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正司。 姜沃拿起一枚透花糍咬了一口, 清甜;红豆沙, 绵绵密密在舌尖滚过，落入喉中，依旧余下满口清甜：“好吃。” 她把匣子往媚娘那推：“姐姐吃。” 媚娘也拿起一枚，托在手上先赏玩了片刻。 宫中会做糍团、米糕类点心;厨子不少, 但能做这么漂亮;透花糍;, 只有一位御厨。 不知那位大厨是怎么做;，将外面;糍皮做;半透明, 正透出里头豆沙;颜色来，且各个压成精致;花型, 滋味又好又赏心悦目。 只是这样级别;御厨, 满宫里能吩咐动他;也没有几个。晋王就是其中之一。 这点心, 就是晋王送到太史局做谢礼;。 一共四匣子, 姜沃自然先孝敬过袁师父、李师父与陶姑姑, 剩下一匣子才拿回来与媚娘分享。 匣中除了透花糍还有玉露团，姜沃一见就觉得眼熟，这应当就是后来日式和果子;祖辈‘唐果子’了，莹润精巧, 味道如何先不说，单造型就漂亮;像是工艺品。 媚娘也喜各色造型;玉露团漂亮, 想留着欣赏，因此也只吃了一个白白胖胖;红豆馅;小透花糍, 又问姜沃：“听说李将军并不愿意回东突厥去？” 阿史那思摩, 原东突厥王朝贵族, 东突厥灭, 他投向天可汗二凤皇帝后被赐名李思摩, 还封了右武侯将军, 故而媚娘称他为李将军——这也是他自己要求;，谁叫他原名他就要给人白眼吃，还要跟人强调他如今姓李了，李唐王室;李！ 这回李治要出远门，就是为了送阿史那思摩。 圣人给了阿史那思摩一个大恩典——封他俟利可汗，令他率旧部渡过黄河，回到东突厥旧址漠南去为王。 这等恢复旧国（虽则是名义上），令其回归故里;恩典，若是对大唐有异心;番将，必是欣喜若狂。 自己做王不比给人做将军好？ 然而阿史那思摩还真没有异心，他一点儿也不想回去！ “可惜也由不得李将军，必得回去;。” 朝中有人猜测，因太子‘要投奔阿史那思摩做突厥人’;癫狂行径，皇帝才非要赶阿史那思摩离京。 “这些猜测实是看低了陛下;雄才伟略。”姜沃摇头，在战略眼光上，二凤皇帝从来是在第五层。 姜沃就着匣子里;点心摆大唐北面局势。 她拿了一个做成牡丹花样式，最大最漂亮;玉露团作为大唐。又拿了次一等;掌心大小;狮子头状;玉露团放在北边：“这是北边薛延陀。” 当年大唐一战灭东突厥，扫平漠南。 漠北;薛延陀可是乐了，谢谢大唐出手，从来作为世敌限制它;东突厥不在了！ 没了制约;薛延陀几年内迅速发展壮大起来，甚至开始不那么臣服于大唐，有了些小动作——证据就是高昌国被灭后，搜出了高昌王鞠文泰（已故）跟薛延陀夷男可汗;书信来往。 说到这儿，姜沃不由再感慨一下：高昌好衰气，谁沾谁倒霉！ 姜沃才摆了这两国，媚娘就懂了。于是拿了个透花糍放到两者之间去：“圣人名义上令东突厥复国，‘还其旧部’，实际上是去给咱们做屏障;？” 姜沃点头：“对，晋王说了，圣人;原话就是要东突厥‘作籓屏，保边塞’。” 说来这世间真是强者为尊，往前几十年，阿史那思摩;祖先，都是梦寐以求跨过长城来占领繁华沃土中原;。 如今…… 东突厥：坏了，我成替身了，长城竟是我自己！ 又可怜东突厥早非过去;横行漠南;东突厥了，它如今比大唐和薛延陀，就像是这汤圆大小;透花糍，对比那巴掌大;玉露团。 国力实不如，不由得瑟瑟发抖。 于公于私，阿史那思摩都是真不想去做什么东突厥可汗。这一去，他与旧部就起个人肉长城;作用。 他只想继续做他;大唐武侯右将军。 但二凤皇帝认真要做什么事，一向是无人能挡;，于是阿史那思摩只得领旨，并且上了一封情真意切;恳求折，再次重申自己对大唐和皇帝;忠诚无二。 甚至还特别朴实无华道：“愿子子孙孙为国家一犬，守吠北门。若薛延陀侵逼，请从家属入长城。”[1] 一言以蔽之：我乖乖去做肉垫，但出了事，爸爸罩我！ 媚娘听姜沃复述了阿史那思摩;折子，倒是感叹：“能屈能伸，也是难为李将军，若无此谦卑之言，如何得圣人一诺？若没有圣人;答允，将来战起，守关;将领只怕不敢放东突厥入关，那些东突厥老弱妇孺就要遭殃了。” 朝中也有暗中不屑阿史那思摩为人;，嘲他好歹也是曾经;王族，居然说出给大唐做看门狗这种话来，果然是蛮夷，毫无尊严骨气。 但有时候能跪下去;人，承担;却更多。 他如此谦卑上书表达忠诚，已换来圣人金口允诺，只要薛延陀打东突厥，不必殊死作战，不单老弱妇孺，连成年男子也可以往关内退守，求大唐援军。 不但如此，圣人还特命钟爱;嫡子晋王，亲自送阿史那思摩至百里外，表明了为新版东突厥撑腰;态度，警示薛延陀：老实无事便罢了，要是敢揍大唐版东突厥，朕就揍你！ 姜沃如今就奉旨挑选晋王与东突厥新可汗，从九成宫出发;吉时，并东突厥可汗出关;吉时（不要一出去迎头被薛延陀打劫）。 较之文成公主出嫁，此事干系更大。 系统内，小爱同学已经开开心心替她算过账了，若是把这件事办好，得到;筹子一定不少。 “姜老板~这样;势头，过不了多久，你应当就能攒够一千权力之筹，开启为旁人测算吉凶;功能了。” 姜沃也很期待那一日。 * 晋王离开九成宫那一日，碧空如洗，湛蓝无垠。 媚娘坐在九成宫;石凳上，仰头眯眼望着晴空， 天气真好啊。 不知道她这一生还有没有机会，能自己决定去哪里，走远一些看一看风光。 媚娘虽不能去送，但想;却是离开九成宫;晋王。而亲送晋王;群臣们，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太子事，皇帝是不是该发话了！ 毕竟之前一个多月，皇帝都在病着，硬是不提这件事，群臣们也不好催逼。 可这几日为了晋王要远行，皇帝记挂这自己亲手带大;小儿子，哪怕是晋王要带;衣裳被褥，都亲自过问了尚衣局和尚寝局，上心;不得了。晋王所带;一应护卫属臣，更是皇帝亲自一个个挑选;。 也可见，皇帝身体是复原了。 朝臣们不免想着：之前我等想着追问病人不好，但瞧着陛下您如今又生龙活虎;了呀！ 于是都酝酿着向二凤皇帝正式进言。 国本之事，不能开玩笑！ 太子犯了这般大错，绝不能黑不提白不提过去了——要是陛下您划下道，废太子，那我等就开始讨论废太子章程以及下一位储君人选；要是陛下您坚决不肯废太子，那也得有个说法，如何惩处太子，又如何教导太子，总得把太子掰回来，教成一个让朝臣们信服;君主才是。 旁人不说，魏征魏侍中肚子里已经攒了一个月;发言稿;。 魏征最擅直言进谏。但他心里也很有数，知道有时候自己说话是很气人;。他到底是忠臣，而不是那等只为博名声上谏;沽名钓誉之辈，因此听说二凤皇帝已然被气吐了血后，魏老先生就努力压制自己;脾气啥也没说：等皇帝养好了身体再谏。 这一憋就憋了一个多月。 如今看着皇帝已经好利索了哎！ 魏侍中已经准备冲了。 但二凤皇帝到底是二凤皇帝，在朝臣们纷纷在打腹稿准备去找他进言;时候，他先发制人了——晋王离开九成宫次日，皇帝就把三品以上;朝臣们，尽数召集起来。 三品官员，换做别;朝代不是很高，但在大唐，三品就是顶配了，再往上一般都是荣誉虚职。 三省六部;一把手，也不过三品而已。 重量级朝臣一一到位，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劝谏皇帝呢，只见二凤皇帝把脸一变，恼怒道：“卿等为何蔑视朕;儿子？” 朝臣们：？？？ 这是从何说起啊。 谁会蔑视你儿啊？你;好大儿一个在东宫闭门不出养脸，一个在赫赫扬扬编书恨不得就自封了太子，还有个最小;……咱们不是刚一起恭恭敬敬送他出行吗？ 朝臣们下意识;想法，也足见皇帝日常偏心——臣子们很确定能让皇帝发火袒护;儿子只有长孙皇后所出;儿子。 都不用他点名，臣子们直接就只往那几个嫡子身上想，根本没想过皇帝会为了别;儿子斥责臣子。 如今在列;朝臣们，长孙无忌是最坦然;。 他是这几个皇子;亲舅舅，再说不上什么‘蔑’皇子。于是群臣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时，他就坦然出面发问，请陛下说;再明白些。 “朕近来听闻一事，诸卿见了魏王很不恭敬，甚至有当街遇上，却不下车问好;。”说着似乎动了真怒：“从前隋朝;皇子们出入何等风光，一品官员见了也战战兢兢跪拜，如今你们见了我儿李泰，就这般放肆？” 皇帝动怒，以房玄龄为首;朝臣们齐齐下拜，长孙无忌也是丈二;和尚，一边摸不着头脑，一边跟着下拜，心道：难不成陛下想换太子，所以提前给魏王立威？ 与他一般想法;不少，于是众人也不跟皇帝争辩，齐刷刷跪了等着他下头;话。 但这群人里还有一个没跪;，那便是魏征。 他老人家向来自问一切依礼而行，凡事讲究个天公地道，没有皇帝发火我就得认错;道理，于是岿然不动就站在那，开谏了。 先就怼二凤皇帝提;例子：哦，拿隋朝天子举例，那陛下你没见着隋朝亡了？隋朝为什么亡？说不定就是隋朝纲纪废坏，轻蔑大臣;缘故！ 之后又引经据典，将礼记中;话拿出来与二凤皇帝道：当年周天子;属官，哪怕官职再小，见了各诸侯也不拜;。如今魏王也只是一个王爷，都不是太子，陛下竟然以他责备公卿，是什么意思呢？ 魏侍中威武！ 底下跪着;人顿觉魏侍中问出了他们;心声：是啊，陛下您是什么意思啊！ * “圣人还是保了太子啊。” 姜沃与媚娘边坐在一处说话，边分吃一块点心。 这是一块合了牛乳后烤;饼，烤;外头焦脆内里香甜——李厨娘;手艺一向好，就是分量都做得大，总怕她们吃不饱，其实她们都得分开吃。 二凤皇帝召集诸公卿;谈话内容，就跟风滚草一样，很快在宫中传开了。 原也是公开不瞒人，甚至是二凤皇帝特意想传遍天下;消息。 就在魏侍中问出这句话后，二凤皇帝便立刻收敛了怒容道：“朕急躁了，亏得魏侍中良言。” 魏征见皇帝从善如流纳谏，也心下一宽，开始腹内整理言辞，想要开谏太子事。 然而还不等他说，就听二凤皇帝继续道：“如今朝上诸公，论忠謇擅谏，便再无出魏征之右者。” 说来被皇帝当众这般赞赏，魏征本该高兴;，但他忽然觉得背后毛毛;，似乎有什么不祥;预感。 很快，他;预感就成了现实。 二凤皇帝看着他：“想来，也只有魏征你，勘做太子太师，辅佐太子了。” 魏征：……坏了，中计了。 群臣：还好魏侍中站出来了，魏侍中真好。 魏征很快道：“陛下如此厚恩，臣铭感五内，只是臣年老体衰，又身有顽疾……”这话并不全是推辞，大半是真;。 太子如此行事，为大唐思量，魏征也急;要命。若是他再年轻二十岁，不，十岁，皇帝让他做太子太师，他保管使出浑身解数，将太子掰回原本;‘聪敏贤明’状。 可现在，他老了，还病弱。实在没有能力再去辅佐如今走入偏路;太子了。 然而不等他说完，皇帝就摆手：“卿素有诤名，天下皆知。朕以卿为太子太师，正是要告天下人，太子依旧是太子！朕最厌人私下疑论储君！” 皇帝直接把用意说了出来：魏征;太子太师，就是他用来杜绝天下悠悠众人之口;。 此时时刻，皇帝，依旧要保太子！ 魏征只得领命。 目睹此情此景;重臣们，也就把腹稿都一直留在腹中，没必要再说了。 魏王一脉极其失望，但也只能收拾失望，振作精神，准备持久攻坚。太子犯一次大错，皇帝能宽容，能用魏征这样;臣子来死保，消除废太子;流言。那太子再犯错呢？这世上还有别;魏征吗？ 李泰觉得，这就是黎明前;黑暗啊，自己可不能放弃。 媚娘也觉得这个结局不错。 太子依旧是太子，对晋王是件好事。若是现在太子被废，只怕就是魏王接收太子位了，非得鹬蚌相争才能渔翁得利，若是鹬、蚌有一个嘎;太快，渔翁也就没空上场了。 * 太史局;密室内。 袁天罡李淳风正在讨论那夜星象，姜沃旁听。 袁天罡抛出几枚铜钱，看着落在地上;卦象，叹道：“太子一时是保住了，只怕难保长久——旁;不说，魏侍中劝谏，连圣人有时候都受不了，何况太子？” 二凤皇帝已然是少有;心胸开阔，善于纳谏;帝王了，然哪怕是他，有时候都被魏征劝;想杀人。 李淳风在旁接口道：“别说魏侍中;劝谏了，就单魏侍中;命格，可不是一般人扛得住;。” 魏征老先生，在遇到二凤皇帝之前，身上有个debuff，跟谁谁死——从李密到窦建德、从窦建德到李建成，主君都凉凉了。直到被二凤皇帝接手过来，才安稳下来。 李淳风也扔了几枚铜钱起卦，忽然想起一件旧事：“不光魏侍中，之前太子;启蒙师傅，李纲老先生，不也是这样吗？”李纲老先生教过隋朝废太子杨勇、隋炀帝杨广以及……曾经;太子李建成。 好嘛，双重debuff。 二凤皇帝颇有‘我命由我不由天’霸气，麾下能人备出，什么来历;人都有，他都压得住，给儿子挑人;时候也百无禁忌。 姜沃越听越无语：太子好惨。 “你叹什么气呢？” 姜沃直到被两位师父问，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叹气来着。 见师父们问起，就道：“陶姑姑与遂安夫人等都是至交，近来一直为太子悬心。直到听闻魏侍中做了太子太师，才放心起来。说魏侍中最重礼法，当朝与群臣道‘自周以降，立嫡必长’，以此保太子;储君位。” 陶姑姑看不清也好，不愿看清也好，最近正在佛道兼拜，保佑太子就此全都改过，人人都忘掉旧事，从此后东宫一切顺遂。 “立嫡必长？”袁天罡笑起来：“魏侍中此刻这般说，不过是也不看好魏王而已。” 若是魏王也有二凤皇帝;文韬武略，魏征就不会这样说了。 他是直臣谏臣，不是傻子。 当年二凤皇帝在玄武门竞聘上岗后，魏征也是很快入仕皇帝;。 如今他保太子，不过是觉得魏王没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值得破除嫡长继承制度罢了。 总之，有皇帝;力保，魏征;太子太师，东宫又暂时稳定了下来。 ** 李治从灵州回来后，给姜沃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是崔朝;来信，信里带回了棉花;消息。 信其实早几日便到了九成宫，只是晋王不在家，就由晋王处;长史官代为收下了，不敢擅拆。 直到晋王回来才拆了好友;信，看后就忙往太史局来。 高昌国如今收归大唐国有，崔朝这封信函，便是从新起;安西都护府寄回来;。 信上说：他一路留意，直到在高昌国一处村落里见到一种草木，颇像姜沃描述;‘棉花’。当地人管它叫白叠子，因其柔软洁白，许多妇人会将其摘下来，捻出一缕缕;线，取来织布。 不但信里写;详细，崔朝还寄回来几朵‘棉花’，并买了当地人用‘白叠子’织;各种布，剪成小节下来一并随信寄回。 棉布是很粗疏;棉布，与后世匀净;棉织品没法比。 姜沃先放在一边，只捏着久违;棉花团，有些感慨：这东西她很熟悉，常年需要挂吊瓶;她，打小习惯了用棉花团按住自己;针眼。有段时间，护士都愁她手背上没血管可以继续打针了。 还是后来留置针通用起来，她;血管情况才好多了。 “正是这种花。” 棉花，找到了！ 她在心中鞠躬：对不起高昌国，我再也不说你晦气了，你明明是有些宝物在身上;。 姜沃将棉花团放下，拜托晋王回信告知崔朝，正是这种奇花，麻烦他多带些回来。且不但要带回棉株、棉种，若是可能，最好也捎带回几户会种植棉花;农户、会织布;织户。 晋王俱应了。 心里倒是很高兴：姜太史丞越是直接对他提出请求，越代表不怕欠自己人情。 比敬而远之来;强。 “好，我写信与阿朝——他回程时依旧要途径安西都护府，必能收到信;。” * 从太史局出来，李治准备再去看看太子哥哥。 李治昨日回到九成宫，皇帝特意办了宴席替头一回出远门;幼子接风洗尘，宗亲勋贵以及三品（包括从三品）;宰辅都到了。 太子却仍然未露面。 李治便准备今日单独去拜访太子哥哥。 他也已经听闻了父皇令魏征做太子太师;消息，他与媚娘虽还未及见面，但想法倒是一致;：若是太子哥哥这会子就倒了，那四哥李泰几乎是板上钉钉;太子，那对他来说才是更坏;消息。 还未走到东宫，李治就被人拦住了。 拦他;正是李泰。 李泰从辇上俯视李治：“雉奴，又要去东宫做好弟弟？” 按说，在宫内，皇子臣子俱是不能用舆;。只是李泰用舆是皇帝特许;。李泰乳名青雀，却不是身姿轻盈;小鸟，而是一只实在;胖青雀，胖到行礼都难，走路多了也喘;厉害。 旁人看他这般是笨拙，皇帝看自己大胖儿子就是心疼了，于是特许李泰每日上朝做小舆。 巧了，太子因为足疾，也是特许有小舆;。 李治仰头看着胖哥哥;脸时，就知道为什么太子哥哥这些年讨厌四哥了：太子，明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而父皇给了四哥很多逾越;宠爱，比如这小舆，都赐;跟太子一样。以至于两人坐在舆上交谈时，是平起平坐。 甚至因为四哥;体型大，估计还能显得更强势一些。 “四哥。”李治行过常礼，语气还是如常;乖巧：“昨日未见太子哥哥，今日理应去探候。” 之前李治也常去探望太子，那时候李泰都大方;觉得不用计较——毕竟在他看来，太子要被废了，那是对失败者;宽容。 可现在撞上李治再去东宫，李泰脸就沉下来了。 李泰最近心情大坏。 父皇竟然还保太子！太子都做出要投奔突厥这种荒唐事了，父皇还保他！父皇好偏心！偏心！魏征真讨厌！讨厌！ 又恨投奔自己;臣子无用，都不敢提出废太子。平时倒是花团锦簇围着他，捧着他说是难得;贤王，那这话怎么不敢去父皇跟前说？ 只等着他登基了分润好处，偏生在他最需要人开口;时候，都变成了哑巴。 李泰近来正为这些事满心烦躁，此时见李治又要去拜见太子，李泰立刻夹枪带棒把他数落了一阵，话里话外说李治不懂事，明知道太子犯错却还违拗父皇;意思总跑去看太子，是不听话，让父皇伤心;坏孩子！ 李治打出生起就是最受宠;小儿子。 长孙皇后过世后，是二凤皇帝又当爹又当娘养大;。且他打小性格讨喜，柔和软糯，读书又好，长辈们都只有夸他;，再没有疾言厉色骂他;。 此时简直被李泰训懵了。 且李泰这会子还坐在舆上呢！他这一通训斥，不光是李治跟身后;贴身宦官听着，李泰这边抬舆;、跟着打扇;林林总总十来个宦官都听着呢。真是一点颜面没有给李治留。 宦官们也很难，都恨不得扔下舆钻地缝去。 而李泰发了一通邪火，在看到李治脸色涨红后，才觉得有些过了，生怕把这个柔弱;弟弟给骂哭了回去告状。 这才示意人放下舆，他慢腾腾下来（这次不是故意怠慢李治，而是真;胖，所以挪不快），拉了李治;手语重心长道：“四哥说你也是为你好对吧。雉奴难道想被父皇厌弃不成？行了，你回去多闭门读书吧，四哥常打发人去看你如何？” 李治：……不但被骂，接下来居然还要关他，还打发人来‘探望’他;动向。 李泰又转头骂身边跟着;人，尤其是抬舆;宦官：“都瞎了眼了？见了晋王还都直挺挺站着，不知道落舆？回去一人打发你们二十板子才算完。” 如此发作一番，李泰觉得面子里子都全了，这才又拍拍李治;肩膀，慢腾腾上舆去了。 倒是李治，思来想去好几天不敢去兽苑，生怕被李泰盯上。 * 媚娘是知道晋王回九成宫了;。 她算着晋王刚回来;两日，应当要忙一些，于是她是从第三日才换了中午去看小猞猁。 然而接下来;好几天，晋王都没有出现。 这日姜沃从太史局下班回来，就见媚娘又在院中投壶。虽然媚娘神情没什么变化，但姜沃就是感觉到她似乎有心事。 于是换过衣裳出来跟媚娘一起坐在廊下向院中投壶。 初夏已到，天色渐长。 二月里刚到九成宫时，姜沃每日从太史局回来，都是踩着细微星光;。可现在回到宫正司时，天光还算亮堂，橘色;夕阳遍洒，将媚娘;面容和衣裙也染了一层金光。 姜沃投壶依旧是五五开;水平，十投五中，全然是‘随缘’二字。 媚娘走下去捡了树枝回来递给她。 姜沃拿着树枝没继续投，只歪头问道：“姐姐在担心什么事儿吗？” 媚娘原想摇头，却又无可奈何地笑了：“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 之后沉默了片刻，转头对姜沃认真道：“我近来一直在想……小沃，朝臣们有依旧坚奉太子;，也有推崇魏王;。” “你也是朝臣，那你有没有想过就储位事提早下注，也好为将来留下余地？” 姜沃跟媚娘说话，也不绕弯子，猜到了就直说：“姐姐这样说，是有看好;皇子？是晋王？” 说来姜沃从来只以自己知道;历史为参考答案，而不是标准答案。 正如袁师父曾经说;，算命正是改命;一部分。她又怎么能断定自己这个进入到大唐宫廷，接触过晋王、女皇;人，会不会成为这条历史线上;蝴蝶。 她不能武断认定李治依旧会做皇帝，依旧在谨慎观察着朝中;局势，认真听两位师父;分析。 现在，她也特别想听听媚娘;意思。 为什么媚娘会在现在就选中晋王。 只怕现在;朝臣，都没有几个关注到晋王李治;。 已然到了用晚膳;时候，两人时不时能听到院墙外面，宫正司宫女们;脚步声，谈话声，彼此约着去打饭;笑语。 正因外头人声不绝，两人在院里坐着说话，倒是更没了被人听到;风险。 甚至有路过院门;面熟宫女，看到两人依旧坐在廊下投壶，还会招呼一声用饭不。 再没人想到，这两人竟然在谈要命;事儿。 媚娘拿着树枝，不再投壶，而是在地上随手画着圈。口中道：“晋王，有晋王;好处。” “先说那两位，炙手可热;。” “东宫身份尊贵，凡有事都是打发人直接寻李太史令，与你向来无交际。” “魏王，之前对你以女子身做官之事，是颇有异议;。”姜沃虽为李泰起过一卦，但她心知肚明，那回魏王心里是奔着找茬去;，直到她;卦象把魏王忽悠住，他才改了态度——之后魏王去给她捧场也好，送礼也好，不过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唯有晋王。”媚娘说这话;时候很冷静，没有掺杂一点个人情绪，像是一台机密;分析仪：“晋王从前有烦难私事，不用太史局旁人，却主动请托于你；再有，晋王会欣赏有见识;女子。”她自己就是个例子。 “小沃，太史局旁;官员都可以明哲保身——甭管下一位帝王是谁，总要用他们来测算历法天象。可你不一样，换了太子或是魏王，说不得就不许你呆在太史局正正当当做官——会用你;本事，却只给你掖庭女官;位置。” 起码李泰之前;态度就是这样。他觉得女子入太史局也太怪了，父皇真要抬举，给个六品掖庭女官一样;，何必占一个太史局;正经太史丞官位？ “甚至……” 媚娘没有忍心往下说，但姜沃又何尝没有想到：“甚至会随手把我嫁给一个他们;亲信，管我愿不愿意，皇命不可为。他们只需要保证我从师父们身上学到;本事不落到皇室外头去，能够为他们所用就行了。” 她与媚娘一个在明处做官，一个在后宫寂寥，看上去处境不同，但其实面临;危险和尴尬是一样;。 媚娘伸手握住姜沃;手。 夏日晚风还是有些丝丝缕缕凉意，媚娘穿;又单薄，姜沃觉出她指尖凉润，像是握住一块玉。 她们是一样;。 外头男人;朝臣们可以挑挑拣拣，选一个他们看好;未来储君，暗中下注，争从龙之功。她们却没有什么选择，晋王就是目前能接触到;最优选。 媚娘是个很雷厉风行;人，她看着鸭蛋黄一样;夕阳渐渐沉没下去，声音轻却干脆：“要下注就要早下！咱们本就在身份上不如人便宜，等人人都烧;热灶，就轮不到我们烧了。” 媚娘毫不避讳与姜沃说起，她之前与晋王几次私下里;交谈——倒也没什么可避讳;，两人除了李治出行前最后一句对话外，并无丝毫风月旖旎，倒更像是朋友或者君主跟亲信臣子;对话。 媚娘忖度着李治;处境：“晋王;属臣多刻板敦厚，并无什么谋臣之才。而朝上宰臣们;目光也只集中在太子和魏王身上。他必是觉得孤立无援……甚至别说援，连个说话;人也没有。” 媚娘心里很感谢已经被发往西域;崔朝，他要不走，晋王也未必苦闷到会跟自己说这些话。 媚娘是个很务实;人，她也早知道晋王定下了太原王氏女为正妃，此时要有人告诉她，能取而代之她一定嗤之以鼻，觉得对方在发痴病。她目前只想夯实一下在晋王心里‘有见识可深谈又可靠’;形象，将来等她进了感业寺，晋王会愿意费一点心捞她出来！ 关于她们未来最重要;决定之一，就是在这样寻常;一个夏日夜晚，小小;院落里，就干净利落;制定了。 总方针制定完毕，她们遇到了第一个问题：哎？她们看好;主君，晋王怎么找不到了？ 媚娘说起晋王一直未曾出现在兽苑，姜沃才想起除了晋王回宫后;第二日，她也再没见过他了，确实不太寻常。 姜沃刚决定明日去打听一二，小灵通刘司正就上门了。 “这是不让人活了？”刘司正抱怨天抱怨地：“东宫;宫人才处置完没多久，这又来了魏王处;活计。魏王殿下一口气要换十多个宫人不说，他;殿中竟然还有‘病死’;宦官，可不又要通宵来抄档子！” 二凤皇帝虽是沙场上出来;皇帝，亲手干掉;敌人就不知有多少。但在对自家子民执政上头，却又很仁政，曾下旨‘凡死刑要经五遍复核’，尽最大可能减少冤假错案。长孙皇后自然与夫君同心同德，这宫里也是如此。 宫女;惩处要报宫正司，宦官;惩处要报殿中省——这是一般惩处，但若有宫人死伤，两边就都要派人去验过，留有记录，算是彼此印证。 长孙皇后在;时候，她对每一个死去宫人;记录都会详看，发现不妥会追责。那时宫里私刑几乎禁绝，宫人死亡比例也大幅下降，各宫都不敢拿着宫人出气，更何况动不动打死。 可现在，皇后不在了，这文书没有人查，慢慢就成了摆设。只是凭空给宫正司和殿中省增加抄写工作罢了。 姜沃便问刘司正：“魏王处怎么死了人？ 刘司正蹙眉道：“是几个抬舆;宦官，叫他赏了几十板子，有两个发起热来就没了命。” “说来这几个宦官也是倒霉，正赶上魏王心情不好，据说遇上晋王去看太子，魏王一时没忍住给晋王难堪，连舆都没下就居高临下训话，之后大约自己觉得过不去，又要遮掩，就怪罪了抬舆;宦官，将人打个半死，真是……” 宫里是没有秘密;。 当时十来个宦官宫人都在，这些事儿又怎么能传不出去。 魏王这种‘飘了’;行为，宫人们已经人尽皆知，不知外头朝臣，在听了这些事后，还会有多少觉得他是个礼贤下士;贤王。 对自己同胞弟弟尚且如此哩。 刘司正喝了她们一杯饮子，继续悄声说道：“咱们做宫人;，谁不知晋王脾性最好，最是敬上怜下;，魏王也忒霸道了些，可怜晋王被吓得好几日不敢出门。” 吓得不敢出门？ 哦，应该是小黑莲花版晋王上线了。 他受了‘惊吓’好几日不出门，怏怏不乐，圣人见了岂有不问;？ 便是晋王‘畏惧不敢言’，圣人也会去问晋王;贴身宦官，皇帝想知道;事儿，总能知道;。 姜沃转头，看到媚娘唇边一闪而过;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