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1 / 1)

三月下旬, 颍阴第一次受到了一波有组织的较大规模冲击。 城外来了一位黄巾渠帅,手底下是一堆嗷嗷待哺的将士,他们需要这座县城作为补给。 这些人或许没有什么特别强大的武力, 但他们有一个优点, 那就是悍不畏死,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了。 荀谌抽刀斩下一只扒拉在城墙上的手, 看着那张狰狞的面孔从高处掉落, 他顾不得脸上沾染的血迹,回头喊道: “守城将士不可退!放飞钩!” 形如锚的尖锐爪钩在空中发出刺耳的声响,猛投入城脚下密密麻麻的敌群之中,带起了一片血色。 只可惜杯水车薪,对面人数众多, 且愿意用加倍的伤亡来换取胜利, 俨然是已经不把人命当命了。 “城墙上危险, 郎君快下去吧, 这里有我等足矣!” 有将士在旁大喊道。 荀谌权当没听见, 他这些时日与这些将士待在一起的时间很长,若是这会他离开,只怕会动摇军心。 传令官在他身边将一个个指令传达下去,荀谌再一次举刀砍下了一个登城的敌人, 鲜血溅入眼中, 染得世界一片猩红。 他有一瞬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直到一阵疾风自他耳边射过, 鲜血的腥气将他重新带回了现实。 背后举刀欲劈的敌军胸口被箭矢射中, 若是没有这一箭恐怕他已危矣。 荀谌一脚将身后的尸体踢下城墙, 却顾不得自己刚刚的惊险, 向着远处射箭之人怒目而视。 “你来做什么!?这里是你来的地方吗?” 他疾言厉色的说道,甚至一下子爆发出了比先前杀敌时还强的气势。 另一头站着一个矮矮的小个子,穿着一身轻甲,腰间悬剑,手提弓箭,在一众将士中显得格外的独特,简直像一个小孩混进了大人堆里头。 荀谌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分明是他那小堂弟。 他现在心中是说不出的紧张,比早先敌军攻城都要紧张,恨不得直接跨过去提起小孩的衣领把人扔回家里。 远处的小个子并没有回应,只是再一次撘箭,射出。 箭矢带着破空声射穿了荀谌身侧刚探出一个脑袋的黄巾,沾染着鲜血的黄色头巾落在了城墙之上。 远远的,荀谌听见对面熟悉的声音开始喊话。 “四兄!” “战场上莫要分心!” 荀谌:…… 管不住了! 是谁把他放出来的? 慌忙之下,荀谌也确实无法真的跑过去把人提溜下去,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他主这一头,荀晏主另一头,倒是配合默契,给他减轻了很大压力,给敌人也莫名增大了几分压力。 这一次进攻持续了整整一日,久攻不下后,外面的黄巾才不甘不愿的缓缓撤军,暂时退回。 守城的将士多半累得一下子瘫倒在地,医工与负责后勤的妇孺开始奔走在人群之中。 荀谌顾不得休息,虽然他自己也有些脚下发软,身上几处受伤,但他现在还有个要紧事。 他气势汹汹的跑到某个不听话的小孩面前,准备兴师问罪。 他很少发这么大的火,尤其是还是面对自幼便疼爱的小堂弟,虽然他喜欢逗弄人,但很少真的生气,多半还是宠着。 可这次不同于往日,刀剑无眼,怎能玩笑? 荀谌嘴皮子一顿输出,读书人怼起人来总是格外的毒辣,听得边上人都不由眉头一跳。 只是当事人却没有什么大反应,只是仰起头来看着荀谌,白皙的面容上沾染着灰土与血迹,像一只可怜兮兮的花猫。 荀谌很没出息的软下了气势,只是面上仍然冷若冰霜,没有什么好脸色,他把人翻过来覆过去的查看,可是在外头多有不便,也看不清楚里面有没有受伤。 荀晏反手握住了荀谌的手,他尚且年幼,手也纤细,但已经因常年习武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茧。 “四兄,手在抖。” 他没头没尾的说道。 荀谌一愣,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还在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握刀的右手拇指虎口处隐隐在抽搐。 他其实不是很擅长武艺,或者说他们这些士子,虽说自幼会习君子六艺,略通武艺,但很少真的落到要与人搏杀的危险境地,这番遭遇……于他也是第一次。 他有些恼羞成怒的收回了手,斥道: “休要岔开话题!你不在家里陪着叔父,来这里做什么?” 荀晏一如以往软乎乎的笑了,只是此时此刻却显得异常的冷冽。 “大人准许我来助四兄。” 他弯腰拔出了插在尸体上的长剑,黑沉的血迹顺着雪亮的剑锋滴落,剑刃上映照出了他平静的双眼。 荀晏有些恍惚。 他第一次伤人是捅了何罗,当时他也是这般平静,握住匕首的手没有半点颤抖,直到回到了家才后知后觉感到了恐惧。 这回他是扎扎实实杀了好几个敌军,却比先前伤人时还要平静,甚至还会计算着如何更加省力,哪个角度会更加好。 仿佛他天生具有某些杀戮的天赋。 战场会使人麻木,他知道眼前的敌人也不过是这个时代卑微的反抗呼声,但他若是给予他们慈悲,那便是对于身后这座城中所有人的冷酷。 “往后我将协助四兄一同操持城防事务。” 他说道。 荀晏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融入进了颍阴的城防系统。 中途多有阻碍,兄长认为他太过年幼,不该过早接触这些,将士也不愿让一个十二岁小儿带领。 荀晏沉吟片刻,选择把何罗拉出来暴打了一顿,凭借对于这个年纪而言堪称开挂的武力值暂时在将士们面前立起了威信。 至于小何将军是什么想法就不好说了。 他现在还一脸鼻青脸肿外加不敢置信的蹲在角落里,嘴里嚷嚷着什么“黄毛丫头”、“分明又是偷袭”、“怎么可能”这些叫人听不明白的话语。 这是荀晏第一次深入接触城中事务,此前他不过是跟随荀采做一些后勤的统筹计算。 他对于这份新的工作出奇的适应。 但绝对称不上喜欢。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要做一个吉祥物的梦想吗?] 清之饶有兴趣的问道。 吉祥物踮着脚尖扒拉在栏杆上,听后有些怀念的歪了歪头。 [可是吉祥物没有办法保护家人啊。] 他抱怨道,语气轻飘飘的如撒娇一般。 就像是如今公达被困长社,梦中阿兄的空食盒,他讨厌这些无法掌控的未知。 蓦的他眼前一亮,伸直了脖子探着身子往外边看,看得边上站岗的士兵一阵心惊,生怕这个年幼的小先生一不小心掉出去。 “棐兄回来啦!” 荀晏欢快的喊道。 荀棐前往许县已逾月,如今方归,虽说耗时甚长,但确实是把陈家人平安接了过来,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外头兵荒马乱,行路多有不便,一行人大多灰头土脸,洗白白以后又都是一个美男子。 只是荀晏这回不大敢上前与陈群套近乎了,他幼时在人家面前耍酒疯,又经年未曾相见,鬼知道陈家阿兄对他有个什么奇怪的印象。 他只敢悄咪咪在暗处偷窥,哧溜哧溜的欣赏陈家阿兄的盛世美颜。 [你有没有觉得这样子很变态。] 清之语气复杂。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怎么能说变态呢?] ———— 五月,近仲夏之时,四月时朱儁皇甫嵩先后退守长社城,守城将士不过数千人,而城外却有黄巾近十万。 孙子兵法曾言,“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如今波才拥兵十倍,于城外扎营,生生围了长社快两个月,好在长社城内粮草充足,还算能够继续坚持下去。 但战局继续如此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事。 长社被围之初,朝廷便派骑都尉曹操率五千兵马增援长社,如今应该已经快要到了。 逃难而来的商贩面色憔悴,身上的财物都被抢得精光,他欲哭无泪说道: “我远远看到那些贼人……人太多了,浩浩荡荡把长社围得密不透风,营寨扎得山岭之下都是,我想逃上山都不成,这可如何是好……” “山岭?” 荀晏一愣,问道。 “是的,怎么了吗?” 荀晏看向了一旁的荀彧,荀彧也是若有所思,皱着眉先让那商贩下去,好好安置。 “晏弟可是想说火攻?” 等商贩走后,他直白的说道。 荀晏点头。 依草偎林扎营乃兵家大忌,最惧火攻,有经验的将领通常会选择在平原扎营,但黄巾军多半都是平民百姓出生,可能是想着倚靠山岭更加方便。 但这一计策,他们能想到,没道理城内两位将军就想不到。 “夏季炎热,但这个时节草木水分充足,且近来无风。” 荀彧说道。 火攻听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其实限制颇多,风向、天气、器具等缺一不可。 真要说起来,秋季应该是最适合火攻的季节,秋日草木枯萎,易于点燃,但夏季也不是说不行。 草木水分再足,有足够的引火之物也是可以的,关键在于风向。 黄巾扎营众多,仅靠人力很难造成大的伤害,得要有大风相助,才能够令火攻的杀伤力真正发挥出来。 荀晏也知道这个道理,他丧丧的撑着下巴,软乎乎的耷拉在桌案上,坐没个坐样,仿佛融化了一般。 荀彧借着袖子喝了口水,掩去了笑意。 他这幼弟从小脸上就藏不住事,喜怒皆显于色,可真要到了关键时刻,又特别能藏事。 就如最近莫名的积极,像是想要一夜之间长大,他其实一直不大赞成荀晏过早接触一些残酷的事情,但奈何叔父却在有意无意的放任荀晏的行为。 他虽不赞同,但若是荀晏想要这样,他也愿意尊重他的想法,甚至在其后推波助澜。 陈群自后面走过,见那方桌案上瘫着一只不明无骨生物,不由多看了两眼。 荀彧笑道:“长文来了。” 荀晏一开始听着动静还没怎么样,听见‘长文’二字后突然惊醒,应激反应了一般挺直了身子,从软骨动物恢复成了士族风度的孩子。 荀彧将一切看在眼里,眼角眉梢多了几分笑意。 陈群感觉很委屈,他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为什么一听到他的名字就怕成这样,他只是想要多看两眼可爱的荀家弟弟而已。 明明晏弟幼时还很喜欢他的,喝醉了会抱着他背诗歌,还会打着小呼噜用脸蹭人。 荀晏感觉很紧张,他也不想这么紧张,主要是小时候得罪过人,他自带愧疚感,而且…… 而且陈家阿兄这两年也不知道怎么长的,怎么气质越来越严肃,他完全不敢冒犯啊,每次看见他都以为他是来检查军纪的。 “长文兄长。” 他乖巧的喊道。 陈群踟蹰了一番,说道: “晏弟若是累了,可继续趴着休息会。” 小孩子才十二岁,还是长身体的年纪,荀家怎么连童工都用? 陈群内心默默吐槽。 荀晏受宠若惊,坐姿愈发端正,僵硬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累。 陈群无奈摇摇头,言及县令欲招兵买马,以组队伍,探查长社详细状况。 简而言之可以归类为探查情报信息的斥候,现下战乱频频,驿站不通,消息传达不便,对于周边战况堪称一眼黑。 如今颍阴局势稳定,又有何仪那波二五仔顶着,城中用人尚不紧张,所以还有余力去关心别的地方。 荀晏坐着坐着又不自觉趴在桌上撑起了下巴,天气太热了,闷热得他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就这样他还不敢随便吃冷的。 虽然他从小就被迫成了养生大师,但可能是底子确实不行,如今虽然比幼时好了许多,不会动不动发烧或者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但吃点冷的,第二天准来个头疼喉咙疼。 他听着陈群与荀彧交谈,大脑缓慢的想起了一个东西。 “阿兄还记得我寻工匠所制的箭矢吗?” 荀彧沉吟道:“烟矢?” 烟矢即为火箭,最早曾在《墨子》中提及,只是直至现在并无实战的记录,直到数日前荀晏寻人用布帛包裹箭头,浸油点火,从墙头上逆射敌方云梯,火势烧梯,敌军不战自退。 这一役后,城中人再不敢将这位年幼的荀郎当成一个寻常少年来看,甚至隐隐多了几分敬畏。 但火矢虽有奇效,却也是限制颇多。 箭头上缠绕着布帛油脂,头重脚轻,准头大失,只能近距离进行射击,如墙头向下可以说是最好的优势区间了。 荀晏摇头,眼神亮亮的看着荀彧,说道: “非先前那种,我令工匠造特制箭头,以松香灌入,用时只须浸油点火,且重量轻便。” 荀彧下意识指节轻敲案面,沉思了片刻,此物若是改造的成功,不失为一种有效的火攻器具,也更加安全,可以叫探查的队伍携带一些,若是情况有变可以随机应变。 他抬眼正好与还在一脸期待看着他的小孩对上眼,荀彧不由失笑。 这是满脸写着求夸奖啊。 然而下一秒乖弟弟的话就让他破防了。 “阿兄不若让我一起跟着去长社看看吧。” 荀晏期待的说道。 “不可。” 荀彧脸色微变,当即拒绝了这个请求。 如今外面危险,荀晏在颍阴爱干什么都行,总归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不了什么大事,但到了外面就不一样了,若是真的有个什么意外…… 他摆出了一副无法商量的姿态,荀晏几乎是本能的想要跑去撒娇痴缠一番,只是回头一看陈群还在,而且陈家阿兄现在表情可怖,眉头皱得像是能夹死苍蝇似的。 明显是同样不满他先前所提的请求。 荀晏一个哆嗦,委委屈屈的缩回了座位,开始小声嚷嚷起来。 “我可以保护自己的,一般人又打不过我。” 他也没有说假话,他从小就觉得自家阿父的武力值像是开了挂一样,明明看上去一吹就倒,结果真实状况是能揍得乡里有名的武者生活不能自理。 轮到他自己以后,他才发现自己可能也开了挂,他和阿父天生就对战斗有着敏锐到妖异的直觉,若不是困于身体原因,可能荀家能出一员名将。 “晏弟上次被箭矢擦破了皮,寻阿采哭诉了好久,”荀彧面无表情的指出,“骗了两盘蜜糖米糕。” “噗嗤——” 陈群没有忍住,从严肃到破功只用了一秒。 荀晏大惊。 [阿兄如何得知的?] 他不敢说出声,只能无能狂怒对着清之发问。 清之:…… 你自己干的事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 “米糕是米糕,和这又有什么关系……” 荀晏底气不足的说道。 荀彧微笑着令人把桌上的点心撤了下去。 “彧生怕狸奴路上嘴馋,想吃米糕,还是留着狸奴在家中,不然可就吃不到点心了。” 他慢条斯理说道,语气中却没有留下什么商量的余地,甚至隐隐带着些威胁。 荀晏:……! 他已经十二岁了!怎么可能被没有点心吃威胁到! “甘罗十二岁拜为上卿,出使赵国,我只是去长社附近看看,又不会有什么危险,也不会拖累队伍……” “而且……”他低声抱怨道,“公达还在那儿呢,我这是关心侄儿……” 话到最后,荀彧还是不曾松口,他在这一点上是坚决不肯让步的。 但奈何家中还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县令招募的人马带上装备出发后,荀彧寻了两圈未见着荀晏人影,问他身边跟随的亲兵,那些亲兵也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花,他当即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匆匆回到高阳里,穿过茂盛的灌木丛,远远看到有人披着件外衣,懒散坐在廊下。 荀彧第一次有些失礼,他深吸一口气,有些生硬的问道: “叔父为何让晏弟跟着一起去?” 城中事务大多都会过他之眼,荀晏能够悄无声息的离开,肯定是有荀靖的默许,甚至是帮助。 荀靖捋了捋胡子,他无辜的看向了荀彧,神色竟与年幼的荀晏出奇的相像。 荀彧面无表情揭穿了面前人无辜的假象。 “若无叔父相助,晏弟如何能离去?” 荀靖面色如常,知是瞒不过去,便干脆邀荀彧坐下。 “我已寻一勇士随行,阿晏懂事,多出去看看也是好的,何必阻拦呢?” 他浅笑着说道,似乎真的一点也不担心荀晏的安危。 荀彧却无法放心,他微微提高了声音。 “晏弟不过十二,叔父这般……不怕偃苗助长吗?” 荀靖并未回答,只是半阖上双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了片刻后,荀彧才惊觉不对劲,他这才发现荀靖的脸色不是很好,唇色泛着青,似乎是真的无力说话了一般。 “叔父?” 他轻声唤道,俯身过去扶住了荀靖的手臂。 他正准备去唤医工来,身边人却睁开了眼,除却有些疲色之外并无异常。 “无事,不用惊动。” 荀靖说道,一手推开荀彧的搀扶。 荀彧低头看见他的指甲盖上不知何时也泛起了淡淡的绀色,他沉下了面色,神色显得有些冷凝。 片刻后,他才低声劝道: “还是叫医工来看看吧。” 荀靖不置可否。 ———— 日头高照,空气中萦绕着挥散不去的尸臭味,路边不时便有二三横尸于野的尸体。 白骨露于野。 荀晏心中莫名跳出了这一句话。 他骑在马上,带着斗篷,从外边看倒也看不出是个半大孩子,只以为是个穿得严实的怪人。 [你看,这就是乱世。] 清之平淡的说道。 “荀郎!” 一名样貌魁梧,壮如一座小山的壮汉一夹马腹,凑到了荀晏身边来。 “可需要休息一番?” 他似乎有些紧张,一张看上去就很威猛的脸上竟然隐约有些微妙的羞涩。 荀晏眨了眨眼睛,回头看向身后的队伍,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典兄不必太过照顾我,一切照常就行。” 下马的时候他委婉拒绝了那位勇士的搀扶,自己利落的翻身下来,拍拍身上的灰。 这位勇士名为典韦,是从民间募集而来的壮士,这次为这支队伍的领头。 他本是陈留人士,且是陈留那一块有名的游侠,性格任侠,曾为报友人之怨当街杀人,而后在几百人的追赶之中脱身,后流落多地,黄巾乱起后被荀靖在一堆难民中直接抓了出来。 倒也不是荀靖眼光特别毒辣,主要这个人长得就比较非凡,相貌极其雄壮,尤其一双臂膀,大概比荀晏大腿还要粗好多,像是能一夹给人夹死的那种。 这种人更像是战国时期风格的游侠门客,为人豪爽,视情义大于性命,认定一个人就真的会不离不弃。 虽然在法理上应该斥责他的行为,但从情义上来说,又有许多人追捧他为豪杰之士。 所以这次荀靖答应他随行出去探查,但也嘱咐了典韦一路照看保护他。 荀晏捡起只笔潦草的在布帛上勾勒着线条,只是有一道视线实在叫他没办法忽略,他不用抬眼都知道是谁。 “典兄,我身上有哪里不对吗?” 他忍不住放下笔问道。 也不知道荀靖到底和典韦说了什么,他总感觉典韦格外的照顾他,简直像是怕一个没看紧他就会挂了一般。 被问道的游侠一愣,憨厚的挠了挠头,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道: “先生令某保护郎君,某应当尽心尽力。” “稍有松懈也无妨,”荀晏笑道,“我又不会一个眨眼被人叼走啊。” 典韦点头应道,心里却不这样想。 他本来知道自己要一路保护一位荀家郎君倒也没觉得怎么,直到看到了人。 十二岁的少年,比他家里头十岁的幼弟看上去都要纤细一圈,听说他还自幼身体不好,出门还得专门带上药,这可不就是…… 一个眨眼就会被人叼走啊! 起码他感觉自己一提溜就能把人提走,这他哪敢不看紧些! 荀晏看出了他的不以为然,气得脸颊鼓起,愤愤低下头继续画着那些抽象的线条。 好气呀。 “这是在写什么呀?” 典韦把自己硕大的脑袋探了过来,将光线遮住了一大半。 “周边地理环境。” 荀晏草草几笔收了个尾,抬起头看向远处。 颍川地理位置奇佳,郡内水脉河流众多,颍阴位于潠水下游,一路顺流而上可以抵达长葛。 长葛乡距离长社不过十多里,是周边最近的乡镇。 “时候不早了,再赶会路吧。” 他说道。 典韦显得有些苦恼。 “一路上流窜黄巾甚多,长社危如累卵,恐怕长葛那儿必不安全。” 荀晏把东西收了起来,闻言摇头笑道: “我们可以先在外观望一番,看着时间……不出意外,朝廷派来的援兵这两日会抵达长社附近,想来是会清扫一番周边乡镇。” ———— 长葛乡内果然已被黄巾占据,好在夏季植被茂密,典韦领众人藏身于林中。 多数黄巾缺乏行军经验,警惕性也低,哨兵也懒懒散散,全然未曾发觉荀晏一行人。 当晚,他们悄悄扎营于隐匿的丛林之中。 不得不说,荀晏确实挺不适应这种苦日子,或者说他从小就没过过苦日子。 他第一次如此喜欢那苦涩的药味。 将驱虫的药粉洒得全身都是,感觉嘴里嚼的胡饼都变成苦的了。 看着乡镇内那群黄巾,他就感觉有些蠢蠢欲动,如此时候,正是夜袭的好时机呀。 不过他也就是想想,他们这只队伍并非正规军伍,多半都是招募来的乡勇,且人数少,只是来探听一番确切消息。 [你有没有发现有时候你的攻击性有点强?] 清之问道。 [打架的事,不都这样吗!] 荀晏回道。 他没有发动夜袭,但是另有其人跑去夜袭了。 半夜,长葛乡内忽然火光大震,冲杀声不绝于耳。 “我们应该去帮忙吗?” 典韦下意识向着边上还没他胸口高的孩子问道。 荀晏本是觉得不需要他们去掺合,平添不必要的伤亡,但眼神一抬看到好几个壮士蠢蠢欲动的模样,心中不由觉得好笑。 “还需有人留下看守装备,典兄点几个能打的去支援一下吧。” 其实就是满足一下他们的战斗欲,几个人能对战局造成什么影响呢? 几只得到准许的狗子快乐的拎起大刀马槊冲出去,尤其是某个典姓巨型狗子,冲得最是欢乐。 荀晏是不敢和他们一起浪,他本就是偷偷出来的,还没想好该怎么和阿兄交代,要是再弄点幺蛾子,他以后是别想在家里混了。 战况结束得很快,火光下旌旗扬起,荀晏眯着眼睛辨认了一番,赫然看到一个偌大的曹字。 是那位骑都尉曹操? 这位是真的出身显赫,昔年大长秋曹腾之后,二十岁就被举孝廉,为雒阳北部尉,如今年仅二十九又被授骑都尉,这可是秩比二千石的官职。 二千石。 荀晏感觉自己以前最大的梦想……好吧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梦想,做官什么的那么麻烦,尤其是大官。 不过可以确认的是,这位年纪轻轻的曹将军是个性情中人。 隔着大老远他便听见曹将军狂放的大笑,有些闹耳朵。 他远远看见有个身着盔甲,气势不凡的将军站在那,手中所执的长槊上还在滴血,典韦在他身边站着。 “果真是勇猛无比。” 那位将军赞叹道,似乎是想要拍拍典韦的肩膀,但不知为何刚伸出手就又收了回去。 荀晏跟在自己那伙人里,走近才看清曹操真容。 曹将军生得仪表堂堂,细眼长髯,虽说不上俊美非凡,但气质上也远超常人。 就是有点矮。 嗯? 荀晏一下子精神了,他隐晦的打量着曹操的身高,盘算着自己以后有没有机会长到这个高度。 他现在有点心理阴影,总感觉自己以后长不高,明明他家里头就没有矮个子,可偏偏到了他这里,都十二岁了还…… 唉,不提也罢。 他对于曹操的好感度突然上升,他寻思这可能是矮个子之间的惺惺相惜。 清之在意识中笑得宛如羊癫疯发作。 就身高这个严肃的问题,他神游天外了许久,等回过神来荀晏才发现周边一片寂静。 他茫然看向了典韦,典韦也茫然看着他。 典韦的眼神里透露出一种熟悉的意思,他又又又来请示该怎么做了。 荀晏咽了口口水,开始头疼。 明明你典韦才是领队,怎么什么事都要来问我? 我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重量。 “这位是?” 寂静中,曹将军笑吟吟问道。 他也暗自打量着眼前披着斗篷,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少年。 先前他未曾看清,现下看清了才惊觉这人生得格外漂亮,几乎像是个女扮男装的女郎。 还是年纪不大的那种,这分明是个孩子嘛。 典韦讪讪一笑,似乎也发现自己如今的举措不大合适,他连忙补救起来。 “这是颍阴的荀晏荀郎,此番与某随行。” 曹操顿时正色。 “可是颍阴荀氏的郎君?” “是矣。” 荀晏正欲拜过,却已被曹操托住双臂。 “久闻颍川荀氏经学传家,荀氏八龙名传天下,如今一见,方知荀氏子弟确实非同寻常!” 曹将军慷慨激昂的说道。 荀晏:…… 这人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呢,就那么一面就非同寻常了啊。 曹操虽年轻,但行事却周全,为人豪爽任侠,与那些江湖游侠,军中士卒颇能说得上话,倒是全然看不出出生如此权贵之家。 他刚抵达豫州时,便令人轻骑探查前路状况,如今夜袭长葛,长社的近况也算了解个七七八八。 [我听闻曹将军先前在雒阳任北部尉时,设五色棒,若有犯禁者,不避豪强,皆棒杀之。] 他在意识中与清之说道,语气中不乏赞赏之意。 [识人不可片面,看起来好的也并非一定是好人。] 清之道。 [你好像对他很有意见。] 荀晏问道,他敏锐的感受到了清之那一丝不明显的敌意。 清之沉默了一瞬,万般话语憋在心中,却物理意义的无法说出,最后只蹦出了一句话。 [他好人/妻。] 荀晏:……? 虽然这话没头没尾的,但荀晏看向曹操的眼神仍然逐渐变味,复杂难言。 好端端一个青年才俊,怎么会有如此癖好…… 曹操本人却是没有发现,他还在兴致勃勃的研究荀晏一行人带来的火矢。 他敏锐的察觉到这种武器在特定的战况中可以发挥奇效,比如说现在这种状况。 “操于背后以此箭火烧敌军营寨,皇甫将军于城内见敌军火势,必然会出兵,我等夹击,必成大功!” 他兴致勃勃说道。 荀晏都被他这大胆的想法唬了一跳,他本意只是想看看这些火矢能否派上用场,或者等朝廷派来更多的援军,毕竟再怎么说,曹操这一支军队不过五千人。 而面临的黄巾却有十万,他和城内守城士兵加起来都远没有两万。 “敌众我寡,将军请深思。” 荀晏说道。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因畏惧而生退意!” 年轻的矮个子将军断然道。 荀晏默然,他望了望天,道: “那便请将军等一场大风。” 转头他就钦佩的与清之说道: [曹将军真乃大汉忠臣,无畏猛将。] 清之:……一时之间竟无法反驳。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