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完一天了。”
“真烦。”
牧龙关掉手机,躺在宿舍冰冷坚硬的床上。
风扇闷闷地吹,带不来一丝凉意。隔壁室友伙在一起打游戏,时不时发出三两声喝彩,大概是谁升级成功了吧。很烦,不过也可以接受。
他将被子拉到脖子,望着宿舍低矮的天花板,心想自己今天到底做了些什么事。
好像也没做什么事吧。想刷道难题,却一道也做不出来。想翻开名著,却总是停留在开头。想画个漫画,却起不了一笔。现在终于熬到周末了,拿到手机想开始一本自己构思了很久的小说,结果注意力总是被“抖音”“小红书”“微信”之类的吸引,最后只写了一百字。
真的什么也没做。
那自己已经走过的这十六年呢?好像也什么都没做。小时候看《哈利·波特》,总幻想着一个神秘人将他从繁庸中拯救,来到一个神秘的过度,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结果小学没有来,初中没有来,现在高中了也还是没来。
神秘人是迷路了么?
若系统还不降临,这辈子就这样了吧。
风扇越来越不给力了,夏天的蚊子四处飞,有一只甚至大摇大摆落在了他的额头上。一股燥意让他彻底睡不着了,他掀开被子点起床灯,重新拿过手机。
“今晚不码四千字不睡觉!成天拖拖拖,拖个蛋啊!”牧龙自语。
手机一亮,有几则未读消息。牧龙心头一跳,以为终于有谁来找他了,结果又是骚扰信息,真烦。再看看“抖音”“小红书”“微信群”“qq群”……那些网友全都没有睡觉,都在热闹地聊着,然而没有一个人理他。
他发发狠,直接将这些软件通通卸载了。然后点进自己小说开始码字。
他是一个在校常驻高中生。何为常驻?一学期除端午国庆外,整学期都待在学校!就连周末也要被生活老师管理,低头抬头都是学校的老师,连上厕所都躲不过,一点自由的时间都没有!
因此能拿到手机的时间必须好好利用。
……
……
开始的时候,牧龙对写小说超级有信心。
以前能当作家的可都是大师,写的都叫名作。结果现在网文市场普及,只要有手机,人人都可以写,写了还可以发,发了所有人都能看到。牧龙看了看那些爆火的网文,心想天呐这都是些什么,书名十几个字,文笔一坨渣,情节幼稚还掺杂黄色,全篇无脑爽。
既然他们写得出来,我为什么不行?
尽管很多人说,写小说这玩意儿需要阅历的啦,没阅历你根本写不出来。但牧龙认为这些言论完全就是从未动过笔的人在放屁。但凡有一点常识就知道,爱情名著《傲慢与偏见》的作者简·奥斯汀终身未婚,科幻教科书《三体》的作者刘慈欣老师,也没有轮着个地质锤,乘坐曲率引擎去三体星系打架。放眼整个网文界,也有很多少年才俊,更别说那位十九岁写出《斗破苍穹》的天才了。
所以,少年同样能够谱写绝章!
而且,牧龙根本不满足于三流网文的境界。千篇一律的言情不屑,消费情绪的爽文不写,至于什么烂大街的系统流穿越流后宫流……见一个杀一个!
他要出道即巅峰,写出一本旷世名作惊艳四座。要么是东方的《哈利·波特》,要么是现代的《十四行诗》,而且还要走上国际翻牌大片,和好莱坞迪士尼扳手腕的那种!
于是他带着满腔热忱,下载了软件就开始写。
结果……
一个上午,两百字。写得自己都尴尬得抠脚。
好不容易憋完一章,审核直接不通过——涉及色情低俗违规!牧龙气得要吐血,他打着灯笼都找不出一个黄色情节,第一章连一个脏话一个女性角色都没有。最后才发现描述男主摔跤时很痛。并“闷哼”了一声。
没错,就这样就违规屏蔽了。
删删改改删删改改,修了七次才终于过了审核。发布网站后……浏览3,收藏1,推荐1,还都是牧龙自己刷的。
牧龙不敢置信。
自己写得有这么差么?感觉情节文笔都比那些爆火网文强上很多呀!虽然他从不看网文,只看出版小说,但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这么强,为什么没有火上巅峰榜,每段评论都是九百九十九?没天理啊!
他在网上搜索了一下,宁愿相信网络出了问题都不愿相信是自己真写得一坨。结果浏览页一出才明白,原来现在写小说的早烂大街了,一抓一大把,你想出的再好的脑洞也都是别人玩剩下的,你写出的再美丽的文字也是别人根本没耐心看进去的。现在读者全都朝最火的那几本老书冲,字数低于三十万日更少于八千字的根本不屑于点进去!
而且现在各大平台对新人作者的打压不是一般的大。
老作者已经够多啦,平台只和那几位老大神打好关系就能不断盈利,你们这些写得差自负的新人作者根本微不足道。霸王条款越来越多,新人签约根本没资格讨价还价,签约后还很容易被关小黑屋,收益归零。平台压根儿只想白嫖。
看着真气人。
虽然牧龙连签约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牧龙一直卡文,弃文,过几天再重新码字。从初中一直写到现在,过了一年多也还是没火,一点火的迹象也没有。
不过现在他这本书还是签约了。虽然平台不给量,但好歹还是有了三两个固定粉丝。牧龙每到周末拿到手机就更新一些,偶尔他们还会评论催更一下,甚至打赏一点广告钱。
有时他真想见见这几位读者,然后亲口对她们说声谢谢。
扑街数月后,牧龙已经沉淀下来,不再幻想着如何爆火,如何成为大神。能每一章都给出自己最佳水平,留住那两三位读者,不让他们失望就够了。
一个人一生最痛苦的关卡是什么?或许就是彻底接受自己的平凡。
牧龙还没有彻底接受,不过距离那一天也不遥远了。
……
……
游戏声聊天声逐渐减小,蝉鸣声却包裹了整个宿舍,一阵阵地嘹亮响起。
牧龙终于又从干瘪的脑子里挤出两章,刚好四千字,屯起来准备明天发。他刚觉眼睛发干,关掉床灯想睡觉时,一则信息突然跳了出来——
一封编辑的来信!
牧龙的心突然怦怦狂跳,仿佛查看高考成绩。
写了这么久,编辑从未找过他。之前牧龙也曾内投过编辑想要改稿,可每封邮件都是石沉大海,编辑从未回复过。一次没有。
怎么编辑突然来找他了?
他食指颤抖着点开:
『尊敬的牧龙先生:您好,我是梦墟界的编辑秋露。看过您的投稿,我们认为您的世界观完整想象丰富,因此有同您深层合作的意愿,很快我们将会主动派人找您私下见面』
牧龙读完了,但完全没读懂。
他想不明白。梦墟界根本不是小说网站,这个平台音乐漫画视频小说什么都有。创始人曾是一位脱离某大型平台的作者,他说应该给每个人大火的机会,而不是想某些大平台样吃相难看。
起初,梦墟界也做到了人人平等——音乐漫画视频小说只要过审就能得到大推荐,不会跟你扯一大通“验证期”之类的屁话。梦墟界也曾因其新颖的模式小火了一把,但现在早就冷了。
因为作者比读者都还要多。
前几天牧龙试着投过稿,但心里压根儿就没抱希望,只是看见有个平台就投了而已。
结果这平台还真注意上他了?
牧龙再读读短信……信上并没有给出联系方式,也没有说签约之类的。只是说他世界观完整想象力丰富,所以和他有“更深层合作的意愿”,而且很快还会联系他?
他有什么值得合作的?而且对方还要上门亲自见他?
真难解。
想到这里,牧龙突然意识到自己脑子昏沉,像是感冒了。他的眼睛越来越干燥,手机屏幕一片模糊。
“算了不管了,再不睡觉第二天起来就会眼睛发干,散光更为严重。”
牧龙退出小说编辑界面。他满怀期待,想看看有没有人找他,随即想起自己已经将那些软件通通卸载了。再从网站点进自己小说,发现评论还是那老几个,早上发的章节,到现在还是没有浏览,催更按钮上显示零,又是他第一个追到最新。
到底有没有人看啊?!
他叹了口气,熄灭床灯。床板很硬,他侧躺在一边,脑子昏昏沉沉。
牧龙身体素质差,还很瘦,冬至十分经常发烧,手脚冰冷。他初一时就近视了,看谁都像名画《呐喊》。看过一位中医,那个网名潇龙的家伙说,牧龙属于气血不通胃气不足,现在表现为没有精气神,长大后就是亚健康——这种病症在现代社会太常见了。
事实上吃中药针灸什么的都不管用,真正有用的还是运动。你哪怕陪朋友散一圈的步,也绝对比吃中成药有效的多。
可牧龙从小到大就没几个朋友。不是他性格孤傲,而是单纯的……内向。和那些人一点共同话题都没有。
当同学们组团扎堆混圈不亦乐乎时,他永远都是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
……
“牧龙,你要不要起来看一下?”朦胧中有人在呼唤。
室友们还没睡么?
“不。”他双目紧闭,混沌中下意识地回答了。
『空……空……』
不知何处传来了钟声,奥妙空灵。
“你起来一下嘛。”那个声音似乎有些急了。
牧龙感觉自己皱了皱眉,脑子昏昏沉沉,但一些奇怪的现象正在发生……他发干的眼睛虽然睁不开,却迷迷糊糊地看得见一些画面……宿舍每张床的被子都掀在一边,室友们穿着拖鞋聚在窗边,对着窗外指指点点……
“……看外面……”
“……我去,天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天呐,好恐怖……”
“……”
“别睡了!真有很了不得的事呀!”那个人很急了,一个巴掌火辣辣地拍在牧龙头上。
牧龙还是睁不开眼睛,但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睡梦的池塘里掀起涟漪,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这个声音很陌生,绝对不是他的室友!
他尽力撑开眼皮,掀开被子坐起。
起身的那一刹那他就感觉天旋地转,脖子非常痛,是感冒的征兆。他凭着肌肉记忆踩着竖梯翻身下床,踩到粗糙的地面是,眼睛才缓和了一些。
宿舍里根本没人。
一个人也没有。
宿舍空空如也,双层床每张卧铺都是空的,墙壁脱落的白屑洒在上面。地面根本没有铺砖,水泥地上堆着一些石砾。
这里像是被废弃了很久,而且从未装修过。
但这构造,确确实实是他的宿舍!
既然宿舍里根本没人……那刚才一直呼唤他的人是谁?
“嗯……”牧龙眼神迷茫。恐惧,神秘,诡异……都不存在,只有混沌。他的大脑内似乎起了阵阵迷雾,裹住了意识。
人呢?
“有人么?”牧龙试探性地说道。
有人么……有人么……有人么……
牧龙声音很小,却有了一层层的回声……曼妙,空灵,仿佛置身于宏伟的大殿。但如此下陷的废弃宿舍,是怎么容纳这么清远的回音的?
没人答话。牧龙低头,他蹲下想抓起一把地上的石砾,但这些形状各异的小石砾似乎拥有生命,在牧龙蹲下时便嘎吱嘎吱地跑了,只有一块稍微慢点的被牧龙抓到手心。
这块被抓住的石砾似乎很惊恐,它不断挣扎着,但不一会儿就化为了流沙,簌簌地从指缝中流出。
“怎么这么奇怪?难道是……梦?”牧龙自语,“可梦……梦应该是一说就醒吧?为什么没有醒?”
寂静。方才那些惊恐的石砾也安静了,都缩回床底,只露出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牧龙没有留意,他站起身看向宿舍的柜子。
宿舍柜子都是公用的,平时总是塞满很多衣服,衣服内暗藏违禁零食。很多时候你回到宿舍,眼趁着没人赶紧掏出“私货”大快朵颐,却发现室友们早就偷偷“分享”了,这种时候你也只有认命。
但现在柜子很空,除了灰尘外,还摆放着一些从未有过的东西。
一根枯黄的竹笛,一片干枯的枫叶,一个魔方,一个节拍器。几张破车票上压着三块石头,最为醒目的是一个发黄的相框,照片内站着几个人像是合影。
他拿过合影,发现相框是由四块木头粘成的。轻轻拂去积尘,上面的人还是很模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轻轻将相框放回。
就当牧龙想要转身时,一阵咔哒咔哒的声音响了起来。
节拍器。
不知何时,节拍器自己脱离的卡槽,越摆越快,越摆越快……
喀哒喀哒喀哒……随着节奏的加快,牧龙脑海内的迷雾似乎也被驱散了,意识越来越清晰……清晰……
『空……空……』
缥缈的钟声从远方传来,牧龙脑海内的迷雾又开始凝聚……脑子又开始痛了……
痛痛痛痛痛!这节拍器的声音似乎会引起强烈的头疼,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赶紧将节拍器关掉,摆针塞回了卡槽中。
当节拍器塞回的那一刻,大脑中的疼痛又缓下来了。
牧龙将手捂住自己后脑百会穴,等那股疼痛潮水般彻底退去后才抬起头来。
宿舍的窗户紧闭着,发黄的纸贴在上面,写着宿舍清洁的分工安排。
玻璃窗户虽然不透明,但此时它看上去却有种血一般的深红。牧龙伸手搭上黏满蛛丝的窗棂时,纸也无力地脱落了。
他深吸口气,推开了窗户。
在窗户嘎吱嘎吱地拉开时,血红的光芒也倾泻而入,一点点地洒在毫无生机的地面和墙壁,牧龙的瞳孔也染上了红晕。
那些躲在阴影中的石砾也不安起来,昆虫般的咔哒声不断响起,黑暗中有无数只亮晶晶的小眼睛。
“哇……这……”
看着窗外的景象,牧龙被深深震撼到了,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眼睛可以完全睁开了。
世界一片绯红。
远远的天空仿佛裂开了,一道道红光透出,不是晨曦,而是一种独属于末日的绯红,一种核辐射般的绯红。
红光之下,没有熟悉的城市,只有一片废墟,楼房残缺不全,四处坍塌。钢筋水泥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是死去的城市发出无声的呻吟。
坍塌旧楼之下,操场上停着一些汽车,都破了,破碎的玻璃被尘沙蒙盖。
巨大的森白色骨骼四处遍布,数十米长的蛇形长着十对足肢,恐龙般的兽骨生有三颗头骨……它们不像任何凡间的生命,只会令人联想到撒旦从地狱释放出的恶魔。
黑色的土壤半埋着这些兽骨,一簇簇苇草从眼眶中生出,它们同样是绯红色的。
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一场巨大的灾难将整个城市毁灭了,城市沦为废墟,残存的变异物种出没,在废墟间蠕动横行。
最终这些巨兽也死了,一切都死了,只剩他一个……活人?
『空……空……』
钟声不再缥缈,而是越来越实体……给人一种山一般的威严……
绯红色的迷雾微微消散,废墟后的什么东西越来越清晰……是一个建筑的轮廓……
当迷雾消散到能看清的地步时,一种莫名的巨物恐惧笼罩了牧龙。
那居然是一个巨钟。
巨钟其实更像一个石碑,一个顶天立地的巨型石碑。方才牧龙就有些奇怪,为什么没有看见钟……原来是因为巨钟太大了,大到被误以为是天空的一部分。
按照透视原理,巨钟至少都有八千米的高度!
它并不复杂,结构思维简单,通体似乎都是一个材质,有种原始粗糙的美感。即便隔着“千里之遥”,也能隐隐看见几千米长的钟摆在来回摇曳……
但……建造几公里高的巨钟,需要多少材料?需要多少年的功夫?
『空……空……』
钟声再度响起,它不再是云烟般的缥缈,而是俾睨天下般的雄壮,穿云裂石,震耳欲聋。当钟摆开回晃动时,肉眼可见的沙尘暴激荡开来,天边传来隐隐的雷声,地面微微震动。
莫名的恐惧让牧龙打了个寒颤,他赶紧拉紧窗户,绯红逐渐消散,宿舍暗了下来。
他沉重地喘息,无力地坐在了空荡荡的卧铺上,干瘪的木板发出嘎吱的声音。他看着前面,又发现了什么东西。
白垩剥落的墙壁上,有红色粉笔写出的一些字母。微微褪色了,不过还是能够勉强认出:
『nightare』
『darkness』
『recarnation』
牧龙站了起来。他走到墙前,伸手微微触碰这些字,然后发现……
粗略一看,墙壁似乎很空,但仔细一看到处都是淡淡的纹路……怪异的字母,字符相互缠绕,像红色的藤蔓般爬满了整个墙壁……
『ncept』
『wqrld』
『doosday』
『doosday』
『explore』
……
墙壁的中心,似乎有一行淡淡的血迹,构成了一行字母:
『zgbkvn!!!』
就像有一把刀笔直地插入脑干,一股痉挛的剧痛居然直击脑海。牧龙大叫一声,后脑又是一阵的剧痛……
天地都在翻转,牧龙发现自己已经平摔到了地上,节拍器不知何时又开始响了起来……
咔哒咔哒咔哒……
『空!空!』
嘎吱嘎吱嘎吱……
雄伟的钟声,加快的节拍器声,悉悉祟祟的昆虫般的声音,都充斥在牧龙狭小的脑海中,他脑海中的迷雾海浪般被不断拨动,不断凝聚为实体,厮杀不断……
……
“……喂!牧龙!醒醒!”
“……发梦憧了?怎么还不醒?”
“……动来动去的,发什么疯?”
“……要不要我用物理方式唤醒他……”
“……随便啦……”
“啪!!!”
面颊火辣辣地挨了一巴掌。
牧龙大叫一声,猛得睁开眼睛翻身坐起。他剧烈地喘息着,视野缓缓聚焦。
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宿舍,风扇闷闷地吹着,苍蝇四处乱撞。昏暗的床灯微微有些刺眼,室友们都扒着床栏看着他,一双双好奇或询问的眼神。
“牧龙,你怎么了?没听过你有癫痫病前科啊。”宿舍长好奇。
“我……我……”牧龙摸了摸额头,这才发现手上全是汗水,“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你再翻床都要砸下来了,很骇人的好吧?”一个胖子说道。
胖子睡在牧龙下铺,如果牧龙不小心将上铺弄塌了,那板子第一个就砸死他。
“对……对不起。”牧龙有种莫名的愧疚感,像是惹了事。
“没事啦,别让生活老师嗅上来就行。现在……凌晨四点了,再睡两小时吧。”宿舍长熄灭手机,将被子拉回头上。
室友们呢喃了几句,然后都爬回了床铺。他们都困得睁不开眼睛。
风扇嗡嗡地吹,隔壁寝室的空调外机声震耳欲聋,蝉鸣如潮,声声叠起。
牧龙躺回了坚硬的床上,望着宿舍低矮的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打开手机,那些群里面还是很热闹,消息又九十九加了。熄灭手机,窗外一轮暗月在云间起伏,万家灯火通明。
原来……尽管是四点半的凌晨,也有很多人依旧没睡……都市深夜,每盏久不熄灭的灯下,都有各种不眠的角色——
他们有的是不眠的老人,坐在阳台瞭望夜景盼望儿女归来。
有的是劳碌的打工人,加班完成公司必须要交代的任务。
有的是焦虑的学生,为了明天老师的抽查,而熬夜赶那些毫无意义的作业。
还有一些人……他们拥有梦想,却没有追逐的意志;有追逐的意志,却无相应的实力;不努力不行动也不进步,却抱怨自己生不逢时,抱怨自己怀才不遇。最后他们迷茫,沉沦,他们刷抖音看小说追热剧,一分钟都不肯放过,仿佛这样就能捉住一些虚度过的岁月……
他们都一个共同的名字。
普通人。
“……你自己不就这样么?”牧龙心里苦笑着自嘲。
“……突然间就这么多愁善感……难怪语文考试都是选在晚上啊。”
风扇闷闷地吹,带不来一丝凉意。室友们居然又睡着了,发出沉闷的鼾声。
“今天确实做了一些事的……好歹写了一点章节,还做了一个噩梦。”
牧龙将被子缓缓拉到脖子。
夏天的凉风终于吹了进来,蝉鸣阵阵如潮。他闭上眼睛,就像先前无数个不眠的黑夜,期待着黎明的到来。
——————
以下是另一本书,先发在这里凑字数
“你是初三几班的?!!”
办公室门缝微开,传来一声怒吼,雷霆万钧,吓得连蝉都不敢再鸣叫了。
“六班。”
室内古色古香,热气袅绕,碧萝青翠。
“刘世美的班级还会出这门子问题!!!你的名字?!”
校长重重地一拍桌子,茶杯倾倒,水泼在木桌上,案卷抖落一地。
“牧龙。”
少年语气懒散,坐在校长的对面。
光看这身打扮,就能知道校长为什么这么生气了。
他一袭白衣,头发支凌,戴着沙滩上才戴的墨镜,半边脸都被遮住了,只露出微微上扬,明显带有轻蔑加挑衅意味的嘴唇。
说实话,少年看似邋遢,实际上还是有种拉风的流氓气。
但光凭这种脱离《中小学生服装守则》的“大逆不道”打扮,也足够被拎到办公室训一顿。
但看校长这幅愤怒的模样,显然并不是“不穿校服”、“着装怪异”、“不剃头发”那么简单。
“牧龙哈……”
校长揉了揉已经拍麻的手,扶正水杯,一屁股坐在宽大的木椅上。
木椅之后,锦联墙纸般“贴”满了墙壁。
校长用自以为威慑性的眼神盯着少年,可殊不知……一根蚊子已经停泊在了他的地中海上,兴奋地搓着上肢。
隔着墨镜都能看见。
“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吧。”
少年沉默。
“你是一个平行班的学生,学习成绩一般。我在走廊边曾经看到过你几次,好像很乖一副模样。
“你总是带一副墨镜走来走去,据说你是因为眼睛有问题而怕光,我们也允许了。
“但——是!我们没想到你这么叛逆,居然能将班主任刘世美老师送进医院了!”
少年手指不断敲着木椅,心中暗自吐槽。
校长呀,你这招式我见过无数次了。先扬后抑呗,先夸我,说以为我平时很乖,再说我不听话,这样可以加重我的负罪感。
而且……那只蚊子一直在你头顶呢。
见少年不回应,校长以为对方愧疚了,于是“趁胜追击”: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刘世美老师虽然年事已高,但一心教学,现在她已经醒来,说自己恢复得不错,现在已经乘着公交车在回来的路上了。”
“啊?”少年终于蒙了。
不会吧?她这么快就回来了?那我怎么办?
刘世美老师,是第五中学最负“盛名”的资深英语女教师,以“强迫症”、“卷王”、“周末补习”、“放学后增加一小时学习时间”而为同学们所称道,封号:灭绝师太。
自从读初三,牧龙转到刘世美老师的班级后,七点到校,九点返校,每天刷英语试卷三套,累计至今,大约六百五十套。
面对超负荷的学习压力,同学们自然闷闷不乐,背后以“dear other”为圆心,“every retive”为半径,将刘世美老师骂了个遍。
但自第五中学建校以来,能正面对决刘世美老师的,还得是这位叫牧龙的勇士。
今天清晨,旭日初升,尖锐的蝉鸣隐隐间预示着悲剧的到来。
牧龙竖着英语书,假装刻苦背诵,但只要视角正确,就会发现端倪——英语书背后,藏了本小版的《偷星九月天》。
本来牧龙选的位置很好,绝对处于刘世美老师的视觉盲区。未曾想“光沿直线传播”的物理定律对刘世美老师根本无用,她眼光一转就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所以面带杀气地走来,准备将牧龙的“罪劣”行为告诸天下。
结果路走到一半,倒下了。
然后被送去了医院。
然后就莫名其妙地被请到办公室了,迎来一顿十二级风暴的痛批。
灭绝师太为什么好得那么快?!多住几天院,将隔壁班那个小姐姐般可爱的英语老师请来代课好不好?
“你再想什么?!”校长怒喝。
牧龙赶紧回过神来。
“……刘世美老师一生殚精竭虑尽职尽责,第五中学建校之时便在这里,三十年了一直都带领初三年级,就是为了提高升学率。”
校长痛心疾首,他两指疾敲桌面,就像叩问心灵。
蚊子嗡地一声,吸足鲜血,飞走了。
“所以你要想想呀,刘世美老师这么辛苦的一个人,对你多么地宽松,她那么大岁数,结果你还不听她的话,将她气得甚至晕厥了。还好她福大命大。”
“也许是她自己不舒服倒下了呢?”牧龙下意识地说道。
也许这句话不甚礼貌,但牧龙已经克制了,剩下那句“纯属碰瓷”都没说出来。
灭绝师太都快退休了!她每天像永动机一样卷来卷去,卷了整整三十余年,出点问题很正常吧?却偏偏屎盆子扣我头上。
“也许……就算她确实有问题,你也同样是在偷偷看漫画嘛。”
校长微微一愣,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理亏。但能做校长的岂是泛泛之辈,他立刻转换了角度。
“而且,说到学习,我发现很不对劲的地方。”
校长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张张成绩单从屏幕上跳出——牧龙每学期的期末成绩。
直到这时校长才觉得头皮极痒,他挠了挠头,牧龙则一直憋笑。
“初一上,语文85,数学100,英语61。其他的科目先不看。
“初一下,语文80,数学99,英语59。
“……初二上,语文103,数学111,英语41。”
校长挠挠头,皱起了眉头:
“从这里开始就离谱了……
“……初二下,语文110,数学125,英语112 5?从41分跳到112 5?
“……初三下,语文129,年级第九?数学146,年级第三?英语137 5?年级第十?总分年级第八?”
校长扶正眼镜,审视着牧龙:“你怎么突然成学霸了?爽文都不带这样写的吧?”
“我开窍了呗。”牧龙耸耸肩,表情被墨镜遮住看不清楚。
“开窍?”校长头顶的包越鼓越大,“中考前几个月异军突起,草根逆袭的事例也有,但那都是在新闻上,现实中……咳咳。
“就算你开窍了,你的数学突然崛起,这是有可能的。但英语怎么回事?文科都能补这么快?
“而且看你学习的态度,像是那种逆袭的人吗?”
牧龙沉默。他手指不再敲木椅了,而是下意识地抠着木刻花纹。
“不过你也不用紧张,考场都是有监控的,我查不出作弊痕迹,所以不会太过追究。”
校长为自己倒了杯茶。看来他噼里啪啦说了几百字,也有些累了。
“关心一下你吧。”校长抿了抿发干的嘴唇,两手交叉,“我发现你在学校的人气还挺高,很多人都提起你,因为……你说你有精神病?”
少年明显来了兴趣:“对!我确实有精神病?”
校长微微一愣,没想到对方竟承认了。“那……你说说你有什么病吧。”他决定无论少年说出怎样离谱的症状,都一一反驳。
“我……耳边经常传来说话声。”
校长轻松一笑:“这算什么精神病呢?也许是你学习压力过大了,毕竟一个月后就是中考。
“初班的程星宇知道吧?他甚至因为英语课上突发狂躁症,四处乱扔桌子而暂时停学。”
程星宇,牧龙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全校都知道。
牧龙放学时曾经见过他几面,但也没打过招呼。记得初二时他还很正常,戴着眼镜,一米八五的硕大体型远看就像一个高达。
程星宇是留届生,读了两次初三,两次都是刘世美老师的班上。所以他得狂躁症的原因……懂得都懂。
一米八五的巨人暴走,将桌子朝着同学乱扔……这简直无异于犀牛在马路上横冲直撞,当时出动了三位体育老师才控制住。
到现在还没有返校,不知被关在哪里。不过不返校也好,如果再发次疯,那走的只能是全校师生了。
“′不,校长你没理解到我的意思。”牧龙摇摇头,“我觉得……我有一种类似于读心术的能力,能够读出他人的想法。”
“嗯?”校长宕机了。
“我只要看见一个人,就能模模糊糊地看出他的想法。”牧龙说得很慢,显然担心校长听不懂。
校长终于理解了。他不禁笑了出来,那是一种觉得对方可爱的笑,一种觉得对方幼稚的笑,就像看着一个流着鼻涕的孩子挥着泡泡枪说拯救世界。
少年人终究是少年人,总是得中二病。
年轻人的网络小说他并不是没追过,反正都是一个套路的爽文,耽误学习浪费青春,有那时间还不如刷几套题多挣点分。
你看这位同学,就是被现代网文给毒害了,他居然真相信异能会降临在他的身上。不过没关系,教书育人就是要让你认清现实。
“你果然不相信。”牧龙无奈。
“我相信,我相信。”校长脸上写满了不信,“那你证明一下你的……超能力?心读术还是什么的?”
“啊?有可能会……”
“不用担心。”校长笑得嘴都快裂开了,“怎么用超能力?看见我就行了吗?那你说出我心里想着什么。”
“可……”
“不用怕,我每天都晨起锻炼的,你的能力不会……啊,反噬我。”
牧龙似乎下定了决心。他长叹口气,摘下了墨镜。
看清墨镜下的面孔后,校长笑容微微收敛了。
他面色苍白,头发支凌,漆黑的瞳孔看上去很疲惫,还夹有一点血丝,显然用眼过度了。
他盯着校长的瞳孔,不一会儿,额边就淌下了汗水。
蝉开始鸣叫起来,阳光毒辣了一倍,顺着窗帘间缝隙投在墙上,柳影随风摇曳。
时钟尴尬地发响。
终于,牧龙气喘吁吁地移开了目光。
“好啦好啦。”校长悠然起身,“时间够了吧?你没说出我心中的想法,说明你纯粹是网文看多了,你根本就不会什么读心术。”
校长缓缓走到门前,一手搭上扶手。
“学生还是要少看点网文,没有意义的,天天爽爽爽起到了什么作用。还是将精力集中在中考上来吧,一个月后就要正式开考了。
“先谈到这里吧,口渴有水自己倒。马上要上课了,该干嘛干嘛去。”
就当校长欲将推门而出时,背后冷不防的声音响起:
“你的那些证书都是假的。”
校长背影僵住了。
“墙上贴的锦旗,绝大部分都是你花钱请人定制,然后贴在自己办公室。当然也有几张是毕业后家长送的,但你觉得那几位家长是马屁精,她们实际上给所有人都送过。”
校长关上了门,又紧紧地上了锁。
再次转过头时,他的每条皱眉都刻满了紧张。
牧龙望着天花板,回忆着自己所读到的意识:
“你最近在追一本叫《霸道总裁:新婚第一夜被闹洞房好尴尬呀呀呀》的女频网文,也在偷偷写一些女频虐爽文言情文之类的,字叫《弃妇当家,我和废柴少爷虐入惊悚直播间》,但你编不下去了,而且数据太低,所以断更了。”
校长步伐僵硬地走来。
“还读到了些什么来着……哦,你最近一直在构思新书,名字都想好了,叫《完美斗破大陆:我在终焉之地异兽迷城精神病院学戏神》……”
“够了!”校长满脸绯红。
“够了么?”牧龙问道。
“你……这些,这些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牧龙一脸无辜:“我说过我有精神病嘛。”
“……”
校长喘着粗气。
他信奉三十多年的唯物主义,顷刻间崩塌,落地,成渣。
真见鬼了,这些他从来没对人说过,看来这个不良少年是真有……
“还需要证明吗?”
校长内心一寒:“你还读到了一些?”
“没错呀,比如你好像还刻意去接近领居家的媳——”
“我相信了!”校长悬崖勒马,“真是……撞了邪了,看来你真有……超能力。”
沉默。
校长拉过一个胶凳,坐在牧龙对面:“你的超能力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出现的?”
“模模糊糊。小时候就有一点症状吧,但不明显。初二时才发现,而且能灵活运用了。”
“……那你的读心术是怎么样的?只要看见一个人就能知道他的想法?”
校长就像一个医生询问病情。
“不,你理解错了。”牧龙皱眉,显然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并不好描述,“人的思想又不是单薄的一本书,翻开就能知道写的什么。它包含情绪、思想等难以描述的东西,而我感到更多的是种情绪。”
“你感觉到了情绪?”
“早知道现在人山人海,你见到的每个陌生人都板着面孔,但那是他们的面具,面具之下喜、怒、哀、乐都能感受到。”
“所以你觉得自己得了精神病?”
“当然了!这是什么好事吗?他人的情绪总是无意识间影响到我,我有时突然哈哈大笑,整个公交车的人都盯着我,那是多么的社恐?有时又很想哭。我都快忘记我的性格了!”
牧龙将墨镜擦了擦,戴回脸上。
校长点点头假装理解:“所以你带着墨镜,想让自己看不清那些人。”
“嗯。”
“但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知道我……那些事情的?”
牧龙同样迷惑:“我也不清楚。应该是你的念头跟清晰,所以我能够读出来吧。”
“所以……”校长心头一动,“刘世美老师突然晕厥,是不是和你这能力有关系?”
他起身倒了两杯水,一杯拿在手心,另一杯递给牧龙。自身秘密被牧龙所掌握后,他明显对牧龙客气了许多。
牧龙迷茫地将茶杯握在手心,却并不喝:“不清楚。也许吧,当时发生得很突然,我就看见灭绝师太气势汹汹地走来,然后就晕倒了。”
“灭绝师太?”
“哦哦,刘世美老师。”牧龙尴尬。他意识到自己用了平时和同学调侃才用的词汇。
“你的这个……读心术有限制吗?”
“有。肯定有限制,那种感觉就和……肚子饿不饿一样,有时强有时弱,用过一次后,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都不能再用。否则我要疯了。”
校长不再说话了。
下课铃突然间响了,欢快的《土耳其进行曲》打破的沉默。走廊爆发出一阵欢呼,以世纪为单位的上课时间终于结束了。
“你先回去吧。”校长一饮而尽,“刘世美老师的事情,会给你家长来协商处理。”
“可我的家长都出差了。”牧龙无奈。
“啊?”校长蒙了,“父母都出差去了?家里还有没有别人?”
“就我一个人。他们去外省出差十天,今天是第三天,要大概一周后才会回来。”
校长挠头:“……十分钟后就要上课了,你先离去吧,等刘世美老师再说。”
牧龙推开水杯,经过洒遍阳光的书柜,和青翠欲滴的碧萝,搭上温热的金属扶手。
“对了。”校长苍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要跟同学说……我的那些事哈。”
“知道了。”牧龙拉上办公室的门,迎面走入燥热的空气中。
……
……
风扇呜呜作响,苍蝇萦绕,滚滚热浪起不到任何降温的作用。
饮水机前排满了人,水一滴一滴地落下,后排的同学焦急地踮着脚,前排的人则将插头拔出强行重启。
上完体育课回来的人大汗淋漓,几个高个子男生哈哈大笑,抱着篮球穿梭在人群中追逐打闹,清洁工阿姨扶着巨大的拖把骂骂咧咧,水溅在几位尖叫着的女生鞋上。
各种各样的情绪像是杂糅的调料,酸甜苦辣臭应有尽有,连戴上墨镜都挡不住。牧龙只能尽力地闭上眼。
刚推开门,牧龙就迎来了一阵欢呼声。
“墨镜哥牛逼!”一个国字脸胖子一掌重重落在牧龙后背,“把灭绝师太都给赶走了!”
国字脸名叫朱韬,身高一米六,体重一百五,牧龙当之无愧的好友。
“人家可是龙哥呀!当然逆天!”一米八高瘦男生直接搭上了牧龙肩膀,好似迎接归来的马拉松冠军。
易柏梧,当之无愧学霸,以热爱炫耀,宣扬八卦而闻名。
“别加我墨镜哥了!”牧龙抽出一只手扶着墨镜。
“人家可是我们的老大哥!一副墨镜多有派头?!不过确实也是,以后你不再叫墨镜哥,你是我们所有人的逆天哥!”
从不管事的正班长付某大声喊道。
“逆天哥!挑战灭绝师太而毫发无损第一人!”手握权柄的副班长郑江兴奋。
其他同学虽然没有上前,却也带着兴奋的神色。几位漂亮女生守在门口,凑着外班闺蜜的耳朵,说某墨镜哥是多么多么的——牛——逼!
“灭绝师太少几天课也没什么啦,就我这每次一百四的英语,very perfect,早就稳啦……”易柏梧得意扬扬。
“墨镜——额不对,逆天哥!”一个女生双手握成喇叭状,细声细气,“灭绝师太什么时候回来?”
“灭绝师太……她……”
看着同学们那股兴奋的劲,牧龙实在不忍心说,其实刘世美老师什么事都没有,现在已经乘公交车,以每小时35公里的速度赶来。
可他似乎不用说了。
教室内,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被重置了,同学们——包括朱韬、易柏梧、郑江等人,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自习,脸上写着“我是好学生”。
“呃?”牧龙惊讶。
一双手,一双鹰爪般的手,轻轻搭在牧龙肩头。
扭头一看,刘世美老师冷飕飕地看着他。
刘世美老师体型奇矮,烫着泡面般掉色的卷发,左手搭在牧龙肩上,右手提着一垛……卷子。
看来刘世美老师已经回来了。她毫发无损,并顺便打印了一套卷子。
而就在刘世美老师捕猎般无声无息地出在在门口时,方才迎接牧龙的好弟兄们都一瞬间回到了座位,只留下牧龙傻乎乎一人。
“回座位呀,牧龙小乖乖。”刘世美老师声音软糯糯的,“难道忘记自己是学~生~了~吗?”
“记得记得。”牧龙赶紧回到座位上,左右互搏,将清晨保留着的书塞回抽屉,又将英语资料拿出。
怎么办?灭绝师太会怎么处置我?不会开除我吧?
不过灭绝师太似乎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教室沉默得像鬼屋,刘世美老师高跟鞋啪嗒啪嗒敲着地板,一声巨响,试卷重重落在讲台。
“下课时间。”是拿来自己和调整状态,喝水上厕所的,而不是像、小、学、生、那、样!吵!吵!闹!闹!”刘世美老师一字一顿。
同学们如履薄冰。
“一学期大概22周,算上补习,每周六天,一天10次课间,每堂课间十分钟,减去上厕所喝水至少还剩七分钟时间,所以一学期下来有多少能利用的课间时间?”
沉默。
“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都算不出来吗?!22x6x10x7等于——9240!!!”灭绝师太怒吼,“九千二百四十分钟!一堂考试要多久?!!算一个小时吧!这些时间够考几次?!”
沉默。
“朱韬!你数学最差!够考几次?!”灭绝师太眼冒火星。
朱韬,牧龙的好友触电般地立起,满头大汗。
“九,九千二百……四十……”他望着天花板,粗短的手指算盘般翻动,“除以……六十分钟……一百五十四!一百五十四!”
“看吧,一百五十四次!”又是重重地一拍,讲台发出呻吟,“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看看你们浪费了多少时间!所以……朱韬,上来,把这些试卷发下去。”
朱韬一脸倒霉地走上讲台。
“接下来……嗯,上午还有两节课,一节英语,一节音乐。音乐课占了,变成连堂课,午饭时间减半,一百分钟做一套试题刚好好。”
同学们心头苦不堪言,气得想要摔人。
教室座位安排特殊,每个人都单独一桌,根本没有同桌的概念。
试卷很快就发完了,有整整三张,无外乎是千变万换的语法,以及晦涩难懂的阅读,再加上讨厌的李华同学。
“不要唉声叹气,你们都是八九点钟的太阳,要有精气神!这套试题是去年的中考真题,对你们大有裨益,所以这次考试就当做正规中考来对待,不做翻书,不准作弊。还有……”
刘世美老师突然看向牧龙。
“这一次,总是有人不能上一百三,我就让他……嘿嘿,等着吧。”
感受到些许针对的意味后,牧龙不禁嘴角上扬。
灭绝师太阴沉着脸批改作业,光看动作的幅度,就知道用红笔划了一个个滴着血的大叉。
看来灭绝师太确实没受到什么伤害,而且精神抖擞。
但她今天早上为什么会突然晕倒呢?难道是因为自己的读心术有精神层面的损害?对视的一瞬间就产生伤害了?这是哪门子的扫地僧?
不知道她会不会索求赔偿。父母都出差了,一周后才会回来……
越来越困了……
睡一会儿吧……
……
……
“牧龙?”
“牧龙。”
“牧龙!”
有人连唤三声,一声比一声急。牧龙抬起眼皮,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白茫茫的平地上,墨镜也不见了。
他晃了晃昏沉的大脑,看看四周。
迷雾微散,景物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正坐在湿润的马路上,路灯微微摇曳,全身发痛。
白茫茫的迷雾继续淡化,街道两边是完全对称的建筑,只是简简单单的灰白色正方模型,每个都分毫不差,仿佛有人在马路中间设了镜子。
街道很长,像隧道一般,远远望不到尽头。
牧龙迷茫地起身。望望身后,依旧是没有尽头的街道,马路、两边街道都顺着透视线交成了一个点。
“牧……龙……”
令人发飕的声音从牧龙背后缥缈地响起。
一时间毛骨悚然,无法遏制的恐惧乌云般笼罩了全身,冰水般直浸骨髓。
他大叫一声,顺着道路疯了一般地狂奔。
奔跑的速度在叠加,在增倍,两边建筑飞驰而过。
不管怎样奔跑,马路依旧望不到尽头!
无论跑多远,道路两边始终都是一样!每个房间都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区别!
他就像突然闯入了一个简单的模型,这里的一切都是建模,都一模一样,被无限复制无限回档!
“牧……龙……”
那声音突然又出现了……又是背后!仿佛有人贴着耳朵对他说话!
无论牧龙跑得有多远,那个声音始终在他背后!
“牧龙!”
一股巨大的推力出现,牧龙直接被抛去很远,重重地落在地上。
“喂!别乱动了!醒醒!”
蜘蛛网般的裂缝以牧龙为圆心,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迅速蔓延开来。
“再甩他两巴掌!不要还醒不来!”
裂缝陡然间大了数倍,灰白两色的街道、建筑、天空都出现了黑色裂痕,露出了璀璨的星空。
噼里啪啦的破碎声四处响起,像北极春季的冰海破裂,更像面积数公里的镜面被陨石击碎。
牧龙身下突然悬空了,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坠落,不禁发出了惊骇的尖叫。
“啪!”
牧龙紧闭双目,迷糊间仿佛击中了什么东西,耳边传开了闷哼的骂街声。
“嗷!墨镜哥还打我!”朱韬的声音骂骂咧咧地传来,似在耳边,又远在天边……
牧龙背后突然有着落了。他深吸口气,身体似乎在上浮……
……
……
“呼、呼、呼。”牧龙满头大汗地醒来。
当他彻底缓过气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双肘撑地靠在墙边,座椅都斜斜地摔倒在了地上,书落了一地。
透过墨镜,眼前都是一张张同学的面孔,有惊骇,有恐惧,有迷茫,有坏笑。
易柏梧巨手撑在牧龙肩上,朱韬则不断揉着眼睛。
“我……怎么了?”牧龙发现自己满头大汗,而且除了朱韬、易柏梧等少数几人,其他同学都站得老远。
“你还说你怎么了?!”灭绝师太怒气汹涌,口水喷了牧龙一脸。她实在是太矮了,即便牧龙坐在地上,也依旧能够视线平齐,“考试都能睡着!而且还梦游?!”
“我……梦游?”牧龙迷茫,但心脏已经开始怦怦跳动了。
看来自己又闯了祸。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梦游都还算轻的!”灭绝师太魔音天降,“你闭着眼睛,一会儿哇哇大叫,一会儿又怕兮兮的!最后突然跑了起来!撞刀好几个桌子了!”
灭绝师太身后,几个女生红着眼眶。
牧龙读出了他们的情绪。灭绝师太是愤怒,易柏梧等人是好奇,其他同学是吃瓜加害怕。
朱韬还在揉眼。
“然后易柏梧和朱韬一起上前,辛辛苦苦才把你给控制住了!你还手舞来舞去,把人家朱韬都给打中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有一米八,力气很大。”易柏梧扶了扶牛角眼镜。
“没事没事。”朱韬放下手,左边眼睛微红。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灭绝师太吹鼻子瞪眼,“你发疯了吗?!你简直跟程星宇那天一模一样!”
程星宇,一周前在班上发疯,将凳子四处乱扔,现在暂时停学,至今不回。
“墨镜哥没事的。”郑副班长安慰道。
“逆天哥莫担心。”易柏梧道。
朱韬骂骂咧咧,忍不住又揉了揉眼球。
“有事!怎么会没事?!”刘世美老师瘦小的骨骼爆发出惊人的气力,牧龙被直接拽了起来,“去!去校长办公室!剩下的人收卷子!收完自己去吃饭!”
“我也跟着去。”易柏梧激动地跳着。
朱韬、郑江跟上前去。走出教室,经过走廊,刘世美老师昂首挺胸,如押解犯人的行刑官般骄傲地撞开了门。
空调静静地吹,阳光在刚洒过水的绿萝上摇曳。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牧龙被安置在椅子上,易柏梧、朱韬现在左右两边,活像一对保镖。
校长望着窗户叹气,灭绝师太握着粉红色的手机,面目阴鸷。
“家长电话。”灭绝师太瞪了牧龙一眼。
“牧龙的爷爷奶奶应该不太会用手机。我和逆天哥关系很好,很了解他的……”易柏梧道。
爷爷奶奶?牧龙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你该说我父母才对吧?
我的爷爷奶奶住在很远的老家,你提他们干什么?
牧龙的读心术有限制,用过后一段时间不能再用,因此他也读不出他们的想法。
“怎么可能叫电话都接不来?!让他自己说!”灭绝师太剜了易柏梧一眼。
树荫下,站着一个高瘦的男人。这么热的天气,他却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黑色墨镜黑色口罩,似乎一直盯着牧龙。当牧龙目光移来时,黑衣人转身离去了。
不过牧龙也并没有太过留意。
151……6341……牧龙有气无力地拨打。
手机违心地响了,一首叫《加州旅馆》的英文歌曲缓缓播放。
一秒……三秒……十秒……二十……三十……
“喂?刘老师吗?什么事?”父亲的声音响起。一个彬彬有礼的中年人。
“爸,我是牧龙。”硬着头皮。
“哦,牧龙呀,什么事?你感冒了吗?”
“我……”牧龙深吸口气,望着篮球场那几个汗水抖擞的男生,大致说了说情况。
“……原来是这样呀……没事,没事。”父亲语气轻松,好像浑不在意,“你母亲正待在酒店里,我在楼下买菜……让我很刘老师说说吧。”
“嗯。”牧龙步伐僵硬,推门而入。
办公室凉快许多,刘世美老师不断地跟校长说牧龙怎样怎样,易柏梧和朱韬无聊地靠在窗前。
“让我来说。”
刘世美老师将手机一把夺过。
“喂?”
易柏梧笑着拍了拍牧龙肩膀:“逆天哥,真有你的,一天之内将,”伸手指了指刘世美,“气了两次!还进两次办公室!真有你的!”
朱韬指着自己微微红肿的左眼。他的脸实在是太方了,就算形容像正方形也毫不为过:“太牛嘞!直接梦游发疯。”
牧龙还是那副大脑空白的状态:“那个梦……太真实了,确实吓人。”
“你是梦见了女鬼披着红婚纱,还是丧尸到处追嘛。反正你确实反应太大了,像那天程星宇一样。幸好我力气大,将你按住了。”
“嘁!你力气大。细狗一个。”朱韬揉了揉胖乎乎的手臂。他身高一米六,体重一百五。
“你怎么跟你爷爷奶奶说的?”易柏梧坏笑。
“什么爷爷奶奶。”牧龙不耐烦,“我发给我爷爷奶奶干嘛?”
“你爷爷奶奶在家呀,她们可以被请到学校来。”
“嗯?”牧龙心想他们在开什么玩笑,“我爷爷奶奶在老家!住农村的!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易柏梧和朱韬的笑容收敛了。
“怎么?我说错了什么吗?”牧龙对两位朋友的表现不太理解。
“确实有些问题。”朱韬神情严肃。他平时也比较严肃,没什么文化,总是喜欢打游戏,以最严肃的神情说最幽默的笑话。
但什么时候认真,牧龙是分辨得出来的。
“你不是说,你从小到大都是被爷爷奶奶养大的吗?”
“什么爷爷奶奶养大。”牧龙短促地笑了一下,看看易柏梧——但后者的牛角眼镜下,也是一副困惑的神情。
“你确实是爷爷奶奶抚养大的呀。”易柏梧不解,“我还见过你爷爷奶奶在街边摆摊的。那时你还跟我说,要趁二老离世之前,带他们去迪拜见识一下更广阔的世界呢。”
一股莫名的寒意,电流般通过牧龙后背。
“开,开什么玩笑?我要是爷爷奶奶抚养大的……那我父母去干嘛去了?!”
“你父母?”朱韬终于插话。他迷惑不解,“你不是说,你父母很久以前就离世了吗?”
“我父母早亡?”牧龙愕然,“开什么玩笑?”
“你才开玩笑吧?”易柏梧声音不禁大了一点,“你是班上唯一一个申请了贫困资助的人呀?!”
沉默。
牧龙和易柏梧、朱韬二人大眼瞪小眼。
可横竖怎么看,朱韬、易柏梧都不像是开玩笑。
谁会浪费演技,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你怎么……”易柏梧脑子拖拉机般转不过弯来,“你的意思不会是……你一直都和你爸妈居住?”
“难道不是吗?”牧龙轻声。
“那你刚才和谁打的电话?”朱韬似乎有些慌了。
“当然是——”话没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牧龙!”刘世美老师皱着眉头,“你跟老师耍小心眼是不是?现在已经挂了。”
更深切的诡异,令牧龙不禁全身发寒,手也禁不住地颤抖起来,冰冷的汗从手心渗出。
“再说一遍你爷爷奶奶的电话。”灭绝师太命令道。
昏暗的办公室,喷着冷气的空调,阳光明媚的窗外景色,头发花白一直沉默的校长,冷着脸的刘世美老师……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然而又是那么的……
诡异。
牧龙不再追问了。他假装先接受了这个毛骨悚然的变化,声音有些颤抖:
“151……63……41”
“很抱歉,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稍后再拨。”
机械化的电子女声,在办公室内沉闷地响起。
“念清楚没有?再说一遍!”
牧龙手往衣服上擦了擦冷汗,再次重复了一遍。
空号。
“我记得!我知道他家爷爷的电话!”易柏梧抢答般地举手。他极其流利地说出了一连串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