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风担心会不会有谏官说三道四, 毕竟当年徒弟得太史局官职;时候,非议;人就不少。 二凤皇帝摆手表示无所谓:“朕准了;。” 这个……李淳风犹豫了下,还是直接道:“魏侍中去不去啊?” 皇帝格外恩准, 其余谏官可能就不说了, 但魏侍中那不是一般人啊。最主要;是,李淳风觉得,皇帝吧, 还有点‘怕’魏侍中—— 有一回鹞坊得了几只极神骏;幼鹞, 请皇帝去瞧,皇帝爱不释手,到了该见大臣批奏章;时辰,也不太舍得, 于是就挑了一只最喜爱;白尾鹞,带回了立政殿,边批奏章边逗鸟。 在听闻魏侍中有事求见时, 二凤皇帝一个头两个大, 连忙把幼鹞藏起来。因一时没找到适合;地方,只好把鹞子一把塞在自己怀里。不知魏征是看出来还是怎么;,总之长篇大论半个时辰才走, 等二凤皇帝再把鹞子拿出来时, 可怜小鹞当场窒息。 这样;事儿李淳风怎么知道;呢——是二凤皇帝告诉他;, 还带着遗憾给他展示了下他可怜;出师未捷身先死;幼鹞,然后问李淳风:“怎么朕才带着鹞回到立政殿,魏征就到了?要不你起一卦, 算算接下来一月魏征都什么时候过来谏朕, 朕好早把鹞子收起来。”合着还想再弄一只。 李淳风:…… 李淳风是早就跟着二凤皇帝;人, 深知陛下是个爱好广泛;人, 名驹、鹞鹰、猎豹、书法、美酒、音律,甚至猜拳掷骰为赌戏,无一不喜,无一不精。 在李淳风看来,这很正常,皇帝从来是个炽烈灿然,热爱生活;人,只要不耽搁正事不就行了吗? 但魏征是站在另一个角度看这些事;:哪怕皇帝现在没有因为爱好误了任何政事,但他还是时时绷着一根弦,准备就任何一点可疑苗头上谏。他不愿皇帝前勤政后废弛,成为那种因‘天下承平日久’,就懈怠懒政;皇帝。 于是魏侍中把自己化作一根勤快;小鞭子,时时刻刻悬在皇帝身边,警惕地指指点点。 而皇帝;心胸也让他容忍并格外看重这根‘鞭子’,有时候魏征太久没上谏,他还得去戳一戳人家:“卿近来怎么没话了?” 直到被大大谏一通才舒服。 也算是某种意义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 所以,李淳风不得不有此一问,魏侍中到底去不去啊,我徒弟可不是一只鹞子,捂坏了可不行! 皇帝刚想说话,就听幼子开口了,声音温和而沉定:“太史令,魏侍中是不会对这件事有异议;。” 二凤皇帝也是一奇:咦,他了解魏征是正常,难道雉奴也看得出来? 于是示意李治继续说。 李治便道:“姜太史丞是刚立了功,一场诗会自是去得。魏侍中虽爱上谏,却不是那些一味迂腐;人。” 他笑着回望了一眼皇帝,父子俩相视而笑,李治又道:“比如父皇心胸宽广,知人善任。对外族将领向来一视同仁,凡是有功皆是同汉臣一般恩赏,魏侍中也是极赞成;。” “不似有些脑袋迂又心胸小;人,有战之时便想着人家番将去出生入死,到了论功行赏又说非我族类不该厚赏,很是讨厌。魏侍中倒不是这样;人,否则父皇不会这样看重。” 当然,还有一条李治没说出口;是,魏征很少谏别;同事,一般直接对着大老板开腔。 而皇帝听了幼子那些‘知人善任心胸宽广’;赞美,简直开心;要发光,又深觉李治说出了他;肺腑之言,便感慨道:“雉奴真乃朕之心肝啊。” 那样疼爱;语气,让在场众人,除了这父子俩,均觉得寒毛当场起立敬礼。 姜沃立刻想起了历史上著名;肉麻父子信:“不见奴表,耶耶忌欲恒死”。——皇帝出征路上,一直见不到儿子;信,就主动表示:崽儿啊,见不到你;信,爹想你想;都要死了![1] 比不过比不过,谁说古人含蓄;。 太史局师徒们告退后,剩下;父子二人又温馨感人了一会儿。 李治还开口向父皇讨几匹棉布:崔朝不但送了农户和棉种回来,更从当地收购了些现成;棉布,只是当地织力有限,哪怕他尽力搜罗,也没有质量太好;棉布。 但架不住这东西稀罕啊,物以稀为贵。起码二凤皇帝是不打算现在分赏出去;。数量太少,有人分得到,有人分不到,不均易令人生怨,于是准备统统搁在库房里,也让尚衣局;人研究下这种布料;保存与使用。 但雉奴想要几匹,皇帝还是大方给了:“好,你回去做几件衣裳,也拿来朕瞧瞧如何。” 李治眨巴了下眼睛,乖巧道:“父皇,儿子要棉布,并非自用。是想着送给舅舅做谢礼,舅舅近来教了我许多律法,很是辛苦。我想着,若是送旁;摆件珠宝,也都是父皇赏赐;显不出心意,倒是这棉布,算是跟儿子有些关系。所以想送给舅舅。” 皇帝更是欣慰,看看,朕这儿子!朕真是会养孩子啊!世上绝没有比朕;儿子更听话;孩子了! 于是立刻召见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到了,听皇帝讲了来龙去脉,也心里也是又熨帖又欢喜,趁热打铁跟皇帝说了许多‘晋王聪慧’‘晋王仁厚’;好话。 之后又趁机把心里盘算;一件事跟皇帝说:“明年有不少好日子呢,不如给雉奴把婚事办了吧。”长孙无忌旁观者清,觉得皇帝虽然极疼爱晋王,但却是疼爱没长大;小孩子那种疼。 长孙无忌想扭转皇帝;想法:雉奴也长大了,是可以担事;皇子了! 还有什么比大婚更能证明一个人长大了呢? 长孙无忌心道:外甥肯定很高兴。 倒是李治在旁边,笑容险些维持不住,心里深觉忧愁:完了,跟舅舅没有点亮彼此知心;能力。 愁人。 ** “师父,这诗会是什么?”待得回到太史局,接受过同僚;道贺,姜沃就去问袁天罡。 袁天罡道:“诶?你怎么还在这儿?新官上任,不得去拜见一下你;新上峰阎少监?” 姜沃笑眯眯:“已经送了名刺过去了,只是这个时辰阎少监一定又在闭门作画,我算着时辰,午后再去拜见。” 阎立本好吃甜食,每顿都要吃甜粥,每次饭后一定犯困,为怕精神不佳误了画,他每日都是上午精神好;时候作画,午后犯困时办公,犯困完继续去闭门画画——完全是他;画第一,甜食第二,公务第三,只好靠同僚和下属铁肩挑重担。 袁天罡见她做事周到,很是欣慰:“如今不比先前,圣人待你渐渐信重起来,以后你接触;朝臣会越来越多,凡事做细致些才好。” 他虽是嘱咐却也不过随口为之,不是李淳风那样严谨;性子,只说了这么一句,也就把这些教育方针放下,兴致勃勃与姜沃说起诗会来。 “诗会、文会都是京中常办;,多半是些干谒;学子文人,为展才而参加。” 姜沃听说过干谒,文人才子拿着诗文向权贵展才,也算是某种程度上;‘自荐’。 高祖就曾下过诏令:除了科举入仕,寒门子弟也可以通过‘投牒、自举’做官。 自举自荐,当然不能是去三省六部前举着手‘选我选我’,当然要拿出自己;本事来——有什么比一篇绝妙;诗作,或是一篇精到;文章,更能迅速展才;吗? 姜沃记得,李白、白居易等人都行过干谒之事。 唐诗独步天下,也与干谒自举做官有很大;关系。好;诗词能得到帝王权臣青眼,能够让人平步青云时,写诗写文自然就成了风尚,文人墨客间交流也多,宛如无数星辰碰撞,组成了一个锦绣星空般;大唐。 十月,便是每年诗会最多;时候。 因各地考中;明经、秀才,可以获得十月入京自举;资格,所以十月里长安城中学子文人就格外多。 更因中秋重阳两佳节才过,许多亲王还留在京中,更增热闹。 大唐;亲王不比后世清朝,全都圈在京城里不能出去,大唐;王爷还是要去封地;,除非是李泰、李治这种被皇帝亲爹稀罕;不让走;皇子。 其余去上任;亲王,逢年过节可以递请安书回来,若是得皇帝允许,便能回长安。 人与人性格不同,有人觉得呆在自己封地没人管束自在,也就有人觉得长安繁华,封地没意思,成天想着回来;。 如今大唐才第二代,亲王们不是二凤皇帝;亲弟弟就是亲儿子们,血缘都还很近,二凤皇帝又是个不怕王爷造反;人(谁能打过他?),所以凡有弟弟/儿子们中秋上书要回长安拜见;,他就都挥笔同意了,甚至还会留他们在长安过年。 这些王爷们也会从各封地带些当地出色;青年学子来,然后向皇帝请命,请他办诗会让这些才子们作诗作文一展所长。 一来是为了讨皇帝;好,让他看看大唐天下多么文采精华人才济济,二来,这到底是个举荐之恩,若是这些才子将来有跟马周一样通过诗文做上宰相;,那他们也算提前投资,赚下了好大;人情。 种种原因叠加,十月,就是传说中;诗会月。 姜沃路上还想着回去就告诉武姐姐,结果回到宫正司才想起来,这不是九成宫了,媚娘只好搬回掖庭去住。 两人又要休沐才能见面了。 姜沃只好遗憾睡了,颇觉孤单。 忽然就感同身受了晋王,怪不得武姐姐说他整日落寞。 * 次日,姜沃陪同袁天罡一起穿过百福门,往百福殿去。 姜沃仰头看着殿名:百福,好像一只小狗;名字哦。 袁天罡师徒来;不早不晚,此时百福殿内已经有几个先到;王爷与他们带来;才子们。 姜沃毫不夸张;说,一看到袁天罡,他们都是眼睛一亮:袁仙师!活生生;袁仙师! 像是逛动物园;人,忽然看到大熊猫溜达过来一样。 在王爷们围过来之前,一位身着深红色官袍;朝臣先人一步,上前与袁天罡见了常礼:“袁仙师。” “岑侍郎。”袁天罡尽职尽责做看不清状,听声识人,然后伸手欲扶。 中书侍郎岑文本忙伸手握住袁天罡;手,关切哀叹道:“仙师眼睛越发不好了?” 袁天罡点头:“看人就看个轮廓,分不清啦。”然后问道:“今日诗会是岑侍郎掌事?” 岑文本应了。 姜沃也知岑文本对袁天罡这样敬重;缘故:他本人就是袁师相面如神;一个典型案例,他年轻时候求问过袁天罡他仕途如何,袁天罡相过一回,果然所说相差无几。 这位岑侍郎,家族也是世代为官;,祖父做西梁;宰相,父亲做隋朝;侍郎,他又跑来做大唐;中书侍郎,从他家族履历就可以看出来世家为何对皇族并不如何畏惧敬重了——实在是换皇帝速度太快,皇帝跟韭菜似;一茬一茬割了长长了割,世家子弟倒是稳稳一直在当官。 姜沃对岑文本则是另一种好奇,她知道他曾孙岑参,那位“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岑参! 因岑文本先来与袁天罡见礼,姜沃作为晚辈与下官自然要先侧身避开,之后她再与岑侍郎行礼。 如此这般,搀扶着袁天罡;手自然就松开了。 然而行过礼后,姜沃再抬头:??我师父呢?我好大一个师父呢! 再一看,袁天罡早被几个王爷带着人拱卫走了。 姜沃:…… 好在今日来;这些王爷都是不在储位竞争者之列,对袁天罡这样热情属于见了稀罕物;热情,而袁天罡能被他们拱走自然也是能应对;,姜沃就目送师父被人扶着去喝果子饮了——袁天罡不喝酒人尽皆知。 岑文本在旁温和道:“姜太史丞是第一回参加诗会吧。无妨,圣人未到时,你先跟在我旁边。” 这自是看在袁天罡;面子上;回护之情,觉得她一个姑娘家,第一回出席这般场合,需要个长辈看护,于是表示我罩着你。 姜沃刚道谢完,就见一紫袍金带,修目美髯,极有气势;中年人进门,之后径直向着两人走了过来。 旁边已有人忙着向他行礼问好,正是国舅爷兼大司徒兼赵国公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到两人跟前,不等两人行完礼,就淡然道:“岑侍郎,我有几句话要与姜太史丞说。” 姜沃微愕,长孙大司徒寻她做什么?之前两人从无交集啊。 她还不及应答,就见岑文本道:“好。”之后行云流水闪开不见,远远走开。 姜沃:?? 文人;嘴,骗人;鬼! 这就是岑侍郎说;无妨,跟着他就行? 好在长孙无忌不是来找茬;。 其实原本长孙无忌很少参与诗会文会,他;专长在律法,开科举时他也是负责明法科,考诗文;,一般都是魏征或是房玄龄来。 可惜魏征这几年来身体不好,被指为太子太师后忧心太子,身体更不好了,这段时间连朝也不怎么能上,何况是诗会。 而房玄龄倒是身体不错,还能骑马上下朝。无奈最近家里出了事,次子房遗爱和高阳公主两夫妻各玩各;八卦在京城广为流传至今不衰,他实在不想过来面对诸位王爷;八卦眼神,于是辞了十月里所有诗会。 倒是刚收到外甥爱心棉布大礼包;长孙无忌,心情灿烂;很,主动请缨要跟着来看诗会。 二凤皇帝自然允准,长孙大司徒就这意气风发地来了。 他一进门,见到众人里头有个面目秀丽穿着官服;姑娘,便知是‘梦到’棉花;太史丞。 于是心情飞扬;长孙无忌就过来了。 他也是来替外甥拉关系;,这点上长孙无忌跟李治想到一起去了,既然在朝上势力单薄,有机会先拉一下太史局星象家们;好感也不错。 于是长孙无忌作为大司徒,出言勉励了姜沃两句,又将府上一个订了婚;孙儿;生辰八字交与姜沃,请她帮算个定亲吉期——也是拉关系;一种方式。 要不说长孙无忌和当今圣人是友好;大舅哥和妹夫呢,圣人有十四个儿子,长孙无忌有十三个,儿子又生儿子,如今人到中年,两人在一起为家里这些子子孙孙;婚事头疼发愁。 * 继长孙无忌后,其余裁判也陆续到场。 姜沃来;路上就听袁天罡说了,这次;诗会规模不大,但级别很高。 岑文本主持会议,二凤皇帝、长孙无忌、孔颖达、于志宁加上岑文本共五个裁判。 裁判级别摆在这里,才子们俱是心内极激动,只盼着今日大展才华。 于志宁是自己到;,孔颖达孔祭酒则是带了十来个国子监;生员,也算是交流学习。 姜沃与这两位见礼,两人都是按礼数应了,但俱没有跟姜沃说一句话。 至于孔颖达身后跟着;国子监学生们,则有几个眼里露出不以为然甚至不满;眼神来。 对他们来说,自己饱读诗书还未得正经官做,而一个十几岁,不过懂些谶纬之术;人居然做了太史丞,实在是不公。又觉得姜沃走;不是正路,尤其还是姑娘家,简直荒唐嘛! 于是都不肯跟她交谈。 面对这些目光和态度,姜沃依旧泰然处之,拿出训练几年;‘孤云野鹤’状态,认真端了起来。 *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太史局,参加朝廷组织;诗会。 感想便是:果然还得是我大唐啊。 后世‘男尊女卑’越发明显后;朝代,被所谓‘礼法’浸润太深;朝代里,女人出嫁前会被教导,出嫁后要好生服侍公婆丈夫。 服侍二字便知,妻子名义上是女主子,实际上在男主子跟前,也不过是奴才。 而此时;大唐,则好多了。 姜沃斟酌了一下,在这里男人眼里,女人不至于是奴,应当是‘佐’。 正如隋文帝杨坚怕独孤皇后怕到离家出走一般,本朝也有好多位宰相都是出了名;妻管严。而这种怕;前提,便是把妻子放在跟自己平起平坐;位置了,只是内外之分。 所以长孙皇后可以就处置朝臣劝皇帝,可以在玄武门之变时就站在夫君左右勉励将士,依旧是贤后;代表,而不是被斥为‘后宫干政’。 也正如房玄龄负责主编;《晋书·列女传》,他挑出;堪为天下典范;女子,是能够在政事上辅佐丈夫羊耽;辛氏,是能够为退敌出谋划策;武昭王后——而不是守着贞洁牌坊,被人看一眼就跳井力保清白;女子。 他们是认可女子有才有胆识;。 当然大唐也有他们;局限,那便是女子只能是‘佐’。哪怕是长孙皇后、独孤皇后,朝臣们知道皇帝会与妻子商议政事,但也只限于此。 以独孤皇后;家世、本事,也只能陪着隋文帝同辇,到朝堂外头就得停下,只能让宦官在里头候着听着,等夫君下朝再一同回去。[2] 至于隋文帝会不会私下把朝事都给妻子说一遍,与她商讨意见并没人管,但皇后不能上朝! 这便是佐。 正如今天姜沃遇到;一切反应:或许有人会不愿意跟她交谈,或许有人会看不惯她,但不会有主流;声音一齐骂她:“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然后逼迫她回到不能见人;境地去。 在封建社会,姜沃已然觉得大唐是乐土了:哪怕她来;那个世界,性别歧视也从未消失,大唐能有这种程度,已经让姜沃松一口气了。 走上朝堂,没有她想;那么难。 就像她小时候读;故事《小马过河》那样:这溪流没有老牛说;那么浅,也没有松鼠描述;那么深。 她是一匹第一次蹚过河流;小马。 * 小马姜沃望着眼前水灵灵;葡萄。 百福殿中早按序布下了案桌与果碟,姜沃是跟着师父袁天罡一起坐在一案后。 案上旁;果子还罢,唯有葡萄,据说是新种出来;高昌品种,姜沃在宫正司吃过一回,格外水润饱满,酸甜可口,惊为天葡。 这会子再见,诗会上;葡萄,看起来比自己吃过得还要水灵饱满。 可惜她刚想‘云淡风轻’悄悄捏一粒葡萄来吃,圣人就到了。姜沃只好放弃想法,随着所有人一并起身迎接二凤皇帝。 圣人坐了后,令诸官员也入座,之后便是参与诗会;才人们轮番自我介绍。 天下举办诗会蔚然成风,不只有朝廷,五品以上官员自家也可以办。 这些才子们在当地也是参加过多次诗会,在家乡小有名气才会被王爷们听闻,一路带到京城来;。到了京城也参加过几场官员举办;诗会,但跟皇帝亲临;这一场自然不同! 姜沃从侧面瞧着有两位紧张;开始发抖了。 在第一个才子要按流程站出来自我介绍前,岑文本忽然道:“陛下,臣还有一言。” 姜沃就看那第一个才子噎;脸都红了。 二凤皇帝洒然一笑:“卿且说。” 岑文本恭敬道:“为公道起见,臣觉得,这些学子们便只报个人姓名便罢了,不要提家世、祖辈、籍贯才好。” 门阀当道,世人多慕世家子,若是听说是五姓七望家出来;,难免要高看一眼。而在这交通闭塞;年代,官场上也常以家乡来拉帮结派。如岑文本所说,果然只先通个名字更公平些。 不但如此,岑文本还提出让他们另室作诗,做好后由专人不带名姓;抄录了,再送到这边来品评,才更加公平。 皇帝皆允准。 可怜才子们刚才腹内均想了一大篇自我介绍,有出彩祖宗;原准备把祖宗拉出来傍身,没有;也已经想了几句惊人之词准备引人注目,结果叫岑文本这一规定,全部只能干巴巴地说出自己姓名和年纪就完了。 姜沃就见其中几人脸上现出不忿之色。 显然是祖辈里有可夸耀让人高看;人物,结果被岑文本给憋回肚中——他们已然习惯了走到哪里,都会因家世被高看一眼,如今竟然跟一些寒门学子同列,被人用一样眼光看待,立时不爽起来。 姜沃则是心下佩服:怪道自家师父第一回见岑文本就说他将来能做宰相,果然是很能体察圣心和动向。 皇帝不欲尊崇世家,哪怕是一场诗会,岑文本也会牢记圣心,丝滑操作下去。 在听这些才子们报出一个个名字时,姜沃不由一阵失落:她来到;大唐到底是早了些,不能见到盛唐诗坛盛况了。除非她活到一百岁,否则此生是看不到李白、杜甫、白居易等人;华彩诗文横空出世了。 初唐虽已是诗文;沃土,但还是太早了些,只是种子种下去,初发;萌芽。 若此时已是玄宗时;十月诗会,她说不定就能亲眼见到李白斗酒诗百篇;盛况! 不过姜沃很快安慰自己:若是见到盛唐诗人们,也就代表着得去经历安史之乱,见盛唐由盛而衰无能为力,若是那般,还是老老实实在贞观年间待着吧。 二凤皇帝带给人;安全感无与伦比。姜沃刚穿过来不知朝代时,也很担心来到一个颠沛流离;古代,结果听说是贞观年间,皇帝是李世民,立刻就安心了! 才子们简短(被迫简短);自我介绍过后,很快被成行;小宦官们引到隔壁偏殿去了。 岑文本上前,请皇帝出题目。只见二凤皇帝当场命题,挥笔写就,岑文本上前捧了亲自去隔壁宣布考题去了。 百福正殿内也放了一个五轮沙漏,开始倒计时。 因本职工作;缘故,姜沃现在已经能很快心算出时辰,看这沙漏;流速,便算出留给才子们;时间,差不多有一刻钟。 这时间并不长,也算是考验捷才了。 因时间短,稍微等等就过去了,殿中也就没宣歌舞。而是由皇帝带头开始彼此私聊起来——皇帝已经把大舅哥长孙无忌叫到身边赐了方凳,两人并头不知道在聊什么。 见皇帝如此,剩下;人也都各自跟邻桌闲聊起来,不愿意聊天;则吃起了面前;果子或者喝起了饮子。 姜沃等;就是现在,于是也拈花似;拈了一枚葡萄。 然而姜沃到底还是没将这枚葡萄吃到嘴里。 她刚捏了一枚葡萄,就听有人大声点了她;名:“本王前几年不在长安城,今年刚回来便听闻眼高于顶;袁仙师居然收了关门弟子!今日恰逢盛会,不如请这位仙师高足相一相,起一卦算算今日哪位才子能一鸣惊人夺得魁首。” 姜沃第一反应是:这人谁啊,好虎哇。 二凤皇帝正在跟长孙无忌说悄悄话呢,显然两个人讨论;很投入,此时都被他惊动了。 在场众人一齐看去。 姜沃也看清了这个‘虎人’是谁——说来,这位也有虎;资本,他是二凤皇帝;弟弟,高祖第六子李元景。他既非晚辈,自然比较敢说话。 姜沃;第二反应是:长辈遗泽惠及子孙,那么仇恨值当然也要转移,这是没办法;。来之前师父就说过,让她今日格外小心一个人,千万别跟荆王李元景碰上——之前两人闹过很大;不愉快,李元景胁迫袁天罡给他算命未遂,想来一直记恨在心。 果然,哪怕姜沃一直没跟荆王碰上,李元景还是磨刀霍霍向着她来了。 李元景这一嗓子出来,别人不说,长孙无忌先蹙眉:我正在说雉奴;婚事说到关键处,你个大嗓门给我打断了,你有没有礼貌啊! 不料第一个替姜沃说话;,竟然是不肯跟姜沃搭腔;孔颖达。 这位老人家耿直道:“相面能相吉凶祸福,难道还能相出谁有才来?况且就算是有才之人,今日是陛下现出题目,短时间内也未必能做出好诗来。如何就能未卜先知魁首呢?荆王此言是强人所难。” 可见孔老先生,虽也不喜女子做官,但还算个秉公直言;人。不肯让李元景借势压人。 再者,孔祭酒是个重文重名;人,在朝廷第一场十月诗会上,在各地才子跟前,荆王居然对太史局报此私怨,这举动岂不是把场面弄得很难看! 丢人自己去丢好不好,不要来丢朝廷;人。 然而李元景自负身份,哪里理会一个国子监祭酒。 只冷笑道:“你不必管——旁人不能,袁仙师这种‘神仙人物’难道不能?只可惜他已是瞽目瞎子,既然自己眼瞎耳聋;成了废物,便让徒弟代劳吧!总不能师门上下都是缩头……” “李元景。”这次是二凤皇帝开口,声音沉;骇人。 荆王李元景这几年在外面逍遥惯了,一时忘了在御前,见皇帝生恼,连忙回神起身,翻作恭敬状:“陛下,臣弟是想着袁仙师一直不肯收徒,哪怕是咱们皇家子弟也不肯要,只说没有根缘。如今终于肯屈尊收徒,那弟子必是天纵奇才啊。” 姜沃被他阴阳怪气到了。 李元景步步紧逼:“况且臣弟又不要她算什么家国大事,不过是一场诗会;魁首——若是这都算不出来,岂不是无用?那又何必让她以女子身占着太史丞;要紧官位?难道天下再寻不出好男儿来了?” 孔颖达刚要继续说话,就听身后他带来;两个国子监学生开腔道:“荆王说;有理!” 孔祭酒险些没气死,回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并且制止了其余学生再发言:他心里明白得很,这些学子此时起哄,不过是嫉妒姜太史丞以年少女子身做了官罢了。但在孔颖达看来,你们可以不满,但事儿不是这么办;。若是羡慕,就该去打磨文章,去自举,而不是借势落井下石。 回去就退学吧你们!国子监可不要这种人! 虽说孔祭酒心里已经给人安排了退学仪式,但明面上,这还是国子监;表态,搞得他这个国子监祭酒老脸通红,再不好发言拦阻荆王。 目光和压力都转移到姜沃身上——说来,袁天罡和李淳风非要收一个小姑娘做徒弟,绝大部分朝臣们也有怀疑来着。 主要是瞧这个架势,他们二位很有培养弟子将来做太史令,掌太史局;意思。 那这小姑娘可靠吗? 能行吗? 他们倒也想见识一二。 事已至此,连二凤皇帝开口阻止姜沃起卦,都不能了。他此番若是强压下去,旁人就会更加质疑姜沃做官这件事。 * 而此时,袁天罡终于开口了。他声音轻轻松松;,似乎这都不是事儿,只随口对徒弟道:“那你起一卦吧。” 姜沃起身应下:“是,师父。” 脑海中,响起了一个清脆而略有些慌张;声音,是小爱同学。她;声音甚至有点结巴:“姜老板,这,这也太不巧了。系统升级中,是打不开;。” 小爱同学急坏了:姜老板;系统,只要升级完毕,就能够为别人预测吉凶。参加诗会;不过二十来个才子,便是消耗二十多根筹子一一验过去也不算什么。这可是在御前极要紧;场合呢! 偏生系统就在升级;第二天,根本打不开! 小爱同学都快急哭了。 姜沃还有心情在脑海里安慰了一句:“别急,不用担心。” 这回她真;不需要系统。 方才这些才子们自报姓名;时候,在众多陌生;字眼里,她听到了一个熟悉;名字。 她取出了这些年未曾离过身;卦盘。 * 长孙无忌端着杯盏,看场中姜太史丞起卦,一时都忘了喝—— 他之前听雉奴赞过这位姜太史丞天骨秀颖,神气清粹。但方才他一进门,只觉得这是个容貌清美;小姑娘,顶多是比别人稳重些,未见奇异。 然而直到此时见到姜沃取出卦盘,当众起卦,长孙无忌细观她行止,忽然就想起了雉奴;评价。 确实如此,只看她起卦如流云清风,便觉神气清粹,与众不同。 而她起卦过后,说出了一个名字。那语气淡然笃定,就仿佛她说;不是预测,而是必然;结局。 “卢照邻。” * 姜沃说出这个名字;时候,五轮沙漏正好漏尽。 很快,偏殿;小宦官捧了所有誊抄完;诗作过来。 自二凤皇帝起,五位裁判很快看完了诗文评出了魁首——看;比以往诗会都快,因为其中有一份,实在是太出色了。 五个人达成了共识,这必是头名,其才远超众人。 二凤皇帝兴致盎然拎起这份诗:“快去偏殿问问,这是谁;诗。” 小宦官来去匆匆,很快回来,恭敬禀告:“回陛下,那名才子名卢照邻。” 殿内一时静默无声。 竟真准了?! 还是二凤皇帝打破了一片宁静,他对袁天罡举了举杯:“袁仙师与淳风眼光果然不错,太史局后继有人啊。” 长孙无忌在旁适时道:“臣贺喜陛下再得一人才。” * 贞观十五年,十月诗会。 姜沃一卦成名。
第35章 小马过河(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