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黄昏就算多美,他也不愿意在回忆,因为死了就再也看不到落日了。
青满冲入花见月织就的光圈中,带着必死的决心,硬扛过一招,软剑尽碎。
剑刃崩碎,碎成无数个碎片散落空中,他抬手,控着这些碎片,每一片都控制安放在最好的位置,刹那一瞬,百片碎片顷刻间穿插,将二人全身笼罩其中。
天罗地网!
与其说是剑招,不如看坐是死棋,青满把这愤怒中失去理智的妖怪一步步骗入这个剑阵中,以己身为诱饵,诱敌深入,同归于尽。
青满他从空中坠落,四肢在空中便散向四个方位。
漫长的一生,如江海倒流。
迷迷糊糊间,他好似看见有飘渺的云雾从山间来。
落日下的密林,落针可闻。
红衣飒飒的女子,面带白纱,蹲在一株两瓣白花前,低首轻嗅,不消一会,便伸手往后,像是要着什么。
女子身后,便是站着一个青稚少年,背着药筐,不耐放递出手中拿的精致小药锄,站在一旁,四处看着。
少年说出哪里古怪,只是一头青发,发尾露白,一脸不耐放的样子,仿佛只要打扰到他,和他说上几句话,便是与他有血仇般。
“青满,你最近又闹事了。杏仁谷上下师兄,都说你不是日日去丹堂偷吃丹药,就是在谷中大叫,闹的鸡犬不宁。要不是他们看着我是师父钦点的下任谷主,早就把你撵出去了,都和你说,有什么事,可以先和我说的呀。”
青满负手身前,没有理会。
“都这么久了,你还是不愿意和我说话,不过也没关系,我慢慢等,书中可有记载,你这种例子,并不少见的,若是后天好学,终有一天能说的。姐姐,我啊,能等到你这个铁树开口吗?”红衣女子自言自语着,“虽然我年纪也不小了,也有好些人上谷求亲,可我看那些人,却是一个个脓包
二代,见识那般短浅,贪图的不过是杏仁谷的势力支持罢了。但是有一个人却是很有意思,对,就是那个白衣书生,很狂的那个……”
青满静静待在一旁,堵住双耳,躺在一块巨石之上望着天空发呆,不过就算双手堵住双耳,那聒噪的声音还是绵绵不断传到他耳中。
这种自言自语,一茬接着一茬的独角戏,他经历太多了。
“喂,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讲啊,那个姓苑的书生很有意思的啊,你知道吗,我特意差人去问过,那书生在金陵,在洛都发生的一些事,我讲给你听,先给你说金陵的事,那书生先前是在金陵城夫子庙前卖字画的懒散小童,整日写着一些文章,抨击那些权贵,他还在庙前写立下‘一诺千金’四个大字木牌,不知道哪一个倒霉蛋,被这四个字吸引,还真的给了千金给这书生,让这书生答应自己一个承诺。一般穷人突然得了千金,必是大肆挥霍,不过也不会太离谱,只是你知道这书生怎么做,他第二天便登高阁,散千金!用自己的诗稿文章包着碎银、碎金从高阁上抛下,他的名字一瞬间名满天下,他虽是生活在南朝,但北周皇帝听闻这件事后,立刻免去他北周的科举笔试,特邀这位书生北上殿试,毕竟南陈和北周早就不对头,大战一触即发,这种乱世,自然是禽择良木而栖”
青满捡起碎石往空中抛去,显然是把这位女子的话当作耳旁风,一字一句,都不怎么细心听着,那女子也不恼,自顾自继续说着。
“书生策马北上,殿前便受天子、考官接见,那翻话,至今还有人津津有味讨论呢。”红衣女子说起时,手上的动作也慢了几分,“‘为什么不跪’,‘我还不是官’,‘你身着仕袍,怎么不是官’,‘我不是状元登第’你说是何种人才敢这么对着天
子说话,而且那还是异国王都啊,随后殿前狂笑,脱袍去仕……”她脸上一团红晕,不知是脸蛋的本身的颜色,还是红衣映上的红晕,“阿满,你说他是不是很有意思呐。”
青满没有回,原本微眯的双眼一瞬间瞪大,一股让他极其不舒服的味道从东边传来,他投石砸向那方丛木。
一个娇弱女子从林中走出:“可算找到你了,消息说的没错,今日,药菩萨果然会来这里采药。”
药菩萨笑了笑,声音却是变得清冷,不似刚才那般自言自语时热情:“你是何人,哦,不对,你是何妖?”
“传闻中活死人,肉白骨的药菩萨,帮我救一人。”
她轻眯双眼,起身,抚下小药锄上的黄泥:“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我让药菩萨救的是人,不是妖,你既然是好心人,就应该帮我。而且,我要你救的那人,也是真真的好人,你是好人,你必须救。”
“明明是妖,却要救人,这是何理,再者我为何要帮你这只妖?而且你身上的气息,我觉得,你是吃了很多人吧,你身上流出味道,让我很不舒服。”
花见月立刻出手朝她抓去:“那就麻烦让你和我走一趟了。”
青满瞬间出手,接下这一掌。
“青满!”她看见此时模样,立刻呼去,“你武功那么差,小心被打死啊。姐姐我可是一点武功都不会,要是情况不对,我先跑了。”
嘴上这么说着,她却没有逃,她立刻放出杏仁谷的求救焰火。
“今日,就算再多人,我也要把你带走。”花见月看见那方升空焰火,立刻出手,“我姐姐先天便是气血不足,任我用了何种药草也是补不足她那虚弱身子,遍访名医无果,我只能求助你杏仁谷,而你,是杏仁谷最出色的天才,若你出手,我姐姐还可救。”
“一妖一人,虽可能真像你说的这般,只是
你造了杀孽,我便不能同意帮你,你态度还如此强硬,真欺我杏仁谷无人?你的消息从何处来,我虽不清楚,但我杏仁谷中也必有你妖中间隙,若让我回去,必会把此人揪出。”
花见月狂笑不止,手上狠辣的掌风却不曾停止,招招朝青满命门刺去:“那我就把这人先杀你,再把你打晕带走。”
药菩萨观其战局,虽然现在持平,可她知道,青满终究不是这妖的对手,便只能拖延时间。
只是她没想到,来妖居然是一只影豹,其二分身一瞬间把青满制服,只看那一掌快要击在青满天灵盖上,立刻闪身挡在青满身前。
“噗。”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吐出。
若不是花见月收手及时,不敢杀了药菩萨,只怕她早就死在这里。
她也赌了一局,只是她把性命叫上赌局,不过还好,她赢了。
那方白纱也被鲜血染红,掌击在腹部,可五脏六腑就好像一瞬间被震碎,那排山倒海般的血腥气味朝她涌来,药菩萨无力跌在石间,喘着气。
青满搂着这个虚弱的女子,震惊地张大嘴,可却还是一个字吐不出。
可她却明白这个意思,大概青满想说的是:为什么不跑,不是说见着情况不对,你就走吗,为什么要帮我挡下这一掌?
药菩萨笑着抚上青满的脸:“你是我弟弟啊,哪有姐姐让弟弟受伤的道理,都说了,有天大的事情都可以和我说,就算是天塌下来,姐姐我也帮你顶回去啊。”
青满张大嘴巴,大声嚎叫,好似在说些什么:“啊……啊,哦,啊!”
她看着青满这般痛苦模样,笑着道:“没事的,你姐我死不了,你忘了我是谁,我是药王嫡传弟子,就是最后一口气,也能把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你快走,去找师兄会合。”
青满愣在原地,大声尖叫,却是迟迟不动。
“你再不走,我就要生气
了,我……”药菩萨咯血,自己动手抹开后,怒着推着青满的身子,可她哪有力气,如同绵绵掌,轻拍在青满身前,“我就再也不理你了,以后好吃的,好玩的都不告诉你了。”
青满支支吾吾:“姐……姐。”
只是话音未落,他舌头立刻被挑断,鲜血瞬间从口中涌出。
“够了,你这个傻子,别在这里说一些鸟语,让老娘耳朵不得半分清净。”花见月飞身掠至青满身前,击飞他,一掌便是挑断青满舌头,他的身子就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落在后边。
花见月道:“好了,大名鼎鼎的药菩萨就和我走一趟吧。”
她刚想抓着药菩萨的身子,却感觉自己右腿忽然一疼,转头便看见这青满一口咬在自己右腿,一块血肉立刻被他强力撕下。
她怒着,凝上全力,想把青满拍死在此处,只是没想到下一瞬,这青满凭着鬼魅般的身影躲开:“噬妖……”
林中缠斗,僵持许久,远方也有人群气息传来,花见月怒道:“今日之仇,我记下了,青满,药菩萨,待我伤好,便是尔等死期!”
……
那日的黄昏,还真的是,让他难过很久了。
他看着姐姐成婚,听着她日日抱怨,日日说着这书生终归不是良人。
只是她还是愿意凑合着和这书生过下去,只是生子那日,她却难产而去,死前还和他说着:“花见月那一掌,我还是低估了……气血匮竭,她是想我无后,我还是斗不过她,阿满,以后筠柔就要靠你照顾了,那书生靠不住,不过他也不会武功,你能保就保吧。”
说完这句话,他姐姐就去了,没有赶在他学会写字之前,便去了,这辈子的遗憾,在他始终也不能叫她一声姐姐之间。
只是如今他也要死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对吗,他终于完成姐姐交代的事,带着姐姐所有的期盼下去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