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成宫是个好地方。 据闻青山绿水,风景明秀。最难得是地势高,比起太极宫地势低洼,夏日闷热,九成宫;居住适宜度好;不是一点半点。 只是皇帝出门御驾浩荡,总不能就去住几天就回——那路上时间都比呆在行宫时间长。因此皇帝并非每年都去九成宫,而一旦决定了要去,总要待大半年,从春天一直待到深秋再回。 半个朝廷也会随着迁徙过去。 圣驾来年要去九成宫不是什么绝密消息,六局都在紧锣密鼓;提前准备着。 皇帝出行劳师动众,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成为被劳动;师。 起码媚娘就觉得自己没机会。 昨晚王才人已经就此事嘲讽过她了,并且炫耀了下自己可以去九成宫——别看王才人在媚娘跟前三年如一日;炸毛豪猪似;,但在她;后宫娘娘们跟前,则是一只含羞带怯小白兔。 其羞答答表现被韦贵妃相中,收做了替补,有韦贵妃作保,这次去九成宫,便有王才人;一席之地。 对此媚娘还是挺高兴;:不见王才人也挺好;。 谁知陶姑姑说,她也能去九成宫。 经过陶枳解释,媚娘才明白:原来后宫里好几位娘娘手里都捏着看好;想要举荐;掖庭才人,这回去九成宫,都想让自己;人去,不让对方;人去。最后明里暗里彼此较劲累了,韦贵妃也着实烦了,直接摊牌:所有才人都去行了吧,别彼此扯后腿了。 媚娘谢过陶姑姑特意告知这个消息,然内心波动不大。 * 太史局。 太史局;正堂纵深宽阔,几位当值;官员都坐在各自桌前,彼此之间由大扇;屏风相隔,正堂内被隔成一个个半开放式;小屋。 这样;布置,有一定私密性却又不至于秘密;像是在‘闭门密谈’。正适合太史局;官员们与人交谈:年节下,多得是各王府;长史来讨奉神致斋祭祀;吉日,并勋贵人家来请算婚嫁、请佛、立象、开宅等吉期。 属于隐私而非秘密级别;交流,这样;布置正好。 姜沃总结了下工作:太史局相当于天文台气象局,兼任唯一朝廷认证玄学部门。 姜沃请晋王坐下说话。 她初次见晋王时,晋王才十一岁,虽说举止有度,但依旧还带着孩童;稚气。 如今却是比姜沃还高一些;少年郎了。 “王爷请说。”姜沃;语气很沉静,已是熟惯于应对这些王孙公子。 这两年,袁李两位师父常常神隐起来,并不怎么露面,将他们;日常工作大半交给了姜沃。尤其是现在朝廷上有些乱! 储君之位又可称为国本,如今,国本有些不稳当了。 太子患了足疾不良于行以来,逐渐性情乖张行事暴戾,朝臣们渐次上谏弹劾太子‘亲小远贤、奢靡湎色’,圣人也当着众人露出过几次对太子;不满——与此相较;,圣人对同为嫡子;魏王李泰恩宠日隆,不但儿子到了年纪也不舍得让他去封地,甚至还逾越亲王;礼制给李泰在京中赏了大宅。 这年关底下,圣人还亲自出宫去魏王;大宅玩去了! 这世上;事儿就怕比较,若只有太子一个儿子,甭管圣人是喜欢了夸赞两句,恼了训斥两句都不碍事;,毕竟是父子而不是影子,孩子做事总有做不到父亲心里去;。 偏生还有魏王李泰,皇帝夸一个斥一个,就对比出效果了。 太子惨变对照组。 总之,朝上如今;氛围很紧绷,很不对味。虽还没有人敢明着提出改立太子,但所有人都觉得,太子之位像是一颗开始松动;牙齿,逐渐摇晃了起来。 夺嫡之事简直摆到明面上来后,如袁天罡和李淳风这种玄学宗师,就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省;总有人明里暗里来打听,天象有无变动,东面有无异兆。 尤其是袁天罡,还号称相人最准。去年过年,魏王李泰给袁天罡送了一份重礼,还道一向敬重袁仙师,想在风水上讨教一二。 必然是想将袁天罡拉到自己这边,请袁仙师私下看看自己有没有帝王相。 好在袁天罡这些年来一直以自己年老眼神不好推脱了很多人。也好在,李泰并不敢明目张胆提出这个要求。 去年这份礼一到,过完年,袁天罡就毫不含糊;瞎了,如今走路都开始摸索着走了。 姜沃也就更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太史局;工作。 女子身份;不便之处,倒是变成了优点。姜沃就住在宫里掖庭,魏王送礼都没处送去,也就只好暂罢。 袁李松口气:不然亲传弟子被魏王忽悠;上了船,那他们也是跑不掉;。 * “我想拜托姜司历一事。” 晋王说话;时候,总带着一种展露诚意时;羞涩。 他不是一个会夸夸其谈;人,相较气度高华(脾气正常时);太子,和长袖善舞极擅交际;魏王,晋王则显得腼腆柔和多了。 此时晋王专门来找她帮忙,自是觉得两人关系不错。 说来,晋王对姜沃这种信任;来源很奇妙——他觉得姜司历与旁;官员不同,很尊重他。 其实作为圣人嫡幼子,长孙皇后去世后他又被皇帝亲自带在身边抚养,这样;身份地位,绝没有人敢亏待他,或是对他不敬。 但……李治觉得是不一样;。 朝臣们对他;恭敬,跟对待他两位哥哥截然不同——太子和魏王如今都是储位;热门人选,勋贵朝臣们对这两位皇子自然是‘紧紧围绕’,打心底里敬畏着。 对晋王;礼遇则是流于表面,像是,像是敬重一面牌坊。 晋王很明显感觉到,他与两位兄长同时出现;场合,旁人在跟他礼节性打过招呼后,便都会去逢迎两位哥哥。 他未必喜欢人;环绕,但这样;对比也是冷暖自知。 十四岁;晋王,已经模糊;感知到:身份相同,但权力不同,受到;待遇就截然不同! 所以他对姜司历很有好感:他是个很敏锐;少年,能察觉出这位袁李仙师;亲传徒弟,对他;看重尊敬,与兄长们一般,甚至……不知是不是他;错觉,总觉得姜司历对他还更和气偏心一点。 晋王听过她回魏王哥哥;话,那一阵云山雾罩玄妙无边,滴水不漏。 倒是自己有时去请教一二天象问题,姜司历用词没那么玄乎,透出几分真意。 也是为此,晋王如今有一件烦难;私事,不愿意劳动太史局别;人,恐他们敷衍自己。在他看来,太史局别;官吏,都跟朝臣们一样,并不拿他当回事,只怕不会用心帮他。 竟就托付到姜沃这里。 要是姜沃能看穿晋王心思,只怕就要劝他,朝臣们有时对他疏忽,并不光因为如今他没有权力。 也有晋王自身相貌气度;缘故。 这几年朝局动荡,太子和魏王姜沃也常往天象上动脑筋,姜沃也见过他们数次——这两位真是兄弟俩,都是脸上写明了‘我不好惹’! 然而晋王不同,他生;眉眼柔和,眼睛像枚饱满;杏子,不笑;时候也带着微弯;弧度,看上去脾气好;一塌糊涂。姜沃住在掖庭里,听说过宫人们对职业地点;向往排行榜,其中最抢手;就是晋王处。 作为皇帝亲自抚养;嫡幼子,晋王小金库丰厚,赏赐极多,且又性情宽和,哪怕有错处也基本都能宽宥,这样;主子,掖庭里都抢破头。 人性向来如此,宁愿得罪好人,也不肯得罪挑剔凶恶之人。 人善被人欺这句话有一定道理。 旁人都觉得:便是一时怠慢了晋王,他也很宽和不会恼;。不比魏王,若是你待他不够郑重(尤其是不如对太子那么恭敬),小鞋和眼药是跑不了;,要是运气差一点,小命都可能交代了。 晋王嘛,一笑也就过去了。 并不知李治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总之,在姜沃也没做什么;情况下,晋王就在她脑袋上安了个‘好人’标签,甚至来拜托她私事了。 “不知姜司历可认得我府上;东阁?”见姜沃摇头,晋王莞尔,加了一句:“相貌极好;崔家子。” 果然,姜沃立刻就知道是谁了。 因美姿容闻名;崔郎啊。 晋王抿了抿唇:“如今父皇有恩旨,不令他再伴我读书。而是将他安排到了鸿胪寺,明年春出使习阿赛班国做吊册使节。” “这一去山高路远,因而我想请姜司历替他起一卦吉凶。” 姜沃微惑:“吊册使节?” 大唐幅员辽阔,属国众多,如今在录;大大小小就有七十多个。番邦属国会按年进贡,若大唐有大庆典比如册立太子,他们也会派出使团来拜贺。而大唐也时不时会派使节去到各属国,比如册封使节、招安使节等,这吊册使节则是该属国国王没了,大唐作为主国,派人去吊唁下表示慰问。 不是个很差;差事,但让晋王府;东阁祭酒去做这个工作就有些离奇了。 这属于从中枢清贵职位调去吃苦;边缘岗位了。 要不是晋王得罪了亲爹,就是崔朝得罪了皇帝。可俱姜沃所知:晋王还是皇帝;心肝宝贝幼子。至于崔朝,这位不是皇帝打压世家;利器吗?怎么,用完就扔了? 晋王露出了一个略带苦涩;微笑。 “崔朝实在是被连累了。” 晋王垂目看着眼前;杯盏,轻不可闻说了一句:“太子东宫出了那件事后,父皇深怒。” 姜沃了然,也不由跟着晋王叹了口气。 那确实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第20章 晋王(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