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元年, 光武帝定都于雒阳,至今已有一百六十多年,漫长的时光让这座都城添上了一丝历史的厚重感, 也让它变得无比繁华。 雒阳城南北九里, 东西六里, 有城门十二座,六丈高的城门巍峨耸立,是荀晏见过最坚固的城墙。 城外,有年少的将军驰马而过,激起一片尘土,未了他似是看到了什么, 调转马头返了回来。 “那是何人车驾?” 他指着即将入城的车驾,向着左右问道。 那士卒赶忙上前询问, 复又归来, 答道: “光禄勋,荀公车驾也。” 少年将军微微一挑眉,望向了那一处。 荀氏大名, 他这等边陲之人也听说过, 更何况这位还是不过三个月的时间, 就从一介白身升至九卿之一,纵使如今礼乐崩坏,这也算得上是一件稀罕事。 只是他有些奇怪罢了。 那车队领头之人乃是董侯部将乌羊,他虽与此人接触不多, 但平日里这人最是嚣张跋扈, 仗着董侯之势无恶不作, 什么都敢招惹, 怎么今日里却安分的跟在那儿, 瞧上去甚至有些规矩? 难道这位荀公真的手段如此了得,这等桀骜之人也能轻松驯服? 车驾陆续入城,牛车后有一骑格外突出,那人未着戎装,身形也不似那些西凉兵一般魁梧,他戴着一顶笠帽,穿着朴素,似是荀氏所带的仆从。 那人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有些疑惑的转过了头来。 隔着一片弥漫的尘土,仍然能窥见那人格外出众的容貌,眉眼如画,望之难以忘却。 纵使这些时日已经见惯了各路王公贵族,公主侍妾,少年将军仍不得不称赞一声好容色。 还有些眼熟,似乎与那京中的荀侍郎有些相似,想来不是仆从,而是哪位荀氏子。 那容色绝佳的少年郎也远远看见了他,打量了一会他身边的兵,龇牙咧嘴的做了个凶恶的表情,随后跟上前方车驾进了城。 完了,好看的人做点奇怪的表情也是好看的。 被莫名其妙凶了一脸的少年将军有些惆怅的想着。 也不知道荀氏还有没有未出嫁的女郎,看着这张脸都好下饭啊…… 啊呸呸呸! 堪堪二十岁的张辽嫩脸一红,还好他肤色不甚白皙也看不大出,他羞恼的一夹马腹离去了。 ———— 城内,把奇奇怪怪的西凉兵凶走了的荀晏现在心情不错。 由于一系列事件,他现在对于这些董卓手下的军队好感度为负数。 虽然他也分不清他们哪些是西凉派系,还是并州派,或是雒阳派,左右现在都归董卓了。 [一只小猫咪向你挤眉弄眼你会害怕吗?] 清之最近不知道觉醒了什么属性,也可能是他太无聊了,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做杠精。 荀晏磨了磨牙,气呼呼鼓起了脸颊。 [我难道不够凶恶吗?] [顶着这张脸恐怕比较困难。] 清之委婉道。 荀晏身边的气压持续降低,糟心的却是乌羊。 他有些胆战心惊的向后看了一眼,感觉自己后脑勺还未好全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起来。 他像是送瘟神一样的把几人送走,逃也似的离开了,心中暗暗下决心,以后再也不接这档子差事了。 外面的士族子弟真恐怖。 荀爽刚进城,还没坐热乎就被董卓召走,这位新上任的相国急不可耐的要见见这位他新觅来的大才。 [可以理解,抽出ssr以后肯定都会想要先品鉴一下新的ssr。] 清之没有感情的吐槽起来。 虽然听不懂ssr是个啥,但荀晏诡异的理解了他的意思。 荀爽于京中无住处,所以荀晏问了问路,干脆的选择了去投奔大侄子,结果在外头便遇见了人。 “公达公达!” 荀晏跳下了马,跑过去深情的执起了大侄子的手。 路人都不由侧目,主要还是这俩人长得确实是少有的好看,年长点的显得稳重,年少的虽跳脱,但更有少年人独有的活泼。 甚至有跃跃欲试的女郎悄无声息的围了过来。 荀攸有些头疼,他看着自家小叔父一无所察的表情,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外表已经是个风流少年郎,但内里可能还是个可以随意卖萌的熊孩子。 荀攸如今的宅子仍然是荀彧当初租下的那间,原主人以京中不安为由,早早的出奔在外为吏的亲友,这宅子也就租期不明了。 “攸听闻那乌羊非善辈,路上可有欺侮之行?” 荀攸问道,但内心却无多少担忧。 若是慈明公一人前来,他反倒是要担心慈明公年迈又束于礼,会不会制不住那桀骜不驯的西凉兵。 但得知小叔父一同跟来后,他虽是叹息不该叫小叔父来雒阳,但心下却隐隐一松。 旁人或许不了解,但他还是知道小叔父性子的,你玩横的他也玩横的,左右不会让自己吃亏。 荀晏摇头,反问道:“公达在雒阳过得可还好?” 荀攸眨了眨眼睛。 “左右攸家贫无资,便是劫掠也劫不到攸头上,能有什么事?” 两人相视一笑,这才放下了心来。 荀攸问道:“清恒观雒阳如何?” 雒阳啊…… “不怎么样。” 荀晏答道。 他曾经对于这座都城有很多的期望与幻想,但真正来到了这里以后,却发现幻想终究是幻想。 再恢宏的城墙之下,也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城罢了,这里的百姓未必比颍阴的百姓过得更好,因着董卓专政,可能过得还要更差一些,时刻要面临横行无忌的西凉兵的威胁。 桥东精巧的□□吐水他见到了,桥西的翻车曲筒他也看见了,只是他想不明白这些物件除了供王公贵人赏玩外有什么用处。 真的指望这玩意清扫道路吗? 荀攸微微一笑,却也未做辩解。 晚些时候,荀爽归来了,一切安好。 唯一的不好是,才过了几日,可能是董卓非常喜爱他新的SSR,所以给他升成了UR。 荀爽在光禄勋的位置上干了三天活,他就又一次晋升了,他成了三公之一的司空。 从一介白身,到位极人臣,三公之一,共九十三日,有没有后无来者荀晏不清楚,但前无古人大概是真的了。 但他却开心不起来,甚至气炸了。 荀攸忙着安抚炸毛了的小叔父,心下却也有些不安。 “他这般做,旁人定要以为叔父是那种阿谀谄媚之辈,谁要做那三公啊!” 荀晏委屈得狠了,气得眼眶都红了,像是马上就要哭了似的。 荀爽倒是看上去很平和,还反过来安慰荀晏,叫他不必担心。 只是他的眼中终究是带上了一丝沉重。 此前冀州名士崔烈曾以五百万钱贿赂,得司徒,后迁为太尉,先帝曾公开笑言,后悔自己要少了,应该要上个一千万。 自此以后,崔烈名声不再,时人鄙之,讥其铜臭。 如今他这般,恐怕连带着家族都要为人所讥了。 ———— 荀晏讨厌雒阳。 他花了几天的功夫,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雒阳的滤镜彻底告破。 雒阳的一切都比想象的要糟糕。 朝中人人如履薄冰,雒阳多贵戚,董卓纵放兵卒,随意抢掠,他们给这种行径冠上了一个名字——搜牢。 更遑论那些平民百姓,更是朝不保夕,人人自危。 但日子总归还得过下去,人们总会抓住新的希望。 市井间开始有了流言,袁绍跑去招兵买马的话也并非虚言,百姓们开始期望关东义军的到来,希望各地太守能够击溃董卓。 这种流言传了几日后,又添了新的流言,说是董卓畏惧关东联军,意欲迁都。 不过这话却算不得假,荀爽几次归来都透露出董卓有这意思。 酒肆间少有的拥挤了起来,多半都是三三两两聚集的百姓,在小声交谈着那些不知从哪儿流传出的消息。 荀晏挤了进去,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乍一看倒也和那些平民没啥大差。 里头人已经坐满了,他寻思了片刻捕捉到了角落里一人独坐的中年男子,那人似乎感受到了一些不明目光,往里头缩了一些。 荀晏自动理解成了邀请,他厚着脸皮蹭过去坐下。 左右他现在也没什么事,叔父和公达都各有差事,他便自己满雒阳的瞎转悠,荀爽现在天天在筹划着怎么把他送走。 呵!他不走!要是董卓真迁都咋办?瞧瞧他叔父和大侄子,那细胳膊细腿的,一看就要被人欺负了去! 外头突然吵闹了起来,伴随着惊呼声与高歌声。 他往外头探了探头,他这位置好,一眼就能瞧见外面。 但这一眼却叫他说不出话来了。 那些西凉兵大笑着,唱着凉州的歌谣,满面醉色,也不知喝了多少。 他们驾着车,车辕上拴着一堆圆咕隆咚的东西,待仔细一看才发现竟是一个个死不瞑目的头颅。 车上有年轻的妇女在哭泣,两眼无神的看着街边的人,但没有人敢上前说上一句话。 荀晏咬咬牙,一下子站起了身,却突然被人按住了肩膀。 那人力气还挺大,直接就给他按了下去。 “别惹事上身,小郎君。” 那人说道,语气漫不经心,声音却挺好听的。 荀晏抬眼,却见这人正是他拼桌的那中年男子。 他近距离一看才发现这人生得很好,乍一看像是中年,现在一看又有些摸不清岁数,只是一双狐狸眼瞧着不大像个好人。 那人指了指外头,示意荀晏看过去。 外头的西凉兵似乎发现了什么,暂时将车停下,其中一人晃晃悠悠向这家酒肆走来。 酒肆里的人忙一哄而散,躲角落里的,翻窗跑的什么都有,老板更是战战兢兢,赔着笑脸迎了上去。 “拿酒来!” 西凉兵一拍桌子,喊道。 荀晏狐疑的看向了身边那人。 啥玩意?让我看这? 那人似乎也有些尴尬,正欲说什么,那西凉兵却是发现角落里的人,轻咦一声走了过来。 “没想到还躲着个漂亮小娘子啊!” 他大笑着说道。 荀晏一愣,见四下无人,边上坐着的几个都是正儿八经的糙汉。 [说你呢。] 清之说道,带着一些憋不住的笑意。 荀晏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这是喝了多少啊?男女不分呢?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认错了! 他撸起了袖子,准备干架了。 边上的人终于说话了,他指着那西凉兵的背后,说道: “有人找你。” 啊? 那西凉兵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一下子踹得以头抢地。 “尔等如今在做甚?!叫尔等去镇压叛逆,如今尔却抢劫百姓,掠夺妇女!” 中气十足的清亮声音如惊雷般响起,吓得外头几个西凉兵两股战战,不敢再歌。 不知何时出现的少年将军又是一脚踹来,直把那西凉兵踹得惨叫连连。 听这声响,以荀晏多年的经验,大概得断了好几根肋骨,这脚劲厉害呀。 那小将军瞧着年纪不大,长得也俊秀,还未蓄须,但这杀气却足得很,一只手就把那五大三粗的兵提起来,另一只手还有空去付了钱。 “我叫你看的是这人,”边上的人无奈的说道,“此人名唤张辽,并州雁门人,曾为丁原部将,现乃并州从事,为人豪侠,见此事必然不会不管。” 荀晏眨了眨眼睛,笑道: “多谢先生指点。” “指点谈不上。” 那人淡淡说道。 “敢问先生名讳?” “无名小卒而已。” “哦,”荀晏提起了先前买好的酒,放在那人面前,“此酒送予先生罢,在下荀晏,字清恒。” 那人被小郎君杏眼盯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说道: “贾诩,字文和。” “文和兄似是熟悉那人。” “一面之缘而已,”贾诩淡淡道,想了想却忍不住添了句,“他们并州人待人接物有些不似常人。” “啊?” 什么叫待人接物不似常人? 直到离开,荀晏还在寻思这句不明不白的话是什么意思。 快到家时,他突然脚步一顿,猛的抽剑回身。 “且慢且慢!” 伴随着剑鸣声,身后的人猛的往边上一躲,一边有些后怕的喊道。 荀晏一怔。 “将军何事?” 他冷淡问道,看着那刚刚才见过的小将军。 张辽眼神变化莫测,荀晏都不禁有些心里打鼓,难不成是有什么大事? 张辽像是下定了决心,他的耳朵有些泛红,他说道: “在下姓张名辽,字文远,如今乃并州从事,年方弱冠,尚未婚配,束身自好,家有薄田几亩。” “哦。” 荀晏有些摸不着头脑,你婚没婚配关我啥事。 “不知,不知荀郎可有尚未婚配的姊妹?” 年轻的小将军羞涩的说道。 荀晏沉默了整整三秒才反应了过来。 你是在窥伺我阿姊还是我外甥女呢? 反正哪个都不成! 他提起手里沽好的酒就往那少年将军脸上砸。 恍惚间荀晏想起了贾诩先前说的话。 他们并州人待人接物不似常人。
第33章 第 33 章(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