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云来!”
第二支追星箭引得满城风云汇于箭身之上,直直朝天上那宁无白射去,箭若归虹,不破不归!
他的身体虽然被洞穿,可还是留下一命,从云端跌落。
一箭势封喉,两箭破云来,那第三箭呢?
“箭三,朝天阙。”第三支追星箭被她娴熟地搭在弦上,抬眸看着三处高耸比肩云高的城门方位处。
整座神都城,万箭铮铮欲动,弓弦崩响的刹那,万箭朝着三处方向射去。
这一箭引来满成箭雨,细若牛毛,多如繁星,在大地上留下绚烂星雨。
俯瞰万妖,犹如蝼蚁!
大殿之上人人震骇。
立在大殿上远眺,但见此箭过处,万箭相随,妖魔化作白骨,匍匐倒地,尸骨成山。
万妖陨落!
在不远处隐蔽,观察这端情形的叶沉舟负手紧扣,怒道:“好个沈若菁,好个箭神,便是一箭杀了我这万妖,呵,可你却正中我下怀,我只怕死的人还不够多!”
他大手一挥,一团黑云朝神都袭去。
打架,他不擅长,下毒,他倒是在行。他侧身站在能俯瞰整座神都城的山头,往崆峒山的方向望去,心道:“如今天地间的怨念之气,依然够这二位冲出囚牢,我便功成身退,回蜀州,回到万里戮,在那等着就好。”
挥下衣袖,拨开荆丛,寻暗而去。
……
“还有一只会在暗中搅乱的鼠辈!”沈若菁搭上第四支箭。
她垂眸闭目,杂念摒除,灵台刹那清明。
她犹如黑暗中的一方跳动的焰火,骤然一止,不受风吹,静止一般。这一箭意,便好似黑暗迷途中踽踽独行的飞蛾,忽然遇到一缕牵引般的烛火。
而她,沈若菁便是那束绚烂焰火!
天地灵气,从九霄空中来,从碧落黄泉来,从神都城外来,从熙熙攘攘勒马街来,顺着清风,顺着飘飘绵雪,穿过尸骨,穿过长街,穿过重重宫门;海纳百川,江河汇流,向她周身涌来!
灵气
入体,游遍周身脉络。
只短短一瞬,她遍睁开双眼,高高在上,不可亵渎,像个天神般,审判世间诸般罪恶。
一念燃起,便撼天地!
“今夜,便用这箭取汝人头,祭天地,祀鬼神!”
沈夷则仿佛在这一箭中,好似于火树银花中,看见长燃烛火,于深邃黑暗中,窥剑星火燎原。
这一箭隐去所有光芒,隐去一切,就是这么看似普通的一箭,却让叶沉舟嗅到死亡气息。
此箭过境,天地为之一寂,神都城间竟然颜色大改,原本那团盘踞城空的乌云,竟然一瞬间散去。
问天下人,看尽天下事,可有憾生?
这一箭,不似先前那三箭,这一箭好似抽干沈若菁全身的力气,她的手稍稍发颤,身体却还是端的笔直。
“抱憾生!”叶沉舟吐出一大口鲜血,他好不容易养起的身子被这一箭贯穿,仿佛及云之塔,内里尽是败絮所垒,脆弱的如同豆腐般,一拍就碎。
“啊!”叶沉舟大叫,借着呼喊,忍痛将这追星箭从身体拔出,朝空怒吼,“沈若菁,这一箭,我记下了,日后定要你千倍百倍偿还!”
如烟如霭,他拖着千疮百孔的身子,带着不甘千里顺行,逃离这座神都城。
三箭朝天阙,四箭抱憾生,不知哪最后一箭,又是何等风采!
五弦羿不愧是上古传承下的箭诀,仅仅是第四箭,便让他到了死亡边缘,若是自己靠着这些年的积累,更或是最后没有收下隅焉的千年修为,只怕早就交待在这了。
不过万幸,沈若菁至今为止,都没用出最后一箭,五弦羿最后一箭,若真是使出来,他早就化作一滩脓水,彻底死透了。
他狂笑不止,年少轻狂,以为天下事无可不为。岁月蹉跎,终知天下事力有尽头。
世间最宝贵的便是时间,是活着。她为人,终有归期。而他,为妖!比她有着数十倍的寿命,有的是时间去折磨,这辈子受的伤,若
是报不了,便是等到她轮回到下一辈,亲手在她最虚弱时,折磨她至死。
他要让她每一辈子,都不得好死!
……
沈若菁忽然笑了。
手中的天狼弓从手中松落,青丝散落,被风吹乱,玉脸苍白,她向后一倒,从云间跌落。
跌落刹那,她墨玉般的眼眸中好似看到青衣翩翩。
似真似幻里,那人又好像真真切切回到她身边。
“阿迟……那一箭我还是不会,只能到这里为止了吗……”她声音虚弱地在心间回响。
“姑姑!”沈夷则立刻踩着碎石柱,朝空轻踏,想接住那个虚弱的身子。
一朵花瓣夹着异香飞来,那看似软绵轻柔的花瓣边就如同利器一般锋利,割开沈夷则的衣袍,割开微微皮肉。
一花之力却如千斤海浪朝他拍来,生生把他拍飞。
此一击,是花见月的杀招,她亲眼看见沈若菁把叶沉舟都伤透,此刻是她力竭时,在此时出手击杀,那她定是能从这方混乱厮斗中逃离。
即使是如此虚弱的沈若菁,她也必须用上全力,对于那个小屁孩,那一瓣,不过是障眼法。
“一花两瓣,是为并蒂花!”有人看见还有一朵花瓣朝沈若菁飞去,不由得惊呼。
此刻场中,还有几人能动。
在屋檐上打斗的鹤九、笑弥勒被宁无白拖着;寻妖司众人早就受了伤,即使拼上全力,也不是花见月的敌人。
那还有谁?
软剑如鞭,立刻把那花瓣打碎——
不是青满,又是何人?
只是他身前被伤成那般模样,怎么还会有力气,还能出剑?
沈夷则看见青满接住沈若菁的身子,把她安放在苑筠柔一旁,伸出双手,摸了摸苑筠柔的头。
随后转身,振袖挥剑,便是引来几道水流,如先前孙鹰出手一般,别无二致。
眼泪如同晶莹剔透的珍珠点点,从苑筠柔眼眶中涌出,她看着青满叔叔做了什么,想要大声苦,想要去阻止,身体却丝毫动不得
,声音也发不出一丝一毫。
从那位沈若菁将孙鹰杀了后,她便被点了穴。
苑玉在她身后,拍了她肩:“你青叔,这辈子活着最大的两个心愿,一个就是为你娘报仇,另一个就是听你娘的吩咐,把你保护好。他五脏六腑皆被震碎,是救不回的,不如让他最后尽兴把这妖女杀了。”
他解开苑筠柔的穴道。
苑筠柔捂着嘴,跪倒在地,眼泪点点滴滴落在地上,她看着那身影,无声啜泣。
她…她亲眼看见青满叔叔吃了那孙鹰本体的整个身子,囫囵吞枣,狼吞虎咽那撕裂的生肉,就着皮毛全部吞下。
窝在一角,全身痉挛,不断抽搐。
世间猎妖者,奇门百家,各自有着各自的功法,而有一类人,被猎妖者视为异类,唤作噬妖者,靠吞噬,生吃妖的身体,获得那妖的能力,妖强悍的再生能力,强大的战斗能力都能被继承一部分,而能力的强弱,便是取决能吃下多少妖兽的血肉。
可妖兽之力,哪会是那么容易便承继,强招必自损,噬妖者先是必须忍受身体重塑带来的痛苦,极大痛苦下,若是其心不正,其心不坚,便会被妖念反噬,失去神智,从而变成一头只知厮杀的野兽。
“青满!”花见月翻手回击,“你屡次三番坏我事,今日,你必须死,可别像再像如今这样又给我活过来!”
一人一剑,一花一豹。
“昔年,你伤我,食我血肉。如今,你故技重施,只是,这股暴戾力量,你这破躯体,能撑过去吗?他们看不出,可我却看得明白,你已是垂死挣扎!”花见月怒道,“当初,我不过只是杀了几个人,就要这样被那贱人记着,不肯出手救下我姐姐,外界都说她是活死人,肉白骨,天下一等好心人的菩萨娘娘,为何她救得了天下人,却不能救我姐姐!”
青满执剑对上,双眼通红,如同山间凶猛野兽顶上一只猎物,便是死都放手
,追击到底。
而花见月就是他的猎物。
他和眼前这只影豹的恩怨,是仇深似海,是意难平,是恨意滔天,恨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弱,保护不了身边人。
他出生时,便是一头青发,发尾发白,被生母视为不详,出生之时,就被抛弃林间,任他这一个咕咕坠地的襁褓婴儿自生自灭。
他从小被一只狼妈妈当作亲生儿子,随着狼群长大,从小便是茹毛饮血,心智不开,山间潇洒,不知岁月几何,只是突然有一天,这座鲜少有人打扰的林间却被一群穿着奇怪衣饰的人打扰,那些人把他认做‘妈妈’,‘叔叔’,‘哥哥’的狼都杀了,独独留下他一人,这群人却有一个女子走出,当着众人之面,说着他听不太懂的话,却隐隐约约知道是她保了自己一命。
她把他护在身后,一人挡着数人。
他不做理会,哭着把这些视作亲人的尸体一一埋下深土,看着那些人在这林间大肆破坏,找着什么。
只是最后仍然未平心意,随意出气,一把大火把他生活许久的家化作一片焦土。
他没了家,没了亲人,浑浑噩噩被那女子带走。
那女子起先教他识字,教他说话,可是他恨这人,恨这人的到来破坏他的生活,每日总是与这位‘药菩萨’反着斗,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走,不想着把这位女子吃了。
只是,生活久了,他才知道,他原来不是狼,他是人,这位药菩萨从不计较他做的坏事,还处处教他识礼,他就算捅出天大的篓子,她也帮他顶着,把他当作弟弟一样来宠着。
他太久不说话了,渐渐地早就忘记怎么说,说的最多的,就是夜晚爬上高山,对月呼嚎。
可是,这位药菩萨不耐其烦,每日念叨着,怎么才能让他说话,每天为这苦恼。
他其实已经零零碎碎可以说出一下字,可他心底却是不想说的,当他想说时,却再也说不出,那人也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