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打磨锅,驴叫唤,往事如昨 十五。(1 / 1)

大概过了两年,又有人邀请那个资深泥瓦匠盖房子,看到他心有余悸,那人说已经给康大功说过了,只要他答应,康大功那里就一定会通过。  那天,康大功把“泥瓦组”的几个骨干叫到一起,说是苏家屯的人以后还会有很多人要盖房子,一个村子里没有盖房子的人总是不中。  言外之意是让他们重振旗鼓,扛起在苏家屯盖房子的重担。  “泥瓦组”的几个骨干都表示:  盖房子可以,但佟仓货不能参加“泥瓦组”。  ······  苏家屯“西场”的大门前是一片开阔地,有现代人所说的“城中村”的味道。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辈人,是那一个石匠在那个地方安了一个石碾,石碾的一边放置了一个“对锤窑儿”,因此,苏家屯人的祖祖辈辈都在那个地方推碾加工诸如玉米,谷子等粗粮,也可以说那个地方是有史以来苏家屯人的粗粮食加工基地。  “对锤窑儿”就是石匠在一块儿优质的大石头上开凿一个足够的“凹穴”,人们都习惯的叫它“对锤窑儿”,然后再根据“凹穴”的深度和直径做一个小于“凹穴”的石锤,在石锤的顶端凿一个洞,洞里安上一个木把儿,人们习惯的叫它“对锤”。  每当哪一家哪一户需要把玉米,小麦,谷子,芝麻,甚至中草药去皮的时候,这些东西因为量小不宜在那石碾上加工,他们就把那些需要去皮的物质放进那个“对锤窑儿”里用那个“石锤”捣击,也就是人们所说的“确对”。  一会儿,那些物质身上的外皮就脱落了。  “确对”能够达到推碾的功效,最适宜加工那些量小的物质,最可取的是“确对”不像是推碾,一个人,甚至两三个人都玩不转,“确对”只用一个人操作就可以完成。  本来那“对锤窑儿”自从那个无名石匠做成以后都放在那里没人动过,苏家屯的人老几辈凡从那个地方路过,或者在那个地方取暖,谈天,若有人问在哪里的时候,他们都会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在‘对锤窑儿’这里········”。  忽然有一天,当有人去“确对”的时候,发现那“对锤窑儿”不见了。  后来,人们发现那“对锤窑儿”挪到了薛老喜的大门前。  挪去就挪去吧,只要不盖到他的被窝儿里,苏家屯的人还都能够使唤。  “对锤窑儿”最常用的时间是夏季,这个季节由于天热,人们往往要喝玉米仁儿稀汤,这种汤异常的利口解渴。  每到那个季节,苏家屯每一家每一户都要在这个“对锤窑儿”里确玉米成仁儿。那时,康大功把队里的劳力控制的死死的,能干活的人根本就没有“确对”的时间,所以,人们不得不在夏季的晌午歇晌的时候有家里的女人到那里去“确对”,因为男人们前晌干活很重,他们需要在晌午的时间歇晌休息,恢复体力。  善良的苏家屯女人们见到大家都集中在这一时刻“确对”,她们从不因为一两次的次序问题闹矛盾,每天中午轮到那几家女人去“确对”了,也早有人安排的八九不离十。  那年夏天,当轮到“确对”的那几家女人去“确对”的时候,忽然看见“对锤窑儿”旁边那棵树上栓了一条大白狗,全村的人都知道那条大白狗是薛老喜家里的。  那几个女人小心翼翼的往那“对锤窑儿”旁边走去,忽然,那条大白狗呲牙裂嘴,嘴里还不住“汪汪”的叫着,企图挣断脖子上的绳索朝那些女人的身上扑去,那条恶狗分明在说:“滚开,都滚回去,这个时间是俺家的掌柜薛老喜和他的爱人嫩粉下榻睡觉的时间,不得打扰······”。  从那以后,苏家屯人“确对”的时间便改在了晚上喝罢了汤,那个时候薛老喜那条大白狗没有栓在那里。  佟仓货是薛老喜的西邻居,那天轮到他家“确对”了,佟娘吃了午饭专门朝门外看了看,她发现薛老喜家的那条大白狗没有拴在那棵大树上,她的心里一阵欢喜,她想着,到底还是远亲不如近邻,这薛老喜是看在邻居的情面上不让自己在晚上掌灯“确对”了。  佟娘赶紧几步回到家里拿上早都准备好的玉米和水来到了“对锤窑儿”的跟前,她把玉米倒进“对锤窑儿”里,刚刚把水倒进去揉搓了两下,这时,听得身后一阵门响,她扭头一看,看见薛老喜牵着那条大白狗走了过来。  那条大白狗看见佟娘骑拉在那“对锤窑儿”上一动一动的,它立刻一边撒着欢儿,一边呲牙咧嘴的朝着她“呜呜”地叫,恨不得一下子把她扑倒在那个“对锤窑儿”上。  看到这般情景,薛老喜一句话也没说,他牵着他的大白狗到那棵树的旁边把他拴了上去。  薛老喜做完这一切便扬长而去,那神情就好像没有看见佟娘一样,随后是一声重重的关门声,那声音分明是在告诉她:你在这里“确对”,俺家的大白狗咬着你可与我没有半点的责任·····”。  薛老喜离开后,那大白狗好像疯了一般朝着佟娘,一会儿匍匐,一会儿直立,一会儿把狗眼睛眯成一条线,一会儿又把狗眼睛瞪的铜铃一样圆大,一会儿像是在威胁她,一会儿又像是在调戏她······。  佟娘的骨头都吓酥了,她连忙收起“对锤窑儿”里的湿不渣渣的玉米落荒而逃。  也就是从那年那个季节,苏家屯一些腼腆的人家都不再喝玉米仁儿汤了,五黄六月都改喝面疙瘩汤了。  后来,这件事的断枝末梢传到了康大功的耳朵里,他在一次县里的小麦丰收总结大会的领奖台上做典型的发言,他说:“我们苏家屯的群众现在都不吃粗粮了,连夏天里的玉米仁儿汤都不喝了,都改喝细白面汤了·······”。  ······  那时候,苏家屯村有谁家添了一口新锅都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往往都需要主人一年半载的积攒才能够实现添一口新锅的梦想。  那时的新锅都是堰县铸造厂制造出来的,生铁做成的锅,厚度和结实的程度无与伦比。  若是谁家添了一口新锅,立刻全苏家屯的人都会知道,不然,那口新锅是不会使用的。  新锅买回来必须经过耐心地打磨,不然做成的食物就像是加了一瓶墨汁那样的黑,人们把那种使食物变黑的物质叫做“锅渍”。  “打磨锅”的时候,人们必须在金岭的山上捡一块儿适合人捏拿的,质地坚硬的石头在锅内打磨来打磨去,直到里面的“锅渍”完全被打磨掉为止,因为人们都不愿意看见或者吃下那种墨汁染过一样的食物,所以“打磨锅”的时候就特别的有耐心,舍得用时间。  “打磨锅”的时候是一定会发出尖利,刺耳声音的,往往和饲养室里的那些“叫驴”们看见了正发情的“草驴”在召唤自己,而自己又不得自由,那时从“叫驴”那仰起的脖颈里发出尖利而又粗犷的叫声一模一样。  所以,天下的人都把世上最难听的声音叫做“打磨锅,驴叫唤”。  也因为如此,只要一条街上有谁家添了一口新锅“打磨锅”的时候,一条街,两条街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忽然有一天,也就是在佟娘那天差一点被薛老喜家的大白狗扑倒以后,也是在中午歇晌的时分,苏家屯的天空上响起了一阵阵“打磨锅,驴叫唤”的声音。  有灵性的人立刻判断的出,那“打磨锅,驴叫唤”的声音是发自佟仓货的家里,具体声源的地点就在佟薛两家隔墙的墙根下,人们还能判断的出,薛老喜和爱人嫩粉下榻的卧室就和那声源一墙之隔。  一会儿的功夫,薛老喜一脸恼怒地推开大门走了出来,他看见自己的那条大白狗也是一脸无奈的眯着双眼虎坐在那里,他就上前狠狠的踢了那条大白狗两脚,那条大白狗只是“唧唧”的哼了两声,连忙低下头,依然虎坐在那里没有动弹,只是用狗的眼光扫视了一下薛老喜的身子。  那条大白狗好像在对薛老喜说:佟仓货这鳖儿子在他家里“打磨锅,驴叫唤”,我有啥办法?有种你把我脖子里的绳索解开,你是踢我弄啥嘞······?  薛老喜好像也领会了那条大白狗的意思,他来回在自己的大门前走了两圈儿,他看看天,又看看地,终于他还是上前推开了佟家的大门。  这时,他看见佟仓货撅着屁股凹着腰,把手中那口大黑锅抵在那堵隔墙上使劲儿的打磨。  薛老喜开门的声音响过,佟仓货连头都没有抬,他那“打磨锅,驴叫唤”的频率又加快了好多好多,那声音的强度又增加好大好大。  其实佟仓货把薛老喜推门的声音听的清清楚楚的,他知道推门的人就是薛老喜,他更清楚薛老喜和他袖子嫩粉在他卧室里的床上听见这样的声音一定是一蹦一蹦的,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本来“打磨锅”的那只胳膊早都没劲儿酸困了,是到了该换胳膊的时候了,但当他听到大门的响声,薛老喜站在了他的大门外的时候,他的那只没劲酸困的胳膊就像是发动机的飞轮,一下子在加大了油门的一刹那,飞速的,甚至失控的飞转起来。  “你还叫人睡觉不叫了”?薛老喜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站在佟仓货的门外,妄想使自己的声音高过佟仓货“打磨锅,驴叫唤”的声音。  佟仓货依然不动声色的做着自己心满意足的活计。  这时,薛老喜拽着佟仓货大门的门栓来回地摇晃着:“我再问你一句,你还叫我睡觉不叫了”?  这时,佟仓货停了下来,他面朝着隔墙说:“我在俺家打磨锅碍你啥事了?你不是吃鸡蛋沾盐--------咸蛋”?  “我怎么咸蛋了?你打磨锅的声音锅的全村人都睡不成觉你不知道”?  “全村人都睡不成觉?那全村人咋不来寻我嘞?咋你一个人来了呢”?  佟仓货说完,那“打磨锅,驴叫唤”的声音又声振林樾了。  “歪日你娘,你是做死的呀,你敢强势我”?这时,薛老喜拿出了在苏家屯人多势重,大家儿人家的做派。  “我日你奶奶,我就是在我家打磨锅了,你把我的蛋咬不了”!  佟仓货早都考虑成熟了,像薛老喜一家绝对是有群胆没有孤胆,他见过很多次,平时薛家强势村里那些人单势薄人家的时候,都是几个人一起冲上前,“窝子狗”一般将对手制服,一旦遇上一对一的,不要命的人,他们的心里怯的很,那个时候他们简直是“屙的比尿的都稀”。  那天,薛老喜家的大白狗在薛老喜的监护下把自己的娘吓得尿湿了一裤子,这回,佟仓货早都准备好了,自己就这样在自己的院子里不出去“打磨锅”,若他薛家那一个人敢迈进自己的大门,他就要来一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佟仓货知道薛老喜也可精,在这种火气头儿上,他是不会轻易闯进自己大门的。  佟仓货说完这话,顺手从自己的屁股底下抽出了那把切菜刀在那铁锅边上狠狠地敲打了几下子,那声音比“打磨锅,驴叫唤”的声音大多了。  看见这一切,薛老喜一边骂着一边走了回去。  佟仓货家“打磨锅,驴叫唤”的声音一直在那个声源地响到下午该上工的时间。  ······  显然是薛老喜在康大功那里告了状。  到了晚上,康大功把佟仓货叫到自己的家里,他和颜悦色的对佟仓货说:“你这孩子打磨锅也捡个时候,换个地方,人家晌午的时候正睡觉嘞,你不是不叫人家睡觉了吗”?  佟仓货好像是撒娇一样对康大功说:“我这口锅老大,半个月,一个月都打磨不成,我平常的时候没有时间,反正一到晌午那个时间我就打磨·······”。  “你去砍吧,听叔叔的话,晌午睡觉的时候不要再打磨了,到天黑的时候你就到南地去打磨吧”。  “那可不中,黑夜里在外边我老害怕,我非得那个时候在我家里打磨”。  佟仓货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敢在康大功的面前撒这样的娇,拨康大功的稿儿,康大功又总是这样允许他这样犯上。  康大功依然是和颜悦色的对佟仓货说:“孩子,不要这样了”,要是别的人这样子做,康大功一定会把他交给民兵营长处理,让他“绳之以法”,但他对佟仓货总是网开一面,没有那样做过。  康大功接着说:“他是咋惹你了?你给叔叔说说,我会保证叫你满意的·····”。  佟仓货看到时机成熟了,就给康大功说了说薛老喜把“对锤窑儿”挪到自家门前,又在“对锤窑儿”旁边的树上拴上大白狗把自己的娘吓得尿了一裤子的事情。  康大功当场表示,“对锤窑儿”既然薛老喜把他挪到了自家的门前,那就在他家的门前算了,若那一天他娘去“确对”了,让他娘在没有拴狗的时候就去,薛老喜看见是他娘去“确对”,康大功保正薛老喜不在树上拴大白狗·······。  经过这件事,康大功认为佟仓货除了手不巧,不会做木工和泥瓦活儿,但他的思维和自己一样的缜密真,一环套一环的,要胆有胆,要谋有谋······。  每每想到这里,康大功的心里就一阵阵的狂喜。  康大功目的明确后,便轻而易举的使佟仓货担任了村“民兵营长”的职务。  “民兵营长”在那个时期是一个特殊的角色,有治安,司法,军队,调解,甚至“接班人”等作用,虽然是个吃开的角色,但因为在关键时刻要绑人,甚至抬手打人,好多人便不乐意干。  那时的民兵营长也算是苏家屯生产队的一个中层领导,除了替康大功捆人,他还管着好多事情。  比如,佟仓货就分管着林业队,像坷垃这样的人就属佟仓货管。  那时,佟仓货就是苏家屯“派出所的所长”,坷垃就是管治安,或者户籍,或者缉毒的一个“警察”。  佟仓货会一心一意的贯彻执行康大功的指导思想。  康大功说,“醋缸库”里的小麦宁可叫外村人吃,也不叫苏家屯的人吃一个子儿,苏家屯的人都是自己身边的人,若是身边的人吃饱了,吃好了。他们就会不听话,就会造反。  那么,佟仓货就会半夜三更地背上苏家祠堂里那根七九步枪,深更半夜到“醋缸库”那里转来转去,他不怕冷,也不怕热,不怕风吹雨打······。  佟仓货总是幻想着在某一个“月黑夜”,在“醋缸库”的旁边逮住一个偷麦子的人,然后用枪押着他到康大功那里去邀功领赏,但他始终也没有逮住过任何一个人。  康大功说,苏家屯的人不能太有劲儿了,有劲儿了就会产生私心,干私家的活儿,就会不听话,就会造反······。  所以,饲养室的牛,驴,骡,马等牲口,就是歇的在槽头叫唤也不叫人们使唤,就任凭他们一家家,几口人拉一辆架子车往南坡尖儿拉粪。任凭使死人,也不叫牲口上套。  这时,佟仓货就会义务地承担警戒作用,以保证康大功的指示精神不折不扣的贯彻执行。  那时,金岭,银铃的山坡上,东西两条“黑眼沟”下都生长着成片的苹果,梨,花红,杏子,桃儿·····。  每到果实成熟的季节,满山遍野,整条沟都被果实的香熏染的芬芳一片。  自从康大功当上了苏家村的生产队长,掌握了苏家屯的大权,他便对薛老喜和佟仓货交待,无论是山上还是沟下,无论什么果实成熟以后都要运到“西场”锁起来,千千万万不要分给苏家屯的社员,不敢叫他们吃好了,吃饱了,否则,他们就不听话了·····。  在说这件事的时候,康大功还补充了一个理由,他说,那些果实量不大,如果分配不均匀,或者量不足,就会引起人们打架斗殴,影响团结和安定。  那年月,那些果实一旦抬进了“西场”,就再也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出世了,就被薛老喜紧紧地锁在那几孔石窑里,等到他们几个人分脏完毕,那些发酵的果子总是把那些酸汁通过石窑后墙的石缝流出来,聚集在那石窑后墙后面的一个大坑里。  那些酸汁儿聚集的地方正好是薛老喜和佟仓货平时撒尿的地方,苏家屯的老百姓都说,薛老喜尿的是香油,佟仓货尿的是苹果汁儿。  这个传说一直在苏家屯以及邻村流传着,人们一旦去赶集,或者在大路上见到了他们两个人,都会这样说。  开始的时候,人们还背着他俩,时间长了,人们也都没有什么顾忌了,大多的人说这话的时候就是叫他俩听的。  时间长了,薛老喜和佟仓货听见人们这样说自己,心也不跳了,脸也不红了,还时常表现出一阵阵的自豪感来。  每当康大功向佟仓货交代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就会特别强调,让他从方法和理论上多多培训林业队的人员,看好那些成熟的果子,防止嘴馋的人去偷吃。  佟仓货总是把康大功的指示精神心灵神会。  有一段时间,苏家屯还流传着一个信息,说是康大功有意,最后要把苏家屯生产队队长一职交给佟仓货。  也因为如此,佟营长便代替了佟仓货的名字,凡是人们提到关于他的人和事,就很少提起他的真名字,直接把他叫做“佟营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