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当世圣主眯眼瞧出沈夷则明面上那方不情愿的脸色,摆手道:“算了,走吧,不过今日跟你说的话,孤还是希望有第四人知道。”
“我……明白。”沈夷则低着头,搀着圣上左臂,缓缓往前探路,刚走没多久,陛下便停下脚步驻足吩咐几句。
他往前道:“去乾清宫。”
一大群人升起鸾驾,沈夷则跟其身后奉迎。
天子尊驾,便是迎着一路风雪抬着上殿。
百官朝拜,祝贺新年。
“这位少年,是谁,孤相信你们这些人都明白,孤也不想浪费太多口舌,孤只说一句,他,是靖王世子!”圣上握住沈夷则的手笑了笑,“夷则,那位置是为你留的。”
玉杯银盘雅座,独独空一人。
沈夷则抬眸看去,看着那群熟悉的陌生人。
沈问,沈骓的位置比他高一阶,在他们身旁,还有一个留着一撮八字胡的束发男子,正襟危坐。
他的位置就在那男子身后。
“去吧,去和你叔叔伯伯,还有你兄弟聊聊。”
沈夷则盯着全场的目光,有些笨拙坐下,然后便是一言不发,立刻在人群找着,去找他姑姑还有寻妖司众人的位置。
沈若菁是何等美貌,他岂不知自家姑姑,在这看了许久都未曾找到,那定是没来;寻妖司的四人都分配在后排,乌泱泱一大群人却也盖不住四颗明珠,何况还有一个比女子还美还妖孽几分的温濯缨。
神都妙音楼的女琴师,宫中的乐师,那都是时刻贴着温濯缨,目光何曾错落。
“好侄儿,你在看什么。”一句慵懒男声从前方传来。
沈夷则看的清楚,木桌之下,一双银筷不断挑拣,那男子插空用宽大袖袍盖着自己偷食的样子,小嘴不断咀嚼。
沈夷则看着那一脸怠惰气,好似对一切都不在
乎的男子,回了句:“我……我没在看什么。”
“四弟还真是,怎么就连生的儿子也比我们几个强上几分。”那人笑道,斟了一杯酒,轻泯一口,看着木座离自己极远的不成器儿子们摇了摇头,“不过,你这脸,我看着很是欢喜,长得可真俊,而且还使得一手好箭,一路受苦了,不过既然来了神都,以后就是自家侄儿,有什么事,想与二叔说聊,二叔若能给你解惑,一定帮你,只可惜,你二叔我,实在不堪大用。”
“二哥,你在这叹什么气,你就算不争不抢,可四弟样样都比我们几个加起来都好。”沈问嗤笑的声音从左边传了过来,又转头朝着沈骓小声地不痛不痒说了几句,“九弟,你可要看紧你的皇位了啊,小心父皇是拿你给皇太孙做嫁衣。”
“那就不劳三哥费心了。”沈骓回应,给沈夷则介绍道,“这是我二哥,沈涯。”
沈夷则立刻作揖:“二叔叔好。”
沈涯看着沈夷则如此做乖,笑道:“真懂事,还好承了四弟的妙口莲花,幸好没承了你那性格凶悍似虎豹的娘亲。”
“啊?”沈夷则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在他面前说起他娘亲,可是他怎么感觉在千金阁地底时,他娘好像不像这位二叔口中描述的那样呢,“我娘是怎么样的人?”
“你娘?嗯……那可难说了,本来我之前记得很清楚,可是好像一夜之间忘记许多了,记得不多,你娘以前是你父亲的侍卫,是你父亲花重金买下保他命的护卫,四弟从小就不亲我,他从小就喜欢贴在大哥屁股身后,大概是因为大哥自小习武,是治兵有佳的少年将军侯的原因吧,我竟然也没看出,原来四弟是喜欢强势一点的女孩子啊。我只记得,你爹对你娘可真的是
言听计从,时常身上会负伤红肿,都是被你娘掐的啊。”
“……”沈夷则在心中回味着沈涯刚刚说的酷似虎豹,也许是他知道的不够深吧。
“你的名字叫夷则,是音律啊,真有意思。”沈涯呵呵笑着,那修长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歪头挑眉看着沈夷则,“好侄儿,神都可逛完了吗?”
沈夷则一五一十回着不着头脑的问题。
“那就可惜了,神都不大的。”
沈涯抛下这句话后,就自顾自怜坐在那一个人独饮酒,只是沈夷则可惜没有月光照进大堂,否则书中对影成三人,月下饮花酒的景色,还可能真的见到。
圣上早就放开宴局,献舞献乐,大殿上,群乐宴宴。
忽然,沈涯突然起身,看似醉醺醺走着醉步向前踏出,跪下行礼:“父皇,儿臣有错,今日,我当在场所有肱骨社稷重臣之面认错。”
圣上坐在垫着狐皮软垫的木板案上,没由来白了一眼自家这个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二儿子,挥手道:“今日大喜,孤许你无罪。”
觥筹交错声一瞬间被这大手压下,殿内落针可闻。
沈涯却是一声笑:“敢问,父皇,是何种大喜,是靖王世子和江南苑家的天赐良缘吗?”
无名业火由来一瞬间袭向圣上,他看着今日这个与往日异样的沈涯,压低几分声音,冷冷道:“自然还有比这更大的喜事,这门婚约,孤已经问过苑卿家意象,既是骧浓订下的婚事,这么多年,他也不回家,这婚事早就不做罢了,靖王世子的世子妃,孤会为他另择一门婚事。”
沈涯借语急转,转身朝着沈夷则躬身:“我,沈涯,想道歉的正是靖王世子。”
“你有什么事情,就私下去说,今日大喜之日,孤不想”
圣上这句话
还没说完,便被沈涯打断,这还是生平第一次出现这种事情,这平常唯唯诺诺,一脸柔懦的沈涯却第一次这么硬气,压下他这位九五至尊的话语。
沈涯跪在地上,可那满脸疼惜之情何等真切,就好似感受过沈夷则受过的伤,那般体谅道:“好侄儿,我真是对不起你,若不是我,你根本就不会受伤,也不会卧床躺在寻妖司养伤,更不会又在伤好之后,又在千金阁地底受伤,更不会在长亭又受伤,你的左手,现在还疼吗?”
沈夷则立刻起身,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有些懵,甚至感觉背后毛骨悚然。
圣上看着此情此景,立刻怒斥身边奴才:“没看见东伯王喝醉酒吗?还不快把他拉下去!”
沈涯立刻转动身子,朝着圣上跪着,膝前的锦绣都被磨出几道褶皱,他掩盖不住狂笑:“父皇,儿臣没有醉,甚至说来,从来感觉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儿臣却是有罪,若不是儿臣察下不严,也不至于军中混入一只讙妖;若不是儿臣对敌不恨,也不至于手下死伤无数;若不是儿臣出生卑微,也不至于如何凭借手段也得不到父皇一丝一毫的认可。可儿臣即使有罪,也罪不致死!”
圣上撇头,一丝怒气实在压制不住,感觉原本紧握在自己手中的任何情况居然出现失控,他最是讨厌这种失控感,凭借对权力的敏感,他抿到一丝不对劲:“军中?你敢染指军权?”
“父皇,那这就是另一件事了,说起来,那可长了。”此刻他还是跪在地上,只是脸上那笑容却是让人后背发毛。
沈夷则立刻踏前问道,气势汹汹,好似一肚子的困惑想找他解答:“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刚刚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只讙妖是你安排的?
什么叫死伤无数,你到底在说什么?”
在他准备靠近沈涯身体前一刻,一道凌厉掌风打出,护在沈涯身前。
白衣金线,不是锦衣局的人又是谁,而且还是沈夷则有过几面之缘的章牧之。
沈涯起身,拍了拍自己衣袍的灰,扯了扯锦缎上的褶皱,好似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负手在身后,一别刚刚柔懦切切之态,缓缓开口:“刚刚还喊我二叔叔,如今就直接一个简单‘你’,好侄儿,变脸可不是你这么变脸的。不过二叔也不会怪你,谁叫你生下来,就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小孤儿,本来就不懂什么,乡野之人又能有什么礼貌。”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们阆州百尺堂的人全都是乡野俗夫。”一少年朗声大道,“你说沈夷则不行可以,但是你说阆州百尺堂不行就是不可以了。”
“哦,你就是云怀时的那个儿子吧,看起来也是少年英雄,真是可惜了。”沈涯笑了笑。
“你在说什么,孤不太明白,看来你是许久都搞不懂什么叫规矩了,怎么锦衣局的人还护着你,你这双手伸的可真够长的。”圣上龙颜大怒,挥手斥道,“禁军何在?谢玄昶何在?给我把这逆子拿下。”
圣上大呼好几声,仍是为听见禁军素素整装的脚步声,扭头看着身后,原本待在身旁的禁军不知何时已经撤离,谢玄昶的身影也早就消失不见,他怒指着沈涯:“你个逆子,到底还做了什么,孤的禁军怎么会被你架空,今日,可还有人给我朝报。”
沈涯冷笑道:“父皇,到如今,你还是没有明白过来,这天下已经变了吗?你以为这天下,还是你一人的天下吗?唉,我仁懦,我胆小,我不堪重用,我出身卑微不能登天子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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