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在前面走着,沈夷则在后面跟着,重重宫门一扇扇被打开,最后站在一座巨木盘龙浮雕前,宫女推开最后一扇门,躬身请着二位进入。
这处宫殿实在偏僻,沈夷则一路上注意着,直到看着那座浮雕,一种刀剑淌血,污祟藏身的压抑之感传来,他一瞬间感到失重沉浮的溺水感。
修长的手指在他周身几个重要穴位轻点,沈夷则这才挣脱那种窒息感,看着身后那少年,那朱砂痣却好像微微动了。
好似眼睛,盯着他看,可他分明看的清楚,那点朱砂痣颜色深了几分。
“进去吧。”少年口中的糖粒早就嚼碎,一口吞下,哈出一口白气,“对了,我是司天监的人,你就叫我雎鸠就好了。”
关关雎鸠,鸿雁嘤嘤。
雎鸠走入内堂,亲自接过宫女手中的提灯,掌灯前行:“陛下,我们来了。”
沈夷则看着七盏铜灯按照北斗七星方位依次坐落,一方帷帐盖着床榻,床塌之旁,左右还站着几个侍女,太监。
几声咳嗽声传出,帷帐后有一枯槁瘦肢缓缓伸出,指着沈夷则道:“你过来些,让孤看看。”
沈夷则有些迟疑,一股大力从后背传来,把他往前推,刚好站在帷帐前。
雎鸠道:“你们其他人便下去吧,这里有我。”
其他无关人,就在低头一瞬间,悄悄掩着房门出去。
沈夷则没说什么,只是站在这布满老年斑的右手前,看着这双历经风霜的手。
“孤也曾抚过弦,摸过剑,也曾上过马,平定九州十三城,可终究还是逃不过一死。”
沈夷则道:“陛下,人都是会死的,谁都逃不掉。”
“不,不,不。”他一连说出三个‘不’字,语气带着不甘,笑着道,“有人告诉我,只要人
死了,灵魂就会顺着银河,绕过遥月湾,逆流而上汇入旋天轮,若是仙子不小心清点出错,错漏一个灵魂,那那个灵魂便会永远停滞在那里,跳出生老病死这个循环,永远活着。”
遥月湾?沈夷则一瞬间就明白。
“天晓不露泽。”沈夷泽轻声道,“宿灵族的地方,陛下,那里已经没有人能找到的。”
“不,你能找到。”雎鸠笑着指着上方,镂空的上方,是红云万里,“陛下是为了天下才变成如今这个模样的,这七星灯也是我为陛下做的续命燃灯,借着星辰之力,延缓生机。”
他闭着双眼,却一直朝着沈夷则站立的方向,娓娓道来:“二十年前,祸起神都,我师父死前,为天下算了两卦,这第一卦,是扶机,是过去。是算出大周气数未尽,需人间天子之身,站在神都之巅,擂打彻天鼓,祈求天上神仙出手救众生,圣上当年就是在白田寺,那方巨石那,一直坚持到二妖被封,这才停止擂鼓,不破万妖声不停,只是彻天鼓乃是上古通天之物,凡人之身如何能通天,又如何一声声震响天门,此战之后,圣上身体每日况下,司天监也只能依着师父生前留下的嘱托为圣上这般续命。”
沈夷则知道圣上当年擂鼓之事,教书先生就有说过,还说当年天有异象,天门轻微打开,一道金光笼罩,随后便是传来接二连三的好消息,直到二妖被封在黄金台下,只是当时二妖不止怎么破开黄金台,没过多久就又被镇压在崆峒山下,只是第二次出逃到被镇压,没有多少人见证,所以史书上也就寥寥数笔带过。
“所以,陛下之前让寻妖司找沈骧浓,找我爹,就是为了这个吗?为了活着,为了找到宿灵族
吗?”沈夷则问道。
雎鸠没有回答,继续道:“师父算出的第二卦,乃是推演,是为未来。推演大周之后的气数,师父算出,二十年后,有一人,会改变九州的气运,那人的抉择代表着上苍的选择,那人会在阎王殿中几经来回,只是苍天垂幸,绝境之中,历尽磨难,九死一生,终得大道通明。只是那个人的是谁,师父还未算出,就吐血身亡,勘破天机,遇天怒……”
"所以呢?"沈夷则疑惑道。
该不会告诉他,他就是那个人吧。
“没所以,只是那第二卦信不得真,龟骨碎裂,视为不详,当不得真,只是陛下认为,海昏侯会是那人,是那改变气运之人,陛下希望,你能继续找到海昏侯,并且找到宿灵族,找到后,便是举全国之力,与宿灵族达成协议,让陛下进入天晓不露泽修养。”
“孤,还想看着大周千世万代这般传下去;孤,还有许多事没有做完。”风烛残年,咳声不断,幽幽烛火,随风明灭。
“可我,为什么要答应。”沈夷则看着陛下,那只瘦弱的手一瞬间沿着他的衣袍抓住他的手。
“孤知道,你不会留在神都,不会娶那苑家姑娘,孤可以答应你,代价便是要做到孤刚刚说的事。否则,若菁,苑家,寻妖司的人,就都留在神都,不用再走了。”
不用走了,那就是长伴这位圣上,即使是圣上殡天,那也是继续在地下陪着,好一个恩威并施。沈夷则想起锦衣局地牢那数十位功臣的尸骨,噤若寒蝉。
“为什么是我?非得是我不行?”
雎鸠点了点自己眉间的朱砂痣,笑道:“那这就是我为陛下算出的,这人就是你。我不知过去,可我知未来,未来之后的事,我大都知
晓,包括你要去黄金台会碰到些什么,我也大概知晓。”
沈夷则心中一震,看着那人潇洒别着鬓发,失声道:“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都说了,我是一个算天命测龙脉定气运的小道士,除了推算,除了糖,我其他一点都不感兴趣,你做什么都和我没多大关系,我只想知道,我这双眼睛能不能看清未来事罢了,只要大周气运还在,我这第三只眼就不必开。”他敲着那点朱砂痣,轻笑,“你来神都,碰见的一系列事我都七七八八算准,陛下也最终信服了我。”
“你都知道?千金阁下面死了那么多人,你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说,明明很多人都不用死的。”沈夷则正要挥拳打在那人身上,雎鸠就好像立刻知道似的,轻巧躲过,“你看,我又算到了。”
其实他也不是什么事情都算的准,只是十秒之后的事情,他都能预测道,再之后的事情,就要靠自己眉间这点朱砂痣了,只是这天眼不能强开,半年最多开一次,强招必自损,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这天眼是他幼时,被山间一古怪山洞的玉石划伤,留下的伤痕,只是画了一点朱砂痣,盖了过去。
他能入司天监,也全是因为自己的这特殊天赋,当年奇怪遭遇后,村子里的人全都死了,就留下他一个,若不是师父路过,把他带了回来,说不定他也早就死了。
就连雎鸠这个名字都是师父给的,据说是因为师父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条溪流边看见自己在捕鱼。
他不会伤心不会难过,师父死的时,他都是笑着的,他这辈子好像除了笑,其他表情都是没有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可他好像不是生来就是笑脸,师父说他,天生
无心,无欲无求,如同一张不会被墨笔留色的白纸,只是白纸之上早就刻下印记,他的未来是被确定的。
“你是活着的尸体,你不会思考,要真是遇到什么,就逃避吧,你的眼睛帮不了你。”这是师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只是他一直都不明白,他笑着看师父离世,做了司天监最年轻的监正,做着一些师父早就确定下来的事,比如,确保大周世代绵延。
所以他能想到的,就是继续延续圣上的生命,在现世意义下,尽可能做到一些事,和师父规定不一样的事,他完全不需要考虑,他只要做到早就规定好的事就好了。
“那么多人的性命,你就说和你无关?”沈夷则怒道。
帷帐之后那人幽幽道:“有些人,总要牺牲的,那些牺牲的人,也不是无关紧要,孤已经让户部去调查那些死去的人的信息,他们一家老小会因为他的死过得更好。而且,你做的很好,帮孤把着神都很多隐藏的妖都杀了,还有琴生那只老狐狸,躲在孤身边这么久,你的父母也被这老狐狸欺骗了。雎鸠能预知不假,可他预知时,千金阁就已经死了很多人。”
“圣上所言极是,而且,我半年开一次天眼,就把你算出来,其他人,我哪管的那么多。”
“好了,扶孤起来,更衣,马上就是年宴了,那些人都在等着你呢。”
他把手伸到沈夷则身前,轻轻一拍掌,许多宫女一瞬间涌入,为他宽衣。
沈夷则这时才认真瞧见陛下的尊容:“陛下,我……”
“在你来之前,我已经下了诏书,给骧浓封了王,他是靖王,你也归入皇家,你自然就是世子,孤相信骧浓还没死,所以你就先这样吧。说起来,你该叫我一声皇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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