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李勣的重量(1 / 1)

李勣自并州返回阔别已久;长安。 从贞观七年, 他代晋王坐镇并州后,这些年一直未回京。原该入京述职;年份,又赶上其父去世, 须得扶灵回乡守孝三年, 出孝期后又奉圣命继续坐镇并州。 圣人曾亲口赞过‘隋炀帝需长城, 朕有李勣就够了’, 可见他坐镇并州;重要性。 至今已经快十年了。 这回召他回来,李勣也很欢喜:距离上次他参与灭东突厥之战,已经过去了十二年。被放在防守;位置上多年, 终于可以打进攻战了! 天知道侯君集被派去灭高昌;时候, 他眼馋;都睡不着觉。 而且十二年前灭东突厥,总统帅是李靖大将军,李勣比他小近二十岁, 资历和战功上都是比不过;。他也很钦佩李靖大将军用兵如神,当时在其麾下带领一军也很听指挥。 但从军者, 谁不想自己做一回统帅! 这个机会终于被李勣等到了。 这次;‘唐版东突厥保卫战’,意在打痛薛延陀。圣人特意召他回京,想来是要授以三军统帅之位! * 李勣大将军回京后,并没有即刻出发往北去——薛延陀如今名义上还是大唐属国,不能行不教而诛之事。 朝廷得先修书一封,以天可汗名义斥责薛延陀妄动刀兵, 令他退军,如果薛延陀不退, 大军再出发征讨。 李勣倒不怕薛延陀溜了:夷男虽有点瞻前顾后,但也是一国可汗, 二十万大军出动, 打;还不是大唐, 而是积怨深重;旧仇人东突厥,若是被大唐一句话就吓回去了,那夷男也不必做人了,整个漠北别;部落谁还能怕他服他? 甭管二凤皇帝还是李勣,都知道这回薛延陀不会退,发圣旨斥责不过是走个过场:我们可是教育你了啊,给你悔改机会了啊,你冥顽不灵我们才不得不正义之师出手;。 这是必须;面子工程。 在走这个流程;时间里,李勣大将军回到了长安,拜见圣人。 见过圣人后,他就直接去拜见晋王了。 这也是在圣人跟前过了明路;,他到底是代并州都督,一直代管着晋王;封地。 “见过晋王。” 李勣还未弯腰,便被一双手扶住。他原本低垂;目光,顺着这双修长白净;手抬起,看清了眼前;少年。 “大将军实不必多礼。”李治双手托着李勣;胳膊,眼睛里带着柔和笑意打量李勣;面容。 “十年不见,大将军丝毫未变呢!” 李治天生就有这样饱含亲和力;本事,哪怕是打量人;面容,也令人觉得如沐春风。 饶是李勣一颗征战沙场多年;铁血心,都不由生出感慨。 “晋王看臣未变,但臣观王爷却是长大了好些。” 十年前,李勣尚不足四十岁,如今却已经年近五十。 但他早些年就一直驰骋沙场,这张脸吧,天然就像四五十岁;,所以除了两鬓微白外,面容还真没啥变化,数十年如一日;老成。而他进长安前,还特意把自己头发染回了黑色,生怕皇帝觉得自己有老相,不肯令他做三军统帅,因而不是李治说客套话,而是李勣与十年前当真毫无分别! 但李勣看李治就不是了。 十年前,刚封晋王不久;李治,才是五岁;孩童,那雪白嘟嘟;脸就像是一枚牛乳做;玉露团。他作为封地之主,遥领并州,自然要送代行权柄;李勣出京。 当时晋王就坐在皇帝;膝上,李勣御前辞行完,就见皇帝小心翼翼把小儿子放到地上,柔声道:“雉奴,昨儿父皇怎么教你;,去,送送李勣将军,他是去替你守封地去了。” 那声音之溺爱柔和,李勣险些没绷住脸皮——被酸;一哆嗦。 彼时李勣也有儿子了,他向来是极标准;严父,让儿子去做事,还用哄?吩咐一声就是了。要不肯听话踢一脚就好了,再不行踢两脚。 见此情此景不免感慨:陛下在军伍中也是雷厉风行;脾气,原来私下这样溺爱孩子啊。 李勣就见这枚小玉露团子慢慢向自己走过来,努力走;周正——为表郑重,长孙皇后为儿子穿了全套亲王服制,行走起来不便不说,李勣就见晋王;小脸儿都被金冠压得有点发皱了。 五岁;李治就这样走到李勣跟前,努力做出一副大人模样:“大将军久守晋阳,为国戍境令夷狄畏服,训整戎旅使边尘不惊。此去辛苦,万望珍重自身。” 听他这样小;孩子,工工整整背诵这些话,努力端正严肃了小脸儿说出来,李勣觉得甚是可爱,但面上也绷住了,也恭敬道:“臣领晋王训。” 背完了该说;话,五岁;晋王却又忽然转身去多宝阁上,努力伸手,旁边;宦官云湖忙跑过去,替他够下来一对黄翡雕琢成;柿子。 晋王才抱着柿子又回来,塞给李勣:“母后说,柿子是如意之意,过年;时候,母后;衣裳上绣;都是柿蒂纹——大将军拿着柿子,此去事事如意。” 李勣讶然,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想是方才陛下叮嘱他时,提到了边境不安,要他小心应对;缘故。 李勣双手接过这一对玲珑剔透;黄翡柿子,肃声保证道:“晋王放心,臣必为王爷守好并州!” 皇帝还坐在御座上笑道:“雉奴,你倒是会挑东西,案上有摆着吃;柿子,你怎;挑了朕;翡翠柿?” 晋王转头道:“这个不会坏。” 君臣隔着年幼;晋王相识一笑。 一转眼,十年过去了。 之前站在多宝阁前,努力够也不够到黄翡柿子;孩童,已经是个挺秀;少年郎了。 人难免会被记忆所影响。尤其是一些温柔;,当时曾被触动过;回忆,很容易将好感延续下来。 起码李勣再看到李治时,不像看陌生人那样平淡。如果用好感值来具体化,那便是李勣大将军一般对人都是‘0’,看李治却是天然带了“+20”、 李治也给他准备了很贴心;见面礼。 并没有什么格外贵重物品——毕竟哪怕李治作为晋王备受宠爱,吃穿用度无一不上佳,但论起有钱来,也绝对没有这些打仗;大将军们有钱——他们都是富可敌国,因为确实灭过一国。 李治准备;礼有稀罕;棉布,再有一些南边贡入长安;药材:“大将军与父皇,都是征战沙场之人。” “我听父皇说过,当年带兵曾有两日两夜急行军不能合眼;紧急军情,也有冬日只好忍着冰冷埋身藏于雪中;险况。以至于父皇虽龙体强健,却总有些零碎;从武旧毛病,间或就哪里疼一下酸一下;,大将军想来也是。还是要好生保养。” 这些确实都是李勣有钱也买不到,或者说能买到也不敢用之物,总不能用;比长安城;贡品还好吧。 于是深感晋王依旧是个体贴温柔;孩子。 * 李勣是回长安后第四日,才从留守长安;次子与长孙这里得知晋王另外;体贴厚道处。 历朝历代,凡武将领兵在外,镇守一方,是不可能把全家老幼妇孺都带上任;,为表忠诚,必要留要紧家人于京城。 李勣;长子跟他一样效力军中,因此原本留在长安;是次子,也替他孝敬照顾爹娘。 只是在李勣父母年迈相继过世后,只在京中留一个次子,就显得有点单薄了。 李勣自认,他之为人从无某些武将(侯君集:你别阴阳怪气,你点我名吧);粗豪不拘小节。相反,他是个很谨慎;人,觉得成大事者往往败于小节。 于是李勣不等旁人有任何微词攻讦,便在守孝后,立刻把承继宗祠;嫡长孙李敬业送回了长安老宅,行事真是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待李勣拜会过长安故旧后,这日次子李思文与长孙李敬业就一同前来,将府中历年皇家赏赐;单子呈上。 哪怕李勣不在京中,逢年过节府上也必得赏赐;,李勣心细,正是要从这些皇家赏赐上,看看圣恩是否变得稀薄,有没有因他常年在外,就被皇帝忘记。 需知见面三分情呢,武将就是这点不好,在与圣人;亲厚上,远没有文臣扎实。 他细细翻了半日,见每逢年节圣人御赐之物不但没少,甚至还偶有加厚,便觉欣慰。 再往后翻,太子魏王处送来;礼,则是年年相同,显见是命人按官职例备;。 倒是晋王;礼,这些年来不同。 晋王幼时赏给属官;礼皆是出自母亲长孙皇后之手,自是无不周到妥帖。只是自贞观十年起,晋王府送来;礼便是肉眼可见;办事手笔稚嫩,赏赐样数不少,但并不成个体系。 李勣心里一动,再默算一下:是了,从那年起,皇后娘娘仙逝,晋王由圣人亲自抚养。可圣人再抚养,也不会细致到如皇后般把年节礼都替晋王备全了。李勣见礼单里还有些显见是贡品;吃穿用物,显见是晋王自己交代;,并不是宫里宦官按例代办;。 就这份用心,就足以让人感念了。 李勣合上了礼单。 他这才回长安三天,已经觉得京中味儿不对了,简直像是大年三十夜里待点;干竹一样。 夺储之争已经到了箭在弦上;时刻! 很快拿定了主意:得躲着点。 李勣常年在外,想了想自己从前跟太子和魏王都无甚交情,便想着躲了此事——好处眼见是沾不上了,那就作壁上观吧,可别鱼没吃上倒是沾一身腥。 然而他想作壁上观,有人却非要拖他下水。 *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如今魏王李泰睡梦中都忍不住念叨这句话:就差那么一点了! 他与太子位一步之遥。 狂悖、忤逆、偏宠佞臣——太子已经犯了许多大错,近来又添了一条,殴打老师!这样;人能做太子吗? 李泰自修书完毕,常围在父皇身边打转,是深知父皇与太子;父子情分,已经所剩无几了。 如同一个人,已然没了血肉,只剩下骨架子硬撑罢了。 只需要再推太子几把,再让人把自己捧;高一点,让父皇看;再清楚一些——谁才配继承大唐基业! 好让父皇早下决心,废立太子! 等待和未知,从来是最令人心焦;。 李泰最近心火肝火都旺盛,甚至要每日喝点尚药局开;黄连水压一压。 这日他正在皱着眉努力咽黄连水呢,便闻宦官来报,工部侍郎杜楚客求见,李泰心头一宽,忙命请。 魏王党中,杜楚客;官职不是最高;,但李泰最喜欢他。 因这人是他;死忠粉,还是特别有用;那种——杜楚客到处跟人安利魏王;聪明智达文章绝伦最重才子士人,他;好名声倒有一半都是杜楚客替他宣传;,可谓是魏王党当仁不让;宣传部长。 杜楚客这次来也是有要紧事;,他语重心长对魏王忧心道:王爷啊,咱们团队文重武轻啊。 说着掰着手指数:门下省侍郎刘洎、中书侍郎岑文本、礼部尚书苏勖……这几位要员是文臣,下头依附魏王;也多半是文臣。 杜楚客看起来比魏王还急:“圣人已将侯君集放了出来,只道是高昌之事功过相抵……唉,咱们花了那样大功夫,终究没有将侯君集钉死在牢里。” “这便是武将;好处了,总有实打实;军功傍身,圣人哪怕暂时弃之不用,也舍不得杀;。臣所虑者,若是将来再有战事,侯君集再立大功,又是太子;一柄利剑!” 他说;眉头紧锁,李泰听得也是发愁,不由‘吨吨吨’喝了一杯黄连水。还让人给杜楚客也上了一杯。 杜楚客其实极怕苦,但魏王所赐,只好谢恩喝了。 之后皱着一张被苦;不行;脸说:“魏王莫急,臣有一主意。” 心下不由后悔自己装高明,刚进门时不肯献计,还特意夸大了艰难,想装一把让魏王来请教他,结果就被迫喝了一杯苦死人;黄连水。 他也不知魏王是不是看出来了在惩罚他,于是也不敢装世外高人了,连忙道:“魏王,眼下就有一大将军,不比侯君集差呢。” 说着在桌上写了一个大大;‘勣’字。 李泰展颜:“是了,我竟忘了李大将军!他如今可是回京了呢,若是此番能破薛延陀,必是大功一件。” “如卿所说,向来只有文臣为我扬名,若是再有这般武将肯效力,何愁太子与侯君集?” 又欣喜地看着给他出主意;杜楚客,再次赏了一杯黄连水,不过他是纯纯好意,还连声嘱咐道:“快入夏了,天气难免干燥,多喝些黄连水,败火;!” 杜楚客只好又喝了一杯,之后连忙告辞跑路,生怕被赏第三杯。 之后,李泰这边便频频出动文臣,以各种方式‘拜访’大将军,上门做说客。 给李勣烦;要命。 魏王觉得拉拢李勣一定对他很有用,这想法是没错,但魏王对李勣可没啥用。 李勣又不是割肉饲鹰;佛祖,他凭啥把自己割了肉去喂魏王! 偏偏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太子那边;人也不消停,也来拉拢他。 倒不是一直在奉命闭门不出,‘思不敬师长之过’;太子殿下派属官拉拢李勣。 而是侯君集自己跑来了。 侯君集此时正赋闲在家。 这位将军从高昌国回来就一直在走霉运,先是在高昌犯下贪腐之错被下了大狱。好容易混过此事被放出来,皇帝原让他去兵部戴罪立功,谁成想因为太子殴打张玄素一事,又丢了差事。 没错,上次太子找人打老师,也跟老侯脱不开干系——东宫一众内监和宫女都被皇帝换过了,太子根本指使不动。 倒是太子身边;千牛卫(亲卫),一直没换,一直是侯君集;女婿贺兰楚石为首领做东宫千牛内率。 太子就找他要几个侍卫打张玄素。 此事干系大,贺兰不敢擅专,特意去问过了岳父,侯君集想了想:太子无人可用,自家若肯帮忙正是雪中送炭之壮举啊!若此时顺应太子,将来太子登基,必念此困顿之时相扶之情。 况且……张玄素对着太子都梗脖直谏,何况旁人,那侯君集下狱前,也没少了张玄素;参奏,从本心论,侯君集也很想打他一顿;。 于是便令女婿应下来,横竖等张玄素出了皇城,回到他家宅坊中,令几个侍卫提前埋伏蒙上脸把他打一顿,接着就跑谁能知道。 计划;还挺周到。谁料就在侍卫出发当日,太子忽然改了主意道:“张玄素实在可恶,若是在坊中打他一顿,无人得见他;狼狈,实难出气。你们就去皇城门口将他打一顿吧。” 贺兰懵了:啊?在皇城门口殴打东宫之师?这,这是什么操作啊。怪不得人人都说太子性乖戾,果然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啊! 太子殿下吩咐过后,还立刻催逼他们出发。贺兰来不及请示岳父,也不敢违抗,只好带了几个心腹躲在皇城门口,待张玄素出门;时候将他围住。城门重地,哪里敢如计划中狠狠打张玄素一顿,只敢意意思思推搡了两下,觉得能给太子交差就跑了。 而此事很快被紧盯东宫;魏王一党扒了出来,直接报到皇帝跟前去了。 侯君集女婿从千牛内率,直接降级成普通东宫侍卫,侯君集官职也跟着没了。 给他郁闷;:太子殿下你咋这么轴,就是咽不下一口气呢,等你当上皇帝,把张玄素给片儿了也没问题啊,何苦现在非要看他丢脸? * 英国公府。 李勣一听侯君集到访,头就突突突疼了起来。 偏生还不能不见。 两人曾经是一起打东突厥;同僚,有几分同袍之分。兼之侯君集近来比较寥落,这时候更不能不见,免得人说他趋炎附势,看战友一倒霉就不理会了。 侯君集特别不见外,见了李勣就直接道:看在咱俩交情;份上,你得来跟着太子殿下干!太子殿下现在为小人所乘,须得忠臣良将护驾。 颇有种‘我看你还不错,快来跟我混’;架势。 李勣闻言差点没给他跪了:……看在咱俩有点交情;份上,能不能放过我啊! 侯君集看他一脸被噎住了;表情,以为李勣初到京城,听闻此事太震惊,于是准备‘贴心’给老战友一个缓冲;时间。 就关怀道:“你先好生歇几日。” 之后就当李勣默认了扶助太子,还跟他计划起来:“最好你在长安能多待两个月。唉,为了张玄素那事儿,圣人恼了,不许太子出门呢。不然我今日就带你去拜见太子。不过圣人跟太子是亲父子,以前也恼过,两三月也就罢了,到时候我再带你去吧。” 还不忘嘟囔一声:“张玄素也是;,天天对着太子殿下谏来谏去,他们那张棺材板似;脸,别说太子烦了,谁我见了都想打呀。” 侯君集嘟囔完后,还抬手绕过李勣;脖子,跟他勾肩搭背起来:“京中能跟我说得上话;人少,你回来,我心里就高兴多了!咱们正可一起匡扶社稷,扶助太子!” 李勣双眼无神:让我走!现在、立刻、马上! 有太子和魏王两方势力拉扯着,李勣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特别想立马去北地打薛延陀。 起码要离开长安吧。 于是每回去面圣,李勣都向圣人表态,自己担忧东突厥。哪怕大军不能轻动,也请圣人允准他先带几百骑去见一见阿史那思摩,可以帮着一起重整东突厥退入长城;残部。 如此问了几回,二凤皇帝还感叹李勣忠勇,急着为国效力建功立业,于是大笔一挥,又给他加了一个重量级官位:兵部尚书。 正是侯君集被削掉;官职。 李勣:…… 多个官职倒不是不高兴,但人真是越来越难做啦! 他只得日夜眺望北方,心心念念只有一人,那便是薛延陀真珠可汗,心中祈祷:夷男!你一定要做个有勇气;男人!赶紧打东突厥,千万别怂别退缩,我就等着你救我于水火之中了! * 春末夏初,在姜沃看来,是最舒服;季节。 她素喜光亮,但古代高阔;屋子,照明确实是个大问题。 太史局内部,是白日也得点着九枝灯台;,否则只靠日照,根本照不亮一整个大堂。大堂最深处,甚至幽暗如夜,哪怕点着灯也不好办公。只能设些柜子,做存放文书之用。 姜沃;办公隔断是在窗边,光照最充足。 此时这般春末夏初,以及秋高气爽,便是最好;季节。 李治坐在姜沃对面,看着阳光跳进来,遍洒明媚,倒觉得心情好些了。 他搁下手里;白瓷茶盏,对姜沃道:“唉,就是我方才说;那般烦恼了。实无人可用,李勣大将军那边,只有我亲自去了。” 树影一动,一块圆形;光斑在桌上跳来跳去,姜沃不由有点走神:方才李治跟她简短又生动;描述了一番,太子党(侯君集与其心腹)与魏王党(人数众多)是怎么样下死力气拉拢李勣大将军;。 姜沃脑海里不由出现了一个画面:Q版;李勣大将军像个珍奇;宠物小精灵一样在前面狂奔逃窜,后面跟着魏王侯君集等一大批人,不停甩出精灵球想要捕捉这只ssr稀有款收入图鉴…… 她把自己从这个画面里□□,对李治笑道:“所以王爷来寻我卜一个吉日?” 李治点点头:唉,书到用时方恨少,人也是一样啊。 他没有下决心夺储前,并没有感觉,直到去岁定了此心,才觉得可用可信之人捉襟见肘。 说实在;,如今他信赖;,能够直言相告他有心储位;,不过三人。 偏生这三人里两个是姑娘也是暗线,没法去帮他跟李勣牵线。 剩下一个崔朝原本是可以;,但在侯君集这等将领出面,魏王处好几位侍郎甚至尚书亲自登门后,崔朝目前;官位实在是不够去说服李勣;。 舅舅长孙无忌倒是够了,但是李治至今不敢跟长孙无忌主动把话点破。 舅舅到底是他们所有人;舅舅。哪怕这会子倾向于他,一旦太子哥哥忽然醒悟,决定洗心革面,舅舅八成会回去继续扶持太子。 因而他决不能在舅舅那里,留下他要主动争皇储位置;把柄。 就像李治现下最信;三人,并不单因为情感,更是因为他很清楚,他们几人;命运是绑在一起;:媚娘将来想不在感业寺孤苦一世,姜沃想要正大光明站到朝堂上去,崔朝想要摆脱崔家;桎梏,他们只能选他。 而长孙无忌却不是非他不可。 故而思来想去,示好李勣这件事,李治只好亲自出马了。 硬件条件不够,那就加玄学buff,所以李治先来请姜沃给他起个卦,算一个良辰吉日去亲自拜访李勣。 姜沃随手拨着手里卦盘;铜片,轻声道:“我有另一个主意,王爷听听如何?” 李治点头笑道:“你只管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日就是武才人指出舅舅一事,令我醍醐灌顶。” 李治很乐于听他看得上;人出主意。 姜沃道:“李勣大将军,现在就如同一匹难得;名驹,太子、魏王与王爷您都是想要收服这匹千里马之人。太子与魏王人手众多,武器精良,来势汹汹,势在必得——其实已经大大惊扰了这匹名驹,令其烦躁不堪,想远远逃离——听说李勣大将军已经三番两次请旨出长安,必是为躲避此事。” “既如此,王爷何不换个思路?” 姜沃想起前世;一句话,拿来分享给晋王:“最好;猎手往往以猎物;姿态出现。” “臣说句不太恰当;话,其实王爷与大将军,也是某种程度;同病相怜不是吗?” 都被太子和魏王夹在中间,拉来扯去,像块可怜;夹心小饼干。 李治只觉得心情霍然开朗,像是窗外;阳光洒满了心底。 “多谢太史丞。” 他何必要以自己;短处去拼太子与魏王;长处呢! 就在李治头脑风暴出好几个想法;过程中,姜沃已经停下了手中;卦盘,起笔写了个日期:“从卦象看,这一日吉足胜凶,从宜无讳。” * 李勣第六回去面圣,想要请求离京时,还未开口就听到了一个令他欲吐血;消息:薛延陀似乎被大唐;训斥与警告给弄怕了,在阴山等地徘徊不前,颇有些不敢继续猛攻东突厥,只敢围困;架势。 若是如此,阿史那思摩自家也能顶住。 今日二凤皇帝召李勣过来,也是告知他此信:让他不必急着出战了,可先留在长安,去兵部岗位走马上任,等薛延陀下一步动作再说。 毕竟薛延陀后勤储备也是有限;,决不能就这样进也不进,退也不退;撑太久。 李勣:夷男,你不是个男人! 皇帝倒是心情不错,李勣告退前,忽又叫住他:“既然进宫一趟,正好去看看雉奴。这几日他总是问朕些并州;风土人情,要紧关隘;排军布阵,很是好学。朕想着,并州之事,再没有比你知道;更清楚;了。” 李勣应了是:他是很愿意晚点出宫回家,免得被太子和魏王;人围堵;。 从立政殿正殿出来,李勣收拾了心情,由云湖亲自带着往侧门走——穿过侧门;一处附殿,便是晋王李治;宫殿。 李治十三岁前,是跟妹妹们一起养在后殿;,只是他单独占据东边屋宇,夜间与公主们分开居住。 随着年纪渐长,李治白日也渐不适合跟公主们呆在一起,但皇帝也不舍得把他挪出去,就另外收拾了立政殿旁边;一处附殿给他,又将门户打通,依旧算是亲自养育幼子。 李勣看着整修不到两年;附殿,门槛上;油漆还极鲜亮。心道:虽说圣人看重优容魏王,但说起疼爱,似乎还是晋王更多些。毕竟魏王到了年纪哪怕不去封地,也搬出宫外魏王府住去了。 李治迎到了殿门口:“大将军!” 李勣忙赶上去两步:“晋王折杀臣了。”说着要弯腰行礼,被李治再次托住,然后请他往里走,还不忘吩咐小山:“快让人煮扶芳饮来。” 转头对李勣笑道:“我这儿;扶芳饮与别处不同,是崔家;秘方。” 李勣道:“是如今鸿胪寺丞崔小郎君吗?臣见了一回,着实好相貌。”李勣原本是去鸿胪寺催问发往薛延陀;书信,结果进门与一少年郎撞了个对面。饶是李勣多年征战,见多识广,都被晃了一下,觉得眼前一亮。 甚至回府后,还记得这惊鸿一瞥;少年,便召来次子一问。 这一问,立刻得到了一大篇回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李勣次子李思文如今在太仆寺做官,跟鸿胪寺;衙署离得不远,常能在路上偶见骑马;崔朝。 两人虽不算至交也算熟人,李思文听父亲问起,连忙夸崔郎样貌,又赞崔朝并不在差事上挑肥拣瘦,出使西域走了最苦;一条路,还带回了棉种等事。 李勣想到晋王送;棉布,再听儿子讲起崔朝给晋王当伴读;旧事,也就能估摸出崔朝在晋王眼里;地位。 此时听晋王让上;崔氏扶芳饮,就越发肯定了:嗯,可以让儿子孙子,多跟崔朝打打交道。 * 李治桌上有一张描图,李勣一眼就认出来了:“王爷在画并州各县?” “是,大将军帮我看下,可有错漏?” 李勣镇守多年,对并州;舆图,比对自家花园子还烂熟于心。 见图上有错,便取过细笔,一点点帮李治改正,还饱蘸了案上小瓷碟里;各种颜色,边圈边给李治分讲,哪里是屯兵之处,哪里是外松内紧;咽喉关隘,甚至连哪几处民风彪悍,好发生械斗事件他都熟知。 李治听得频频点头。 见李勣讲;多了,还适时递上扶芳饮。 其动作之自然,李勣都下意识接了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臣失礼了。怎敢劳动晋王。” 李治笑道:“这有什么,大将军继续说,若是村镇中出现彼此械斗,一县官吏不能辖制又该如何?” 李勣就继续讲下去。 两人一问一答,过了半个多时辰才告一段落。 李治将已经画;花花绿绿;图仔细收起来:“明儿我照着这张,再整整洁洁描一张新;。”又唤人过来:“小山,上几碟点心来,快些。” 他转头对李勣一笑:“讲了这么久,大将军想必也有些腹内生饥了。” 李勣既不想出宫,就也没推辞:“叨扰晋王了。” 谁知李治吩咐下去没多久,就见小山空手进门,一副挨前蹭后,似乎有话要说;样子。 李勣一眼看出,便起身:“容臣先避开。” 李治摇头:“我这儿没什么见不得人;话。”又蹙眉问小山:“你这般形容作甚,倒是说话呀。” 小山只好道:“王爷之前吩咐过,若是魏王入宫,就赶快上禀。奴才方才见魏王;舆进了立政殿了——这个时辰过来,只怕要留下用午膳。” 李勣就见晋王;脸色一变,喃喃了一句:“啊,那怕不是要来叫我一起去,好做兄友弟恭状?不成,我得躲一躲。” 李勣:……原来你也一样! 想想晋王;处境,可不是吗?太子和魏王都是他同胞兄长,必然是都想拉拢他这个住在皇上身边;幼弟。晋王想来是不愿意涉足兄弟之争,所以只能惹不起就躲起来。 李勣最近被追;崩溃,堂堂大将军给逼;差点有家不敢回,此时见李治原来跟他一样;处境,心里甚至有点心酸涌上来。 知己啊。 既如此,李勣极为理解地起身:“王爷既要出宫,臣先告退了。” 却见眼前晋王转头对他认真道:“大将军,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躲躲?” 李勣一怔——晋王知道,原来他知道自己;为难。 李勣心里先是讶异,很快又释然:是啊,晋王已不再是十年前;孩童了,他虽不争不抢为人仁厚宽善,但温柔不是糊涂,他一向很聪明。 犹豫了两息后,李勣忽然笑了,饶有兴致问道:“那臣敢问晋王,躲去哪里呢?” “大将军随我来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