌就完事了?谢邀冷哼,“以后离太孙妃远点!”虽然他现在讨厌太孙妃,但她也是他的妻。“是。”

“下去吧,让喜文才伺候。”“是。”

喜文是养心殿断水泡茶的小太监,因吴德贵是从这个位置升上来的,其他太监们都不敢得罪他,得知皇上召他服侍,同屋的太监纷纷打听养心殿出了何事。吴德贵为人面面俱到,有他在,皇上从不会多看其他人。

好端端的突然换下吴德贵,必然发生了什么事。

养心殿的事儿很快传到了后宫,娘娘们心思各异,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有冷言冷语看笑话的,最着急的当属翠微宫了。贤妃因是元家女,又肖似已逝的元皇后,性子倨傲,瞧不起贿赂罗尚书的其他人。

加上谢武帝来过两次翠微宫,比起无人问津的光霞宫,她更觉高高在上,偏未曾侍寝,落得百般嘲笑,她卯足劲想怀上龙种,扬眉吐气一回。刚和吴公公交好就传来吴公公惹恼皇上的消息,往后怎么办?

贤妃洗漱完准备睡了,听到这事,忙让宫女服侍她更衣,让人将景公公叫来。

景公公曾伺候过元皇后,和元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翠微宫的大小事都由景公公打理,贤妃对他尤为信任。

她穿了件藕荷色的绸衣,发髻高挽,髻上插了支素色的簪子,景公公进殿,浑浊的眼闪过抹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娘娘是为养心殿的事儿?”

“你听说了?”贤妃拨弄玉镯上的宝石珠子,直言,“吴公公八面玲珑,他任总管,翠微宫便有优势,换成旁人,本宫就回到原地了。”

吴德贵对杖责景公公之事惴惴不安,私下县是奉承,借着这件事,她能拿捏吴德贵为她所用,但他若失势,她就得重新找人了,不说找得人牢不牢靠,不小心传到谢武帝耳朵里是要犯忌讳的。贤妃不希望吴德贵出事。

问景公公,“你人脉广,知道养心殿发生何事了吗?”景公公屁股的伤还没痊愈,站着有些不舒服,他摇头,“养心殿的人全换了,老奴也没法子问出来。”

北园那次,柔妃碰巧遇到皇上经过就惹了皇上怀疑,养心殿上上下下查了好几遍,心术不正的通通赶出了养心殿,如今的养心殿,牢固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娘娘从何处听来的此事?”

贤妃看向边上的宫女。

宫女福身,白着脸解释,“奴婢是听芳雅宫的嬷嬷说的,她认识光霞宫厨房的嬷嬷,说消息是从光霞宫传出来的。”柔妃仗着手里有钱,处事颇为慷慨,那群年老色衰的娘娘们为何乐得给她撑腰,不就图她的钱?贤妃看着景公公,“你觉得是假的?”

"柔妃娘娘手段了得,应该不会有假,但皇上最忌宫人多嘴,谁这时候替吴公公求情都落不得好。"

毕竟在养心殿待了多年,景公公还是了解皇上的性子的。柔妃纠结,"那怎么办?"

"娘娘知道针线局的赵公公吗?"

贤妃莫名,“怎么了?”

“皇上苦夏,夏衫大了,吴公公让针线局为皇上重新量尺寸裁衣,赵公公端着架子不予理会,吴公公就说服皇上不做夏秋两季的衣衫。”整个皇宫都知赵公公惹了皇上厌弃,以前巴结讨好赵公公的人都转到了吴德贵阵营。

“那件事与这件事有何关系?”

景公公道,“吴公公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养心殿的太监们越不过他去。”如果有老人,能和吴德贵斗一斗,可都是年轻人,哪儿斗得过吴德贵?闻言,贤妃的心落回实处,关心起景公公的身子来。

挨打的该是胡公公,景公公只是运气不好,贤妃宽慰他道,“将来有机会本宫会替你出这口恶气的。”

“谢娘娘。”

“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景公公施礼退下,一出门,脸色就变了,两个徒弟上前搀扶他,他扬手拒绝,“去查查光霞宫的消息从哪儿来的?”

胡公公未雨绸缪在养心殿留了人不成?

徒弟看他神色凝重,躬身后退,快速消失在朦胧的月色里,半个时辰后,回来告诉景公公,“奴才没问出来。”

“老东西,果然留了一手!”景公公暗骂,吩咐徒弟,“盯着光霞宫,一定要将传话的人找出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