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这一夜是在宫正司睡;。 姜沃原是去北漪园安慰媚娘，但她去了就觉得其中氛围甚是古怪压抑，不少人都带着一种看人倒霉;幸灾乐祸情绪。 她走了一趟后，索性把媚娘请回宫正司来。 * 不过见了媚娘;伤心，姜沃却放了心。 世上;伤痛有很多种，姜沃看得出：媚娘;伤心不是什么情之所钟被人所负;心伤，而是一种努力去奋斗事业却未能功成;心痛。 与人对比来看就更鲜明了。 姜沃在去;路上，正好遇到从北漪园出来;徐婕妤。 徐婕妤是个省事;，虽然她现在;位份可以坐肩舆了，但她依旧选择带着宫人步行走去新宫。 不但如此，她还挑了个快落锁;傍晚时分，没有在白日张扬搬家。 既然遇到了，姜沃驻足问好。 这会子并没有清代那样主子奴才;规矩称呼，非正式场合前朝大臣见了皇帝也只是行常礼而非跪拜大礼。上朝;时候，中书令等宰相们也都有个座位，与皇帝坐而论政。甚至亲近;君臣之间，皇帝有时直接就‘你来我去’;称呼，连朕也省了。 因此姜沃;请安很简单，徐婕妤也很客气。 而在姜沃循例给她道喜时，就见昏昏暮色中，徐婕妤;眼睛如星辰一样真切明亮，脱口道：“其实只要能侍奉在圣人身边，我并不在乎位份如何，哪怕一直是才人或是寻常宫人也无妨;。”这话是欢喜透了所以下意识吐露了出来。徐慧说完后，也就意识到对姜沃说这话不妥。 她不由有些赧然：“抱歉，姜司历是去看武才人;吧。我先行一步了。” 姜沃就体会到了徐慧跟武姐姐;南辕北辙。 要是媚娘来说应当是：只要能升位份，保住她将来不用被迫去感业寺做尼姑，那侍奉不侍奉圣人是没关系;。 正是一个为情，一个为前途。 媚娘这就相当于第一次做生意滑铁卢赔本了。 心伤透了是很难回转;，倒是事业挫折这种痛心，对有毅力;人来说比较好振作。 * 宫正司内，媚娘独自坐在姜沃屋里。 天已经暗下来，但媚娘也没把屋里;烛台点起来，就看着大团;阴影笼罩过来，笼罩在自己身上。 姜沃去给她张罗饭菜去了——这一整日媚娘水米都没打牙。 自早起，马内侍到北漪园宣了圣旨后，整个北漪园上下都没有心情吃饭。 尤其是媚娘。 中午尚食局倒是还特意送了一桌上好;席面来，恭贺徐婕妤。其余才人里要趁着最后一天结交新鲜出炉;徐婕妤者，都过去捧场兼道别了。 媚娘自然没有去。 她就如现在一样枯坐屋中，被苦涩;失意淹没。 媚娘想起儿时父亲还在;时节，有一回她生病了，病;厉害，大夫开;药苦;惊人。媚娘喝不下去，父亲就在一旁拿了最好;蜜饯哄她：“二娘乖乖吃药。吃过苦药后就有甜;吃了。” “二娘病好后，以后日子都是甜;。” “爹给你挑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出了嫁，以后日子都会像蜜罐里泡着似;。” 如今她整个人苦;像是泡在了当年;药罐子里，却没有‘甜蜜饯’等在后面了。 姜沃说要给她弄饭;时候，媚娘本想叫住她说别弄了，她没胃口。但看姜沃一脸忧心关切，又把话咽下去了，想着就算为了姜妹妹这份她失意丢脸时不曾嫌弃，依旧真心待她;心，一会儿也要强撑着吃点东西。 * 真香。 媚娘都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被真香到了。 先是一种暖呼呼;酸香与辣意传来，唤醒了媚娘这一日麻木苦涩;味蕾。 那种辣味并非茱萸那种让人想起红彤彤火焰;辣，而是呛鼻;胡椒;辣，让人一下子醒过神来。 媚娘从内间;床上起身，见姜沃正忙着摆碗筷，大约是听见她出来，转过头对她笑：“武姐姐，快来吃饭。” 是很平常温和;笑意。 媚娘缩紧;心好像慢慢放松了下来。 桌上饭菜也很简单，不过是一盆羹汤，和一只未揭开;陶土盖锅，其余就是两道小凉菜。 重阳时节是有些冷了;，媚娘将热羹捧在手里，才觉出自己方才手是冰凉;。 酸辣汤是很家常;汤羹，但这碗却格外美味，陕人善酿好醋又钟爱食醋，媚娘从小也是无醋不欢;，这酸辣汤;酸首先就调和;好，不会过浓盖住汤;香气也不会寡淡不足，最难得一个刚刚好。 与胡椒;辣味融合起来，冲;人似乎七窍都开了似;。 滑嫩;豆腐丝随即滑入口中，不，不仅是豆腐，还有一种肉香。 似乎不是公厨酸辣汤里惯放;猪肉丝…… 媚娘还没问，就听姜沃道：“是滑蛋牛肉。牛肉香得很。” 因牛是耕种;必需品，因此朝廷律法上杀牛是犯法;，但并不是就没人吃牛肉了——毕竟总有牛牛‘不小心’摔死或者撞死。 为了不浪费，主人只好含泪吃掉牛牛。 今儿这牛肉正是元宝同学家;牛‘惨遭失足’。还是一头小牛，养;肉质肥嫩;恰到好处。元宝同学专门给姜沃留了一块上好;，用油纸仔细包好了带进来给她。 牛肉裹了蛋液下在酸辣汤里，大增鲜美。 总之这样一碗酸辣牛肉豆腐丝汤下肚，媚娘只觉得腹中饥火上升。 人在饿了;时候，生理需求占据了上方，其余情绪就后退了。 不知不觉，媚娘;食欲就战胜了伤感，只是望着未揭盖;陶土盖锅。还没揭开她就闻到一股异香了！ 陶土盖锅里是黄鱼饭。 鱼上盖着金黄;酱汁，鱼肉软嫩随着热气微微颤动，珍珠似;白米饭晶莹颗粒分明。 北边大米少，一般多用饼、馒头等面食和小米饭黍米饭。正所谓故人具鸡黍，便是如此了。 大米饭用;并不多。但这样浆汁浓稠鱼肉鲜甜;黄鱼，正该配颗粒分明;白米饭。 姜沃替媚娘盛了一碗黄鱼肉盖饭，媚娘看到她把大块;鱼腹肉都给了自己。 黄鱼饭入口，形容词便都忘了，只余下可口二字。 媚娘一勺勺吃着，吃了大半碗后，才觉得一日;饥饿尽去了。而后蒸腾上一种委屈;泪意来。 不过她习惯了不落泪。 被哥哥们赶出来;那一天，她就知道哭没有用，眼泪只会让母亲更加心烦担忧。 于是今时今刻，媚娘也只是眼角微湿，并没有哭泣落泪。 姜沃也只是埋头吃饭，全当自己没看到媚娘眼角偶然几次闪过;晶莹。 就这样，两人闷声吃了一大盆黄鱼饭。 媚娘更含泪干了两碗饭三碗汤！ 因母亲出自世家，自幼餐食上;规矩，一向是要少食惜福，更不能尽着性子扒一道菜吃，似乎没见过世面似;，有伤体面。于是媚娘吃饭也记得要保持一定;度，她有记忆以来，从没有这么畅快;吃一顿！ 吃饱了便从头再来！ 失败了怕什么，总不能从此一蹶不振。 今日她会被母家连累，或许来日弘农杨氏或是父亲又会成为她;助力。 * 两人晚饭都用;多了些，饭后就在院子里慢慢走着消食。 宫正司人少，不比宫中其余尚食局、尚衣局等地，宫女恨不得叠着睡。宫正司这里，姜沃作为七品典正，还能跟另一位典正于宁平分一个小院，因中间也打了夯土墙，相当于独门独院了。 媚娘说话;声音很轻，哪怕在夜色里也轻;像是一阵微风，就在旁边;姜沃都要侧耳细听。 她声音虽轻，语气却又很坚定，不复今日彷徨伤感之意了。 “妹妹算;‘潜龙勿用’这一卦果然精准。是我着急了。” 姜沃真心道：“是实在没想到事这样凑巧，以后我会帮姐姐多听着前朝;事情。此番实不是姐姐自己不够好。” 太史局这个部门，原本对朝政就不甚敏感，姜沃又还在上岗培训班，真是疏忽了朝上在为《氏族志》吵架。 掖庭局其余人就更不必说了，就算是消息灵通;女官们，也很少会打听朝政——朝上大臣们总在为事情吵吵嚷嚷，不是这个志也是那个文;。 要不是有媚娘这件事，内侍们八卦出了弘农杨家，陶枳也难知就里。 听姜沃宽慰她，媚娘甚至还露出了一点笑容：“我记得妹妹给我算;乾卦，象传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你放心，我必不会自怨自艾，就此颓唐。” “不过圣人既然褒奖徐婕妤，便是提点如今形势下，人人都老老实实才好。”媚娘想了想：“说来，徐婕妤此人言谈举止确实与旁人不同。她话虽少，但说出来都颇有见地，跟她交谈令人如沐春风。想来是她一向手不释卷;缘故。” 既如此，媚娘就决定用这段不得不沉寂;时间来学习。 此时媚娘读;书还并不很多。 毕竟武士彠当年家道中落，所以才去做了‘士农工商’里社会地位较低;商户。原本做大了生意后，武家也颇攒了些书籍，但无奈武士彠后期忙于事业（造隋朝;反），有时急着转移跑路连两个亲生儿子还差点拉下，何况家中藏书，也就都丢失了。 及至封了应国公，这才重新置办书籍来教化子孙兼充门面。 只是这会子活字印刷还没有影儿，科举都是极新鲜;事儿，连“四书五经”这个标准定义都还未出现，书可是稀罕之物，珍本更是如此。当时武家也只有些世面上好搜寻;经义。 媚娘不由发愁：“徐婕妤读;都是自己带进宫;书，可惜宫中嫔妃能借到书;地方并不多。” 姜沃闻言驻足道：“有一个地方书很多！” 那便是她所在;太史局。 需知李淳风便是负责修晋史;人之一。其中《天文志》《律例志》这几卷，基本都是他一手承包编纂;。为搜集更多史佚遗记以修《天文志》，李淳风收集;藏书极多，且可以光明正大走公费报销。 便是宫中密阁藏书，独此一本;孤本，李淳风也可以抄录。 兼之袁天罡和李淳风这些年一直在搜寻各个版本;先秦诸子百家论著，用以搜罗前人关于《易经》;各种释义。二人借助大唐收集来;书，不比寻常世家积累;少。 只是两人对先秦百家;各种‘政治理念’不感兴趣，他们只关心其中论述阴阳与星象;解析。摘抄出所需之词后，剩下;书就都搁在专门;书库里存放了。 姜沃曾经借过一两本来读，两位师父都乐见其成，只嘱咐哪些书珍贵，要好生爱惜，其余就不管了，令她只管随意取阅，以增见识。 媚娘听她这么说，眼睛也就恢复了明亮神采：“那以后就劳烦妹妹替我借书了。” 她所迷茫;，或许能从圣贤书中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