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二癞子的忌日。 琳琳推着立梅到二癞子的灵位前停下。 轮椅上的立梅看着跟死人似的,歪着头躺着,闭着眼睛。 琳琳拿起一注香:“爸爸,这是妈妈给你上的香。” 这是立梅第一次在二癞子的忌日过来。琳琳的话听得她心中膈应不已,但她无法反抗,只好在心中把二癞子骂了个祖宗十八代。 立峰也来了,看着轮椅上的姐姐,再看墙上二癞子那猥琐的照片,一阵阵心酸。 他姐姐年轻的时候,是他们村里最美丽的女孩,而二癞子是他们村里最矬最丑的,又矮又瘦又丑。村里人都说二癞子这辈子指定打光棍。 谁知道命运弄人。 大侄女文莉出嫁那天,婚车刚走,亲戚正准备吃酒席,大嫂突然大声叫骂起来,说姐姐丧尽天良,这辈子就跟她作对,挺着个大肚子来参加婚礼,让她赶紧走。(他们这里有个说法是孕妇参加婚礼十分晦气。) 立梅这辈子也忘不了文莉出嫁那天。 那时她已经怀孕7个月,也足足瞒了7个月,村里没有人知道她怀孕。她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偷偷生下孩子,对外说是捡来的,然后这辈子和孩子相依为命。 可是大嫂,在所有的亲戚面前,对她公然处刑。 她母亲赶紧过来拉她走开。远远地,看到父亲怒气冲冲地过来,薅住她的头发,连拉带拽地到院子门口,吼道:“我没你这个闺女!” 母亲劝阻几句,父亲拿着烟斗往母亲身上砸:“你养的好闺女,也不嫌丢人现眼,你也滚!” 她和母亲一起瑟缩着肩膀——她们都是无处可去的。 母亲陪着她在门外站着。到了深夜,父亲仍不给她们开门。弟妹秦勤看不过去,给她们送了点馒头、水和毯子。再后来,她们娘俩依偎着,靠着墙盖着毯子睡着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醒过来,更深露重,四肢僵直,但是孩子却很坚强。她妈妈也惊醒了,站起来的时候很费劲,却不敢扶着她,踉踉跄跄地试图站起,却摔倒在地。 母亲装若无事地挥手阻止她去搀扶,担忧道:“我没事,不用你扶我,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抚了抚肚子,“这也好着。” 母亲松了一口气,问:“妮儿啊,你能不能给娘说说孩子到底是谁的啊?” 她咋说呢?自从孩子爸知道她怀孕,就彻底联系不上了。 “娘,他自从知道我怀孕,就消失了。你们也不认识他。” 母亲听了当即流出泪来,充满皱纹的脸努力地保持平静,却控制不住地扭曲起来,眼泪越来越多,连鼻涕也出来了,默默掀起衣角擦拭着。 她转过头不忍再看,第一次后悔遇到那个男人。 立峰在墙头蹲了一夜,也看着父亲屋子的灯亮了一夜。 早晨,他看到泪流满面的姐姐和摔倒在地的母亲。 他去叫父亲,父亲充耳不闻,甩手而去,弄得家什乒乓作响。 太阳慢慢出来了。他看着父亲吸溜吸溜地喝完小米粥,试图再替姐姐求一次情。 这时,门口响起来二癞子岳二来的声音。 “华叔,是我,二来。” 立峰这时候还没想到二癞子来的目的。 二癞子站在门口重复叫唤了好几遍。父亲无奈,只好去开了门。 甫一开门,二癞子便咚的一声跪倒在地,一边扇自己的耳光一边哭着说:“叔,都是我的错,我没钱结婚,才害得梅梅这样,我是孩子的爸啊,叔你成全我们吧。” 立梅从哭声中惊醒,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二癞子在干啥,她上前去,大声否认:“你胡说啥?跟你没关系。” 然而父亲却飞快地把二癞子拉进院子里,对着立梅跟她妈吼了一声:“还不赶紧进来!” 那时候的二癞子还不像后来那样。 老头子吧嗒几下烟斗,他知道孩子肯定不是二癞子的,他的闺女他知道,能看上二癞子才有鬼了,可是现在全村的人都知道立梅大了肚子,他必须把她嫁出去,不然老脸往哪里搁啊,因此他指着立梅:“这门亲事我同意了,抓紧地去登记。二来家里条件也不好,立峰,你哥多出来一块宅基地,但是你侄子再过几年也要盖房子结婚了。你呢,结婚几年了孩子也没见个影儿,你用不上的那块宅基地,先给你姐结婚用。” 立峰欣然同意。 老头子感激二癞子肯娶立梅。当场掏出了毕生的积蓄,给二癞子盖房。 老头子说:“立梅给我惯坏了,你娶了她,就要好好的过日子,真诚相待,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 二癞子欣然应允。 立峰叫来自己工地上的工友们帮忙盖房,不到一个月,房子就盖好可以入住了。 贴了几个喜字,二癞子给立梅买了件红色的褂子,立梅穿上,从娘家走几步,到了新房子,就算是结婚了。 立梅从来不知道,这一刻起,她如坠地狱。如果她能知晓二癞子的本色,知晓后来发生的一切,无论如何,就算刀架着脖子,她也不会跟二癞子结婚。 可惜没有如果。 二癞子死有余辜! 立梅睁开眼,眼中射出箭一样的愤怒光芒,看着二癞子的牌位,只恨自己之前照顾到琳琳的感受没给砸了。 她咬得牙齿咯吱咯吱响,琳琳恍若未闻,立峰连忙过来扶她,说:“姐,我们先出去透透气。” 思斯留下来陪着琳琳。 这时候,琳琳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木盒,打开来,拿出一个一尺来高的小人,看着很逼真,活灵活现的。 “这是李明。”琳琳跟思斯说。 “怎么这么真?3D打印的吗?” “是的,在网上找的店铺。”琳琳说着把小人放供桌上,从木盒中,郑重地拿起六根银针和一张暗黄色的卡片。 卡片上印着斜斜的字体几行字: 一扎扎得你眼瞎, 两扎扎你烂嘴巴, 三扎扎你子孙根, 四扎扎烂你菊花。 思斯看着有些瘆得慌,琳琳解释道:“店家赠送的。”然后一边念出声,一边把银针分别在扎在相应的部位。 思斯倒吸了一口气,觉得果然自己眼界不够开阔。真没想到竟然有提供这种服务的店家,更没想到还有人买啊。 琳琳怎么竟然这样?思斯不解,但觉得还是跟琳琳沟通一下为好,就犹疑着问:“这有点迷信吧?” 琳琳正在小心地把卡片放回木盒里,淡定地回道:“这不是迷信。你可以叫做这是一种形式,佛祖在我心,李明也在我心,这是佛祖惩罚李明的仪式的外现。我内心痛快就行。” 思斯迟疑地问,“你的意思是,这是宣泄内心情绪的一种方式,到底能不能作用到本人并不重要?” “对,”琳琳点头,“这也算一种仪式感吧。”说完一笑,“我是个注重仪式感的人。” 思斯不以为然。瞎折腾也叫仪式感吗?但此情此景实在不宜说这种话,索性闭嘴。 琳琳没有放过思斯的细微表情,心想你以为你多么淡定,多高尚? 想着想着心中火起,她把李明小人放到二癞子的牌位旁边,口中念念有词,全是拜托二癞子帮他好好照看李明的意思。 念完之后,她转过身,说:“思斯姐,你知道村里是怎么传咱们这一大家子的吗?” 思斯有些愕然,“怎么传的?” “思斯姐,我说如果,”琳琳顿了顿才继续道,“如果你爸爸害死了你妈妈,你会怎样?” 思斯震惊得张大了嘴巴。 琳琳心中一阵痛快。看到思斯手腕上仍然戴着那块表,再看思斯愈发黑的眼圈,她几乎在心中狂笑起来。 “你回去问问你爸,说不定会有答案。”琳琳仿佛有所顾忌,不肯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