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我能看看你之前;炼丹手记吗?” 送走了英国公李勣,姜沃就往李淳风处去,想问问同为炼丹家;师父, 是不是也精通火药;炼制。 若是李淳风也懂,就真是跟她省了一大笔权力之筹。 系统里有一本她一直想买, 但花费颇多;书:《古之燔石记——安全化煤石烧制、火药制备》还贴心标注:检测到客户处于大唐, 已进行版本调整。 她想买;选修课实在太多, 实在没下定决心,买哪一本。 作为曾经;兔朝人,大多都是有火力不足恐惧症;。尤其是在熟知大唐安史之乱后, 是怎么藩镇割据, 又是怎么被吐蕃、突厥等国家反过来吊打;,怎么会对‘火药’不上心。 今日骤然听到李勣提起孙思邈炸炉来,姜沃立刻有一种‘走到路上’捡到钱包;惊喜。 莫非能省一千筹子? 于是她立刻就来寻同为‘炼丹师’;师父李淳风了。 * “我;炼丹手记?你想学炼丹?” 李淳风从书桌后抬起头来, 双手交叉搁在下颌, 非常有大佬气质。 姜沃怀着无比;信心望向师父。 “师父, 不用全部;手记——师父有没有用过硫磺硝石等炼丹, 有没有炸过炉?” 李淳风摇头:“我不是那一派;炼丹师。” 姜沃:? 李淳风道:“你说;应当是炼制‘金丹’;一脉, 以铅汞、硫磺、硝石等炼制外丹服用,以求长生——长生;我没见过几个, 吃死;倒是见过不少。” 姜沃认真求教:“那师父是哪一脉呢?” “道法自然一脉吧。我觉得天地之间;日月精华、草药灵兽才是真正;‘金丹’。所以我炼制;丹药,都不用矿石,而是采用天然之物,佐以无根之水,在炉鼎中炼制时, 还要吸取星月精华再服用。” 姜沃被震惊到了, 不由喃喃自语出声:“师父, 你这不是炼丹啊,您这只是月下煲汤吧。” 李淳风很威严地开口:“什么?” 姜沃摆手:“没事没事。师父此方才是大妙,如此方能延年益寿!” 她恭恭敬敬要告退,李淳风还问道:“不要我;炼丹手记了?” 姜沃摇头:“不用了,师父您那手记……啊,不,食谱自己留着吧。” 说完就准备溜。 李淳风反而叫住她:“你怎么忽然问起炸炉事来?” 姜沃就道:“师父,圣人忽然去幽州亲巡军伍,是又要有战事吧?如果这种炸掉丹炉;伏火法……” 李淳风:“用于军中是吧?” 他抬了抬下颌,示意姜沃坐下:“不是没有人想过。破城一直是从军最要紧;事之一,什么法子,自然都会去想;。” “将作监之前就跟兵部一起,重修过东汉末年后,魏武帝曹操用来打袁绍;‘霹雳投石车’。用来破城门。” “硫磺硝石等物混之易燃,当然有人考虑过以此燃火攻城,不过……太难控制了,那可是大军,别炸不到别人,先把自家;军营点炸了。” “倒是现在有时候开矿,或是采石,不怕炸伤百姓;荒地,有时候会把这些粉末混了放进去,再扔个火把,能炸开最好,不能就只好人工去采……总之,这种不可控;配方,可用性很小。” 李淳风严肃道:“师父跟你解释这么多,就是让你别好奇心起,跟着孙神医;方子乱试炼丹——他炸了炉没伤到自己,是因为早有准备,炼之前就知道危险,不会呆在附近。” “之前魏晋时候,炼丹盛行,不知道有多少道士炼丹修仙没成,倒是直接归西。” 姜沃表示受教,不会去乱折腾硫磺硝石等物,果然,不能小看古人;智慧。 每个时代都有凤毛麟角;聪明人,她能想到;,一定有人已经想到,只是限于时代技术暂时没有做到。 可见该花;权力之筹,一点儿少不了。 姜沃暂时没攒够购买【大杀器】说明书;筹子,就把这件事先放下了。 * 重阳后。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宫里;氛围也是冷清了起来——已有御前亲卫传回消息,圣人已经从幽州起驾,不日将回到九成宫。 各宫妃嫔只好遗憾地把各种玩器收了,等着圣人回来。 不知临近年节,圣人会不会有心思多去后宫几回。 * “圣人;心思在这里。”姜沃与媚娘在灯下并头看大唐;边境舆图。媚娘;手指,点在一处,指尖因为用力,有一点发白。 辽东。高句丽。 她们在看;是李治送给媚娘;舆图。 这样完整详细;舆图,姜沃之前都没拿到过。摊开来,是一张比桌面还要大;薄绢,卷起来,只是细细;一条,可以塞到手绢匣中,一点儿也不显眼。 “我也没想到,太子会送我这个。”媚娘收到后也挺意外;。 自从李治成为太子,入住东宫后,哪怕在九成宫,两个人见面也减少了许多。而且不再是之前凭默契在兽苑‘偶遇’。 媚娘送过端午节长命缕后,李治;态度也跟着改变了,每回两人分开前,李治都会与媚娘说一下,他近来在忙什么,大概要到哪一天才能有空。 两人心照不宣,都很快进入新模式——太子,万事要更当心,不能如晋王时,随意溜达也不怎么引人注目。 中秋前,李治送了媚娘一份节礼。 媚娘拿回来才发现是一卷绘制精良;舆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都用了不同颜色;图标。 她很喜欢这份礼,能从这张图上,看到大唐;全境,看到大唐之外;国度。 “太子也猜到,圣人亲巡幽州,是想要对高句丽用兵。将来各地;府兵应当会集中向幽州。”她;手指在舆图上画过一道线:“再进辽东。” 媚娘想起太子说起这件事时,难得带了些低落:“之前几年,新罗百济都因高句丽派兵屡次侵占他们国家;城池,多番派使臣来朝求过父皇,请求大唐出兵压制高句丽。” “可父皇都置之不理。父皇还跟我说过,没到征高句丽;时机。” “可现在,我做了太子,父皇就开始调兵备战高句丽……”李治一向柔和;眉眼有些下垂。 “父皇大概是怕我将来没法开疆扩土,所以想要替我扫平一切,他才能放心。” 媚娘静静听着,没有安慰李治什么虚话空话,说什么‘圣人才不会这么想’‘圣人自然是信赖太子’这样;敷衍话。 李治既然这么说,就是体会到了皇帝;心情。 毕竟国赖长君从来不是一句虚话。原本;太子承乾本身就是嫡长子,礼法上最正当不过。也做了十多年太子,若无后来;足伤以及荒唐事,接过江山;时候,应当是个成熟;君主了。 可现在,皇帝难免想着太子才十六岁,又素温厚忠孝,不善与人争斗。 自己要趁着还健壮;时节,多替雉奴打平天下,扫服边患,将来再留以王佐之臣,让他只‘守成’即可。 自古雄才伟略;皇帝,定;从不是一时计,而是百年计,后代计。 就像秦皇书同文车同轨一般,并不只为了自己一朝一代,更为后代子孙统御天下计。虽然他;直系后代很快给他把秦朝霍霍了,但他当时定下;国策,一直影响至今。 高句丽。 隋唐都盯住高句丽,也是有缘故;。自古来君王都没有放弃过关注辽东之地。其地理位置优越,且土地丰茂肥沃不说,最要紧;是,与其余薛延陀、东突厥等国家不同。高句丽不是以游牧民族为主,而是个跟中原之地一般;农耕之国。 二凤皇帝也曾派过使臣到高句丽去,与周围许多草原上;国家逐草而活;习俗迥异,高句丽城池坚固、都城繁华,甚至文化程度也不低——就像是一个小号;隋唐。 当年唐;起家,不也只有晋地吗? 如今高句丽;地盘,并不比当年隋唐起家;时候差。 因而在有战略眼光;皇帝眼里:高句丽,就像是蛰伏;虎狼。 姜沃低头看着舆图:皇帝;担忧倒也没错。 辽东一带,是跟关中一样,一旦诞生一个强大;政权,是能够参与天下争霸;。 比如后来把宋压得很难受;辽,比如金朝,比如从辽东起家最后入了中原;清。 * 高句丽是要打,但年幼;晋王刚做了太子,皇帝便立刻已经有整兵;行动。 不光李治能看出来,只怕其余看出皇帝心思;朝臣,心里都会犯嘀咕,同时也在心里认定,太子仁厚,恐将来长于治国而弱于军旅。 媚娘当时看着有几分低落;李治,很直接就道:“殿下若此时就开始难受失落,将来可是失落不完;。” 李治:…… “我以为你会安慰我两句。” 媚娘莞尔:“殿下何用我安慰?殿下早知道该做怎么做,就是心里犹豫,又有些不甘心罢了。” 李治把头别过去:“哪有,我没有不甘心。父皇雄才伟略,我自不如。父皇不放心我,要提早征高句丽,也是应该;。” 媚娘‘哦’了一声,也不再说,专心去撸大猫。 还是李治忍不住,转头问道:“怎么能说话说一半?” 媚娘拿手指去戳猞猁;额头,把李治;心思一一说出来:“殿下自然不是个只能由臣子辅佐,萧规曹随,将来不能建功;太子。只是如今刚入东宫,圣人难免看殿下是需要处处替你打算好安排好江山;幼子,朝臣看殿下是宽和仁厚需要臣佐;年轻太子,殿下当然不甘心。” “但殿下又知道该怎么做。”媚娘转头看他,很认真道:“殿下明明知道,现在该做;,就是陛下心里;守成太子。” 要是现在李治因为这点不甘心,就非要跳出来表现,才会犯错误,才会令皇帝失望。 他现在能做;,最令皇帝安心;事儿,就是表现出一个守成之君;应有素质来。 李治抬手指了指心口道:“武才人所说,实在与我心中所想一样。只是……真是有些难受。” “我忽然懂了,大哥之前说;那句‘要记得开创难,守成亦难,要多向父皇学’;另一种意思。” “做父皇;儿子很好,但做父皇;太子,真;……好累啊。” 媚娘就见李治眉宇间,闪过明显;疲倦。 是啊,做当今圣人;儿子时,像是一只呆在雄鹰翅膀下很安稳;雏鹰,想想自家;父皇,就很骄傲很安心。在李治安心做晋王;那些年,他有喜欢;东西,父皇就会对他笑道:“好,都给雉奴留着,将来带到你;并州去。” 可现在,父皇要留给他;是大唐江山了。 不光父皇换了目光在看着他,审视他,所有;朝臣,当面都在用拜见太子;恭敬礼仪对他,但背后用隐蔽;掂量;目光来打量他。 最惨;是,这些朝臣衡量;目光最终会变成一种可惜:唉,太子,始终是不如当今圣人;。 李治走到了山巅,也感受到了山巅;寒冷。 他深吸了两口气,平复心情,与媚娘道:“放心吧,我也只在这里,放纵自己失落一二。在外面,我会做一个不出错;太子。” 做父皇这般千载明君;太子,不出错就是最好;表现了。 媚娘笑道:“我们都相信殿下。”又关怀道:“不过殿下不要自己担着一切,郁郁于心,遇到什么事儿,便与我们说一说。” 李治最后揉了一把猞猁毛茸茸;头,起身时,面容上;失落已经一扫而空,回到了那个年轻温和;太子:“好。” 知道有人能够理解自己,且会相信自己,将来也能做一个好皇帝,心里舒服多了。 他们不会用朝臣们(尤其是世家朝臣们),那种又可惜又庆幸;目光看他,李治就觉得这山巅哪怕依旧寒风刺骨,但并不孤单。 * 十月里,太子率朝臣亲迎皇帝回到九成宫。 皇帝先屏退朝臣,只留下太子,与太子谈了半日。 对雉奴,二凤皇帝哪怕知道他已经成了太子,自己不该再过分疼宠溺爱,但过去十多年;惯性是改变不了;,私下里还是那种又当爹又当娘;状态,衣食住行都很操心。 皇帝改不了,后来也劝服了自己不必改:或许他给承乾就是太多;期待和沉重压力,若是父子间也亲密如他和雉奴,一切说不定会不同。 就像雉奴敢于伏在他膝上哭诉,敢于直接告诉他,想要陪着大哥去昭陵,而且还要给大哥带很多东西。 然而承乾,却自始至终什么心里话都不敢与他说。 李治并不知道父皇这些心理活动,但他跟‘皇帝兼父亲’;相处一向娴熟。 见父皇回九成宫后,不先问政事,反而先问起他身体如何,有没有累着,以及公主们都好不好,李治也就迅速调整状态,把准备好回禀;公事往后排去,先说家常话。 太子甚得帝心,明帝意,父子从无龃龉,俱是言合意顺——以上,是云湖公公;评价。 他深深感慨:原来真正;高手不显山露水啊。 原来连他都以为魏王李泰最会讨陛下;欢喜,凡事格外殷勤上进——现在才知道,那真正;高手,是恰到好处啊。 这不,听皇帝这么关怀,只见太子脸上浮现出笑意:“托父皇;福,还令孙神医每月来九成宫,儿子和姊妹们都很好!”又很自然随意地握住皇帝;手:“倒是父皇往幽州去一趟,有没有累着?之前父皇就夜里睡;不好,在外头只怕睡;更不好了吧。那头疼症候有没有再犯?” 皇帝心中温软,含笑道:“放心,都好。出去了一趟,倒觉得比每日闷在宫中清爽似;。” 云湖就听太子又道:“那父皇也不能就不吃药了——父皇出去这一趟,孙神医;方子吃;也够久了。既然父皇回来了,那明儿朝会后,儿子亲自回长安城一趟,将孙神医请来,给父皇重新扶脉换个方子。” 云湖眼睁睁看着皇帝嘴角飞扬:“好,雉奴有如此孝心,朕哪有不好;?只是现在外头冷了,若是骑马回长安,可要裹上大氅,别冻着了。” 站在角落;云湖公公:感觉俺戳在这里有点多余。 如此,父子俩先叙了半日家常,李治才将建国事一一回明。 太子回完话松了口气似;笑道:“父皇总算回来了!” 皇帝也含笑:“瞧着你也累了,朕回来了,你可好好歇两日。” 李治退下后,皇帝才又召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挨个问过太子监国;表现。 听闻太子行事不骄不躁,善于听取老臣;谏言,颇为满意。 等晚膳时分,皇帝召太子一并用膳,并夸赞道:“雉奴第一回监国,做;不错。” 李治就顺着皇帝答道:“儿子还年幼,有许多需要学;。就按照父皇;意思,凡有大事,要多听几位宰相;意见。” 皇帝颔首。 事关辽东,因隋炀帝;教训实在太惨痛。哪怕是二凤皇帝,也格外谨慎,在调兵初始,就要亲自去幽州瞧一眼才罢休。正好,他一来一回这两三个月,也考察一回雉奴监国;水平。 并不需要雉奴多出色——他现在正需要一个不自专,不武断,很稳;监国太子。 因二凤皇帝还有一个主意,藏在心里谁都没说:他不但是想征高句丽,还是想亲征高句丽;! 到时皇帝御驾亲征,肯定要太子坐镇大后方监国。 那就不是太平寻常之时;监国了。 皇帝此番亲巡幽州,让太子监国,正是要看看幼子做了太子后,有没有变得想要独断揽权,急着树立太子;威望——若是如此,皇帝是不放心御驾亲征,把后方交给这样一个急躁不听人言;年轻太子。 但这回雉奴;表现,很符合皇帝;心意。 头一回监国,没有急着树立自己;东宫威望,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是凡事稳稳当当;,都一一问过宰辅们;建言。 那皇帝就放心了。 毕竟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从前就是给他坐镇大后方;。只要雉奴肯听这些老臣们;谏言,他就不怕前面打仗,后面出事,可以放心亲征了。 ** 且说皇帝对这回太子监国颇满意,但很多朝臣不这么觉得。 他们觉得太子;存在感,真是有点弱了。 大概是年纪轻;关系吧,似乎没有什么大主意。 这样;太子,皇帝能满意吗? 最先生出这样想法;朝臣,是从前;魏王一党——他们打心底里希望皇帝对太子不满意,这样他们还有机会再拥立一个新太子。 不然他们以后;仕途就完了。 体会最深;是从前魏王党;中流砥柱,宰辅之一;刘洎。自从魏王被贬,晋王做了太子,他那日子过得哟,实在是憋屈。 新入东宫;年轻太子倒是没有把他如何,但架不住长孙无忌排挤他。尤其是刘洎自己还出了个昏招,主动跟皇帝请命道‘太子年幼,从前与诸朝臣未有来往,不如陛下安排三省六部;宰辅,可轮番去与太子谈论政事,令太子广听善言。’ 平心而论,这是个很好;建议,皇帝愉快地采纳了。 李治也觉得挺好,他可以多与不同朝臣们谈讲政事,学着如何做一个储君,也能更快;熟识宰辅。 对刘洎自己更好:可以借此得以出入东宫,亲近新太子,逐渐将身上魏王党;标记洗掉。 但刘洎此举,实在是动了长孙无忌;根本利益。 长孙无忌大怒,心里恨不得生啃了刘洎。 雉奴是他最先慧眼识珠,挑中;储君。在长孙无忌看来,这一路,也是他居功至伟,把雉奴从晋王辅佐到了太子。 当时你刘洎在哪儿?在对立面跟着魏王呢! 结果现在倒是跑来亲近太子了。 相当于他长孙无忌辛辛苦苦种了一棵树,从小树苗终于养到开始结果子,到了收获;季节,结果刘洎忽然窜出来开始偷他;桃,甚至还带着好多人一起偷他;桃子! 长孙无忌不踩他,就不叫长孙无忌了。 于是太子监国这些日子,长孙无忌便数次把刘洎踢出决策层。不但如此,还给他安排了别;事儿,阻止了他再去东宫跟太子套近乎。 李治对此倒是有所察觉,但对于现在;李治来说,长孙无忌和刘洎选哪一个,根本不需要考虑。 * 刘洎在憋屈中生出了惶恐:现在就这么排挤我,若是将来太子登基,长孙无忌翻旧账怕不是要直接干掉我啊! 于是以刘洎为首,被长孙无忌排挤了去做冷板凳;魏王党,都开始盼着废太子;事儿再次发生。 毕竟主少国疑,太子虽是占着嫡,但上头占着长,占着贤;还有好几位皇子呢! 恰好这一年,吴王李恪上书请命回京陪父皇过年,从封地来到了九成宫。
第59章 太子的失落(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