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苏家屯的“扫除星”,往事如昨, 十四。(1 / 1)

乡村的深夜是很静悄的,学校就建在村东头的田野里,那时,夜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康素贞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就在她要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忽然,她觉得学校门前好像有什么动静,就不由自主地又放慢了脚步。  走近校门,她看见一个黑影在那铁门跟前徘徊。  原来,那是妈妈来送面了。  ······  康素贞执意不要妈妈送来的面粉,他也知道那是薛老喜送到家里的,就无情的把妈妈拒之学校的大门外,然后回身把学校的大门从面锁上。  回到屋里,康素贞千万般的委屈憋在心里,说不准是对苏老二的可怜,也说不准是对自己的可怜,更说不准是对爸爸妈妈的怨恨······。  在这种复杂心理支配下,康素贞用被子掩面抽泣起来,一直到昏昏睡去。  忽然,她觉得一袭袭的寒意把她从梦境中惊醒。  ·····  当她下意识的又用力将被子往自己身上裹的时候,康素贞忽然想起来了,刚才自己是要往苏老二那里去的,在门口见到了妈妈,自己才不得又回到学校里来。  此时此刻的苏老二一定冷的在那床板上打颤。  康素贞是见过苏老二那床铺盖的,那条薄褥子也不过一米宽,那条薄被也真的是盖住了头就露出了脚,有好几回她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苏老二:“这样的被子你一晚上会冻醒几回”?  苏老二总是认真地回答:“冻醒了,往往天都该明了······”。  立刻,康素贞的眼前出现了苏老二在被子里被冻得发抖的窘境,她立刻胆子大了起来,没有任何的思想斗争,她决定要在这个深秋的夜晚,用自己的怀抱去温暖那个苏老二冰凉的身子。  ·······  从小沟小学到大塔联校有三四里的路程,期间要通过一个废弃的煤窑,平时康素贞从这个地方路过,当她看到那一座座废弃房屋的,黑洞洞的窗户和门,她的心里就发怵,她总是想着那里面随时会窜出来一个张牙舞爪的厉鬼拦住她前行的道路,把自己的美色从苏老二的怀抱劫走。  但那个时候,尽管是深夜,因为她的心里揣着一个苏老二,她就浑身是胆,大步流星地通过了那段路程。  当她来到大塔联校的门前,还好,学校的大门还没有上锁,康素贞连忙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远远的,她看见苏老二住室亮着灯,她在心里一阵的狂喜,快步走到那个住室的门前,她上前去推那门,没有推开,她又推,这时她才发现,那门是上了锁的。  康素贞的心里一下子明白了,苏老二一定是回家里看望娘去了,他为了给校长佟仓货一个还在学校办公的假像而不得不这样做。  康素贞知道,她的爸爸康大功,还有薛老喜,都给那个佟仓货暗示过,叫他注意苏老二的动向,杜绝他和自己有任何的接触。另外。为了讨好自己的爸爸康大功,佟仓货总是对这样的差事乐此不疲。  ······  当时,大塔联校总共七个老师,五个都是和康家有微妙关系的,学校的校长是康大功原来的一个佟姓民兵营长。  鼎盛时期的苏家屯生产队,康大功很善于用单门独户的人充当屯子里的特殊角色。他清楚这种人要想在苏家屯生存,便急于寻找靠山,因此用起来有安全感,干起事情来总是不择手段,更也会死心塌地的服务于自己,使用的过程中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  在苏家屯人的印象中,佟仓货好像从小都受到了康大功的关照,在他初中毕业后,康大功就把他安排到生产队的“木业组”学木匠。  这个学木匠的营生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得到的,若是在过去,这种营生带着学徒的性质,那是要经过拜师仪式的,拜师以后有很多规矩要遵循,学徒需要有足够的耐性和忍辱负重,比如干活的时候不能有闲话,要多观察,多询问,多吃苦耐劳,要尊重师傅,遇到性格粗暴的师傅,挨打便是经常的事。和师傅一起吃饭的时候,师傅不拿筷子,徒弟是万万不能动筷子的;吃饱了饭,师傅不放下筷子,徒弟是万万不能说自己“吃饱”了;师傅不离开座位,徒弟都不得站起来。  既然是康大功安排的,木业组里也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木业组里有三个老木匠,三个学徒工。三个学徒工都是老木匠的亲属,三个老木匠中有一个就是张师。  张师的木匠活在小黄镇都是非常有名的,他做的马车车轴,当前面的牲口开始走动的时候,每走一步那车轴就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这样的响声有效的提醒了马车夜间行路的时候赶牲口人注意力的集中,能使赶牲口的人不打瞌睡,另外还会引起路上另外一些行走的人或车辆的注意,使其安全系数增大。  因此,四乡八里的木匠都想学他这一手,但张师就是不外传。  更有的木匠买回他家的一辆马车回去拆卸以后细细地进行研究,根据张师所做车轴的结构进行严格的防制,但终究还是做不出那样响声的车轴来。  有一天,一个外乡木匠去拜访张师,其目的还是想讨回那个技巧。  当那个外乡木匠走进张师的大门,正好遇上他的一个徒弟走过来,他随口问那个徒弟:“你家老师儿在那里”?  那徒弟随口而出:“俺老师在后大屋里煮车轴嘞,你去吧”。  那外乡的木匠听到这话转身就走了出去,原因是他已经得到了车轴能发出响声的技巧了。  康大功在苏家屯是老天爷,但他也抬举张师几分,因为张师有和大星一样的习性,虽然他不会扇康大功耳巴子,但他一遇到不如意的事和话头儿,他也会随时随地抹掉你的“伞帽儿”,不管你是天王老子。  自然,康大功的“伞帽儿”被张师抹掉过好几回,但考虑到他是个老木匠,并且手艺过人,在苏家屯他给大多数的人家都做过木匠活,是有威信的人,所以康大功没有把张师弄到煤矿上去“下煤窑”。  ······  平时干活的时候,三个老木匠只管放材料,设计样式等,三个学徒便在他们的指导下干一些出力的活儿,比如推刨子,拉锯等活计。  佟仓货是康大功应安排进去的,和三个老木匠没有亲属关系,所以相处起来自然没有那么自然,佟仓货看出来了这一点,因此他的心里便产生了受歧视的阴影,认为那些老木匠做工的窍门儿是不会传给他的······。  那段时间,金岭山下搞土石方,木工组负债为工地上制作和修补架子车车盘的任务。  做新车盘需要干透了的木材,那一段时间,因为工地上的架子车拉的都是石头,车盘就坏的快,再加上储存的干木材剩余不多,所以做一个新车盘往往都的东拼西凑。  那天,三个老木匠放完料,便指挥着四个徒弟凿孔开榫,拉锯,推刨子······。  中午放工的时候,一切前期工作都做完了,单等着下午来安装。  木业组的人都放工回家了,但佟仓货到了家里站了站又拐了回来,刚才他看见三个老木匠在指导四个徒弟的时候是有意的回避着自己,当时他心中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他站在一边仔细地听,但还是只听出了一个大概,看见另外三个徒弟都满意地点着头,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他来到木业组里,看见那辆架子车的“零件”有次序的放在地上,他就拿起那个最大的斧头开始安装了。  他要趁着这个难得的时间大显身手,一来让他们看看自己的本事;二来他要拿着生产队的“牛犊儿”学当“兽医”,为自己以后在苏家屯当一个名“医”做铺垫。  佟仓货也知道安装一个架子车车盘不是一个人“杀的猪”,那是需要几个人配合才能完好的搭配,连接,固定的,但那个时候他是火气攻心,“火”令智昏。  他拿起地上的“零件”凭着自己的想象就安装起来。  老木匠开的“榫孔”和“榫头”都是一对一的严格,它虽然和现代工业产品的“螺母”和“螺杆”是一样的道理,但它严重的不同于“螺母”和“螺杆”的,凡一个“螺母”能配所有的规格的“螺杆”,或者凡一个“螺杆”能配所有的规格的“螺母”的现实,老木匠开凿的“榫孔”不但只能搭配自己刻成“榫头”,而且“榫孔”和“榫头”两者使用怎样的木料都是有不成文规定的。  不然,做成的家具或者工具都将是一堆烂泥。  佟仓货见过,凡是“榫头”往“榫孔”里安装的时候,老木匠也总是拿着那把斧头把那“榫头”砸进去,因此,他也那样往里面砸。  随着那些小“零件”一件一件的安装在一起,安装大“零件”时候,他越来越觉得那些“榫头”很难往“榫孔”里面砸了。  佟仓货好像有点儿气急败坏,他心里一个劲儿地埋怨:  他们安装时都顺顺当当的,可我咋这样费劲儿呢?  我就不相信这“猪”我一个人杀不了!  这个时候,他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子劲儿,那个“榫头”安不进“榫孔”里,他就用那斧头狠劲儿的砸,一直砸的“榫头”安进“榫孔”里为止。  ······  架子车盘最大的零件就是左右两根“车杆”,说起来是两根“车杆”,实际上它和车盘左右两个托盘的部分是一体的。  很快,那个车盘就到了该安装“车杆”的时候了。  往日老木匠安装这个零件的时候都是几个人抬着,比对着安装在一起的,那时,佟仓货火气正旺,他把其中的一根“车杆”仰放在地上,把已经安装好的那些小“零件”的“榫头”一个一个往那个“车杆”体上的“榫孔”里插,这时,他换上了一把长把儿的铁锤,他见过往日的老木匠安装这一部分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把长把儿的铁锤。  当那些“榫头”进不到“榫孔”里的时候,佟仓货就轮起那把长把儿铁锤照着每一根“榫头”往下面砸,三下五去二,那些“榫头”也都进到了那根“车杆”上的“榫孔”里。  不过,往日老木匠安装的时候,每个“榫头”和“榫孔”合在一起都是严丝合缝的,当他再砸也砸不进去的时候,佟仓货扔下那长把儿铁锤一看,还有几个“榫头”明显的没有充分和“榫孔”合在一起,更有一些“榫孔”处被憋的裂开了一条明显的缝隙。  这个时候,佟仓货的心里好像闪过了一丝“这些榫头和榫孔不是一套”的闪念,但那也只是一个闪念而已,立刻,他认为木业组里的人在小看他,就连这些“榫头”和“榫孔”都在和他作对。  想到这里,他把安装成的那个“车杆”仰放在地上,用尽吃奶的劲儿把那另一个“车杆”翻弄到那个“车杆”的上面,他用那把斧头来回的敲着,把下面的“榫头”一个个敲进上面“车杆”的“榫孔”里对照住,好不容易把“榫头”都对准了“榫孔”,他又轮起那把长把儿铁锤把“榫头”往“榫孔”里砸······。  终于,那些“榫头”都砸进了“榫孔”里。  当再也砸不进去的时候,他再看那些“榫头”进入“榫孔”的程度,更严重的不充分了。  在看整个车盘,哪里有往日里老木匠指导下安装的车盘形状呢。  往日里老木匠指导下安装的架子车车盘都是方方正正,平平展展的,自己安装成的这个车盘咋是砍不尖,削不圆,上翘下落,咋一看上去好像是还卷曲着一样······。  正在这时,木业组里的人都来了,他们站在旁边好像是遇到了天塌地陷,一个个呆若木鸡。  还是那个张师气不过,他看了一眼斜靠在墙上的那个车盘气的脸色煞白,顺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料照着佟仓货的头上“啪啪”就是两下子,他脱口而出:“歪日你娘想起来的,你真敢做贱人,你咋敢把上扇装到下扇,下扇装到上扇呢?······”。  怪不得那些“榫头”砸不进到那些“榫孔”里!  佟仓货一边用手捂着已经流血的脑袋,一边一脸的懵懂站在那里。  老木匠开出的每一个“榫头”和“榫孔”都是要求一次性安装成功的,若是这样不配套的安装在一起,然后再把他们卸下来再安装一次,原来开凿的“榫头”和“榫孔”都早已报废了。  这件事自然有张木匠说到了康大功那里。  佟仓货自然也因为这件事而失去了一辈子当一个木匠的机会。  时间不长,康大功又把佟仓货安排到生产队的“泥瓦组”。  “泥瓦组”就是专给苏家屯人盖房子的专业队。那年月,给谁家盖房子,不盖房子,早盖房子,晚盖房子,有哪几个人去盖······,无论什么条件情况下都有康大功一人说了算。  佟仓货到了“泥瓦组”,也许他吸取了在“木业组”里的教训,一段时间以来他便沉下心去学习相关的技术了。  但佟仓货无论如何努力都不入门儿,在这种行当里,把技术高的匠人叫“大作”,技术一般的匠人叫“小作”,几个“大作”的匠人直言佟仓货:再过十年也进不到“小作”的行列里。  佟仓货正灰心丧气的时候,康大功提拔他当上了苏家屯生产队“泥瓦组”的副组长,好像是他生来都是当官的料,他一当上副组长就不在扒高上低干活了。  每到一家盖房子的时候,佟仓货都吆五喝六地指挥着干活儿的人东来西去。  也说不清为什么,包括那些“大作”的匠人在内,也都默默地听他指挥。  那年,“泥瓦组”被康大功指派到薛老喜家盖后上房,从开始扎地基,打加板墙开始,佟仓货都站在一边指手画脚。  其实,在“泥瓦组”里,这些活儿都知道是咋干的,根本不用他去指指点点。  薛老喜对佟仓货的作派很是看不惯,但碍于和他是邻居,又看他是康大功任命的副组长,又想到给自己盖后上房的这些人,有生产队记公分,自己不用付工钱,不用管饭,自己没有必要去干涉佟仓货这瞎狗乱叫唤。  那天是后上房“上梁”的日子。  在农村,这日子是有特殊意义的,因为是高空作业,所以在场的人们要小心谨慎,不得大声喧哗,不得开玩笑,要贴红对子“姜太公在此,诸神退位”等,这一切都是为了营造一个安全的,大吉大利的氛围。  那天,大梁都上去了,红对子也都贴好了,最后一项就是最资深的老泥瓦匠在高空中向下面撒花生和糖果了。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远边的佟仓货突然吆喝:  “塌了,塌了,可是要塌了·····”。  还没等在场的人们从他的话语中清醒过来,薛老喜那后上房果然轰然“坐”了下来,好像是一块儿高地突然陷到了地下一样。  还好,那偌大的梁架和厚实的土墙“坐”地以后,所幸没有压住人,只有两个年轻人的皮毛受了点轻伤。  房屋坐地后,那个资深的泥瓦匠还直直地站在那个二梁上发愣着。  从此,苏家屯“泥瓦组”房子没盖成就塌了消息立刻传遍到了四乡八里·····。  在以后的很多日子里,苏家屯的“泥瓦组”都没有再盖过房子。  特别是那个资深泥瓦匠,他盖了一辈子的房子都没有盖塌过,放眼望去,苏家屯以及邻村,也记不清都是什么年代他盖成的房子还都坚强的挺立在那里,给薛老喜家盖这后上房,人还没有从那房架上下来咋会塌了呢?  每当他想起这些,在深深的后怕之时,他把这个偶发事件的原因总是往佟仓货的身上想,总认为佟仓货是一颗“扫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