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城是一座前线巨城, 壁垒森严,坐落在苍莽黄沙之间, 盘踞雄关。 天地营一直驻扎于此。 兰亭小熊曾以人类;身份, 跟随天地营,在城中待过许久,对一切都无比熟稔。 她指指点点道:“那里曾有小吃街和集市, 他们会卖很香;地瓜、糖炒栗子和牛肉汤,后来……” 后来, 就毁在了无边无际;战火里。 当年赤城血战, 内外交困, 孤立无援,祁连象更是被迫以人肉充作军粮。此一战终,赤城十室九空,死伤无数。 小熊想起往事,失落地垂下毛毛。 桓听忽然拍了拍她脑袋,问道:“你看那里, 是不是你说;小吃摊?” 小熊惊讶地抬头望去,果见凋敝;街道上,有一白发苍苍;老妇,正推着小车往前走。 她到了一处干净;地方,竖起牌子, 红色;小旗“烤面筋、烤豆腐、烤素鸡、菇菇菜等十种食物”迎风招展。 “我还记得这个大娘”, 小熊一下子蹦起来,“她做;烤肉可好吃了。” 赤城虽在停战期间, 得到一段时间休养, 但城池各处皆被烽火损毁, 修复缓慢。 在这满城荒砾废墟中, 小吃摊上飘扬;红色小旗,似乎是唯一;亮色。 或许,这也就是为什么大娘每天都要出摊;缘故。 即便如今食物供应紧张,没有肉类,只能烤制一些豆腐蔬菜,但依然天天到此,从不缺席。 很快有居民鱼贯而来,甚至还路过了几个天地营士兵,点一些食物,说说笑笑。 那笑容中有某种阳光般;明亮力量,似乎可以在这一刻,短暂地舒缓疲惫,照亮未来。 “如此在战争罅隙里,偷来;一霎温暖人间烟火啊”,桓听轻轻叹息了一声。 “我们也去”,小熊使劲拽着他,“快点快点!” 她蹦到落满一层烟灰、黑蒙蒙;凳子上,又转头看看,见桓听一身白衣若雪,不染尘埃,不禁有些踌躇。 桓听却不在意,随意一撩衣摆坐下,每种食物都点了两份。 兰亭小熊贴在盘子边上,扒着一块烤豆腐啃啃啃,忽然嬉笑着,扯过他雪白;衣袖擦嘴。 桓听恼了,作势要把她吊起来打:“你这家伙…..” “嘿嘿”,小熊立刻给了他一个大大;笑脸,把他接下来;话堵了回去。 忽然,城中响起了一声幽咽低沉;号角。 紧接着,又是长长;一声。 如同巨龙从沉眠中缓慢苏醒,龙吟气壮山河,声震四野,响彻云霄。 兰亭小熊手中攥着;豆腐啪唧掉到地上:“是天地营起兵;号角。” 城外并无交锋,姜国大军还在瑶山一线,此时突然召集起兵,必有大事。 桓听神色中多了一分凝重,将小熊拎起来:“走,去看看。” 不只是他们,赤城;所有居民也都闻声而出,汇作一股洪流,浩浩荡荡地涌向军部。 天地营中,不知何时已筑起了一方点将台,高耸如登青天。 台上旌旗怒烈,长风森罗,台前兜鍪如云,金剑耀日。 沈斯远将军一身重甲,铁衣寒瞳,手捧陈阶青佩剑,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一步步走上了高台。 他来进行出征前最后;演说。 “将士们”,冷冽;声音在长风中,如利刃般扫过每一个角落,“我等素感殿下恩义,承蒙他不弃,愿收拢我辈顽民残勇,为天下百姓一战。倘若换作别;什么将领,面对我们这群从前;反贼,只怕早就举起了屠刀。” 台下,每一名军士都听得很认真。 听到此处,更是难以抑制地露出了愤懑之色,红了眼眶。。 不错,他们确实是从前;农民起义者,是王朝;反贼,可他们反;只是绥国政权,不是百姓,所以一朝姜国入侵,立即走上了前线抗击异族,保卫家园。 可是,这般浴血奋战,换来;是什么? 是绥国朝廷一次次背后捅刀,坐看他们倾覆,是困守一城孤立无援,是祁连象将军被推倒天下人;对立面,不得不赴死。 唯有陈阶青,他们;将军、殿下,真正将他们当作人来看。 同住军中,共苦同甘,教以排兵布阵,给以栖身之所,为远方家人发慰问金,为战场功过者公平奖惩。 当然,仅仅有这些,是不足以支撑天地营为他前赴后继,甘愿而死;。 更因为,在乱世人命如草芥;年代,陈阶青带来了一束光。 士兵们知道他是这样一个人,只有他活着,站到最高处,这天下十四洲;百姓才能活着,才能好好活下去,不会重演一场又一场民不聊生、水深火热;悲剧。 沈斯远将剑锋高高举起,厉声道:”如今殿下因奸人所害,陷于危难中,正是我们以死相报,助殿下平定霍乱,重整乾坤之时!既然这青天无道,何不捅破这天!既然这王室昏聩,就叫它挫骨扬灰!” 他豁然拔出长剑,对身前;巨石猛力一击,声嘶力竭道:“今以铁骑七余万,为吾主定此山河!随我杀入苍陵!” 万千士兵一齐振臂高呼,声音连成一片,如山崩海啸:“杀入苍陵,翻天覆地!” 就连兰亭小熊都挥舞拳头,跟着嘶吼了几声。 “不对”,在这一片群情激昂中,只有桓听一个人是冷静;,心下隐隐觉得不妥。 前一段时间,他分明亲眼见证陈阶青将佩剑给了祁连象,作为留念之物,如今却忽然出现在了天地营。 且他几天前和陈阶青传讯,对方揪着他和小熊乱跑一事,重重训斥了一顿,完全没有半点“身处险境”;样子。 他不是陈阶青,和祁连象没什么交情,第一反应就是这位祁将军在借故调动天地营兵马,有大问题。 “等等”,桓听朗声道,一点足,飘然掠上高台。 兰亭小熊忙拽住他衣袖,把自己挂在上面,以免不知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天地营众人见他忽然出现在高台上,均各自神情戒备。 但他们军纪极好,领袖不发话,不曾作一丝一毫;多余动作,只是静立在原处,蓄势待发。 “我从苍陵来,与你们殿下先前在同一处,并未有听说此事”,桓听知道情形紧急,没有一个字废话,直截了当道,“我要见送信人。” 他将一张出入苍陵;路引,递给沈斯远。 桓听是三垣帝脉之人,当然没有绥国户籍,想去哪里全凭一身修为,来去自如。 后来陈阶青见他回家也喜欢翻窗户,颇感好笑,就给他办了一张路引,担保人写;是自己名字。 沈斯远将路引看了两眼,确认无误,方面向他,眸中闪过一丝痛色,道:“那位战友,因日夜兼程,不顾一切地快速赶来送信,太过疲惫透支,方才一口气未续上来,已然去了。” 桓听愈发疑虑。 如此多;巧合,听起来太像阴谋了。 但这时,沈斯远却道:“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有,大军此去可解危局;若没有,殿下本就有角逐天下之志,并非我等枉顾他意愿,强行做黄袍加身兵变之事,大军也可助他一臂之力。” 桓听权衡一番,并无更好;主意。 倘若因为判断失误让对方真;处于险境,他会遗恨终身;,倒不如直接出兵。 “好”,桓听最终道,“我与你们同去。” 沈斯远见己方又多出一名高手坐镇,冷峻;面容上微露喜色,拱手道:“随我来。” 天地营大军开拨,各兵种井然有序,刀枪铁马,辎重后勤,惊起巨大;动静,若鸣雷轰响在天地。 桓听辞谢了沈斯远提供;盔甲,依旧一袭白衣,翩然立在了队伍;最前端。 兰亭小熊坐在缰绳上扭头看他,在这一瞬,觉得眼前少年人;身影,仿佛和后世那个独立于风刀霜剑万分凶险,始终清冷如冰、心哀如死;白衣太傅重合了。 但很快,桓听就抬手戳了戳小熊,轻笑道:“给我一块熊爪蛋糕。” 小熊猛地打了个激灵,牢牢地护住了自己;金色小铃铛,万分警觉:“不给不给!好吃;都是我;!” “就一块”,桓听跟她好声好气地商量,“我有点……紧张,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事情要发生。” 话还未说完,一块巨大;甜糕堵住了他;嘴。 “呸呸呸”,小熊拍拍爪子,生气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出征前不可以说如此不吉利;话,我们此行,一定会一切顺利;!” 桓听咬着糕点,侧眸微笑着对她眨了眨眼。 他一笑,便如长风吹荡万籁,空谷百花竞开,扑面而来、璀璨如星辰;潇洒夺目。 小熊却很紧张,始终戒备着,只要发现他有开口;迹象,就往他嘴里塞糕点,不许他说丧气话。 这般一路下来,金色小铃铛里;存货都少了三分之一。 “明明出发前还是满满当当;!”小熊不高兴地嘀咕。 “我真;吃不下了”,到最后,桓听无奈,只能将小熊;铃铛暂且没收,戴在手腕上,和自己那枚放在一起,清脆地叮当作响。 军队将借道瑶山,沈斯远将军正在骑马审视军队,恰巧路过。 他见到金色铃铛,顿了顿,流露出震惊之色:“可是我们殿下;?” 桓听点头:“是;,你怎知……” 沈斯远面上还带着十二万分;惊愕,似乎甚至想将众人招呼过来一起看。但转瞬想到,此刻正在急行军,还是按捺住了。 “据说这个铃铛代表一个愿望”,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见桓听一脸疑惑,沈斯远便细细道来。 原来,自从陈阶青认祖归宗、为生母正名后,老皇帝;口碑是一落千丈。 相反,众多怀念先皇;百姓却自行举办殷贵妃;祭祀,用鲜花等堆砌制作出她;画像,聊作祭奠,还有各种版本;故事广为流传。 其中众人最津津乐道;,就是说先皇给了殷贵妃三颗金铃铛,代表三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因其出身高贵,殷贵妃不愿重蹈前朝外戚把持朝政之覆辙,所以不愿为后,但先皇一生中,也不曾有过其他任何女子。 后来两颗铃铛,因为殷贵妃彼时要什么有什么,并无任何不顺心,便也没有什么需要实现;愿望。 直到许多年后,天子改位,时过境迁。 这两颗金铃铛坠落在横沟罪人巷;污泥中,陈阶青逃亡时,不忘将其带上。 此刻,沈斯远看着桓听手腕上;铃铛,已经露出了一个似羡慕,似嫉妒,可以称之为“苟富贵,勿相忘”;表情。 桓听:“......” 他也只能清清嗓子,委婉道:“苍陵人民;想象力非常丰富,我自愧不如。” “哇”,兰亭小熊一个跳跃,立刻将她那颗小铃铛抢回来,挂在自己脖子上。 她已经想好了,下次一定要许一个超大;愿望,让陈阶青大大出血;那种。 饲养员,就是用来坑;。 大军奔走数日,特意绕着城池走,专挑偏僻无人;深山大泽,以避开守军耳目。 但有一座城,位于前往苍陵;必经之路上,无论如何也躲避不开。 正是瑶京城。 此城已有大半被姜国占领,只因总督裴师容并无战意,一边表面作着抵抗,一边已经开始暗中组织大军撤往江东。 本以为通过瑶山,将是一场血战,不料,姜兵似乎志气骄横,未曾预料有他们这一支奇兵天降,应战得很匆忙,竟是节节败退。 天地营气势大震,龙吟虎啸,穿行过瑶山城。 半日后,铁马烟尘散尽,夜色黑沉,姜国女毒士练闻莺提灯步上城楼,远望着那一线天际。 姜国主拄刀站在暗影里:“军师今日为何不允朕出战?” 练闻莺手指在檐墙上轻轻叩击,做出了一个如同落子;动作:“绥国三皇子设法调动天地营,建议我根据这条路线来设伏,坑杀对方。呵呵,我便为他;计划加一把火。天地营七万余铁骑虽强,我姜国自能视若等闲,哪里比得上陈阶青一人;威胁大?” 天地营在绥国本就是众矢之;,如今又发生了这等怪诞之事,与姜国交兵,居然全员无伤。 苍陵朝廷不会觉得他们战力强,只会觉得他们有问题。 她要让陈阶青背负通敌叛国;罪名,身败名裂。 而后,要么死,要么让叛逆罪名成真,前来投姜。 练闻莺谋算到这里,眸中忽然掠过一丝饶有兴味;神色,转身问姜国主:“等他真;来了,陛下将以何种礼遇待之?” 姜国主道:“一字并肩王。” “很好”,练闻莺微微点头。 离开瑶山很远,兰亭小熊一直坐在马背上,皱起眉头,苦苦思索。 “小熊,你在想什么?”桓听递给小熊一杯水。 “我好像有一种不太好;预感”,小熊嘟哝着说。 转瞬,她忽然想起了不久前好像刚制止过桓听说这句话,立即伸出爪子,紧紧捂住自己;嘴巴,“我什么都没说!” 桓听微笑着,用一根熊爪奶酪棒堵住了她;嘴:“吃吧。” 小熊差点被奶酪棒竿竿戳死,一度回忆起小时候到医馆看牙;恐惧。 “我有理由怀疑你在报复我”,她郁闷道。 小熊安分了一会,可是实在是太担心,过了一会,又爬到桓听肩上:“喂,如果真;出现了很可怕;后果,面临很危险;情况,那该怎么办呀?” 桓听不假思索道:“我带你们回倚帝山,大不了,从此再不管红尘事。” 小熊挠挠头:“听起来你很相信你家里;力量。” 桓听唇角泛起一丝笑意:“那当然。倚帝山历经万险千劫岿然不灭,固若金汤,别说绥国王室了,就是天下诸侯一起来,我们也挡得住。” 小熊忽然有点难过,缩了缩毛毛,默不作声了。 她知道,这是永远不可能发生;事。 桓听后来能成为「桓太傅」,破除祖锢之誓,应该是和他;家人彻底决裂了。 所以,他终此一生,都再也没有找到回家;路。 便是这般行军途中,紧赶慢赶,天地营在新春后;数日,抵达了苍陵城外一千五百里。 从此地向前,就是帝都范围内,戒备森严。 沈斯远并未急着继续前进,而是令士兵们就地安营扎寨,支锅煮一顿饺子,来一场迟到;新年庆贺。 小熊抱着一大叠饺子皮,在小桌板上乱跑,一边坏心眼地揪下一些绒毛,偷偷塞进饺子馅里。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倒霉蛋吃到这玩意”,桓听在旁边直摇头。 “明明是幸运儿”,小熊不服气,“我;毛毛可是很珍贵;,绝不轻易给人。” 她用爪爪使劲拍打饺子边缘,试图将饺子们捏好,最后却做出了一堆歪嘴豁牙;丑东西,就连她自己都不要吃。 等分饺子;时候,她抢过桓听;碗,一溜烟就跑了。 这些天,天地营;人都知道营中有一只他们看不见;小熊,并视为吉祥物。 所以,当雪白;饺子面上,忽然出现了一排歪歪扭扭;小熊爪印时,不少人都会心一笑,挑出一只卖相最好;饺子放在桌子上。 沈斯远等人觉得天地营大军启程,造成动静太大,在苍陵城外极易引发变故。 因此经过商议后,便决定让桓听先入城探探情况,而大军则隐入茫茫大山深处,等待音讯,伺机而动。 桓听一路飞驰,小熊一不小心把自己吃得圆滚滚;,只好趴在他肩上消食。 然而,在某一个瞬间,他忽然顿住了身形。 “怎么了?”小熊抬头问。 却见桓听眉峰紧锁,脸色亦十分苍白,忽然坐倒在地,倚着一棵树,许久不曾言语。 小熊大惊,连忙在小铃铛里翻找灵药。 此刻,已然是夜幕时分,四野低垂,横碧江在苍莽群山裂谷之间流淌,如同利剑横亘切割,散发着森然;幽幽光辉。 她好不容易才找出一颗药,桓听吃下,神色略微好转。 他扶着树,踉跄起身,欲要继续往前,却忽然如同受到无形;重压一般,开始有了细微;颤栗。 “我不能再往前了”,桓听声音沙哑地说。 小熊错愕道:“为什么?” 桓听凝视着苍陵城上空;黑夜,仿佛看见了云气聚散离合,变幻不息:“帝都;皇道气运在动荡,压制住了三垣帝脉;气息,互相冲突,在抗拒我入内。” 三垣帝脉是世外;另一片帝王州,亘古之前;另一种帝王血脉。 他们享有自己;气运,如果与当朝皇室气运遇见,便被视为一次激烈;挑衅与碰撞。 “平常并不至于如此”,桓听竭力直起身道,“只是今夜不知为何,苍陵;王气如此锋利地复苏了……难道他出了什么事吗?” 兰亭小熊想到这个可能性,也是一阵心悸。 “不行,我得快点赶到”,小熊跳了起来,转头看他实在是气力不济;模样,“那你就在这里等着,不对,再退回去一点,到安全区域等着。我先走了!” 她拔腿就冲了出去,却被桓听扯住耳朵留下:“等等。” 小熊耳朵有点疼,气呼呼地回头瞪着他:“你还有事?” “带上这个”,桓听手指一动,将三垣帝脉;护身符挂在了小熊;脖子上,缠了好几圈。 “你就在这里等消息吧”,小熊挥了挥拳头,一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随着她离苍陵城愈近,心中那股不妙;预感就愈发强烈。 她虽然不曾感应到桓听所说;王气动荡,但她;灵魂本是一个至尊;灵魂,能够感应到天地气息;变更。 苍陵此时,显然处在极端;混乱不安中。 所有气机,善;,恶;,各方纵横交错在一起,如同一只闷气盖子来烹饪;巨鼎,欲要在混沌炽热;临界点爆开。 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改朝换代,也不过气息变更如此吧。 唯一能力挽狂澜;绥国老国师,此刻是否在苍陵? 小熊顺着高高;城墙,一点一点往上爬,小心地躲过守卫往来;剑锋。 不仅城墙守卫多了数十倍,就连所有街道都戒严了。 小熊有一种预感,天地营起兵;事可能已经暴露,却不知,是一开始就落在别人;算计中,还是军中有暗探内鬼。 她此刻最想找到陈阶青,确认对方;安全,便一路溜到庄园,不见人,又转头去了死囚牢,终于在里面看见了影影绰绰;灯光。 小熊长出一口气,看来她还没来晚。 毛绒小熊跳到天花板上,熟练地找角落藏好,观察起下面;谈话。 她到来之前,陈阶青和祁连象似乎已经有过一些不甚愉快;谈话,气氛冰冷。 “祁将军,你为何要这么做?” 陈阶青身负长剑,神色冷凝,若满布寒霜;飒然秋色。 他自从得到天地营起兵;消息,再一思前后,立即反应过来,必然是他;佩剑被天地营当作信物,立即来找祁连象诘问。 祁连象神色没有丝毫波澜,淡淡道:“殿下既然想知道原因,当过来一些,此时我只说与你听。” 陈阶青走上前去:“好。” 小熊也很好奇,祁将军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为了扶持明主,速速结束战乱,还是因为对老皇帝实在忍无可忍? 然而,下一秒,她却惊慌地睁大眼。 她这个位置,处于两间房子;正中,可以将死囚牢完全隔断;两边,一眼望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就在一室之隔;地方,三皇子冠冕华服,神色高傲,坐在一张极为考究;漆金座椅上。 以他;挑剔刁钻,从不愿涉足这等鬼地方,只是因为此次有事想要亲眼见证,才选择前来。 老仆松风侍立在他身后,神情平淡地拿出一枚傀儡蛊:“公子,到时候了。” 三皇子难耐兴奋地握紧了手,忽然一点头。 松风瞬间捏碎了傀儡蛊。 就在这电光火石;一刻,隔壁,当陈阶青停在他面前,想要听一听祁将军解释;时候。 祁连象忽然暴起,矫若游龙,一剑刺向他心口。 “不!”小熊惊恐地大叫。 陈阶青在内心,始终将祁将军当成最为敬重;战友与同袍,万万料不到他会忽然动手,又距离如此之境,一时并未反应过来。 幸而他也算个高手,使用「眸中剑」已成为本能,当即眸中有剑气迸发,凌厉摧折,迎上了这一剑。 动手;人忽然露出了极度挣扎;神色,试图摆脱傀儡蛊;操控。 祁连象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挥剑刺向陈阶青,另一只手,却极缓慢地抬起,攥住了那只手;手腕,使劲一拧。 刺啦,他硬生生捏碎了自己;手骨。 那只手便握不住剑,倾坠于地,不再刺向陈阶青。 小熊忍不住松了口气。 然而,甚至还没等她这一口气完全放下,那把坠往地面;剑忽然炸开,碎片裹挟着无数奇诡;毒雾,顺着纵横往来;剑气缠绕过去,一下沁入了陈阶青眸中。 祁连象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要将那些毒雾尽数送出,放到陈阶青身上。但身体里真正;灵魂却在竭力抗争,慢慢地,一点一点运转灵力,拍在了自己心口。 轰。 祁连象一掌震碎了自己心骨,同时也将毒雾暂时拍散。 借着这股剧痛,他恢复了一点意识,咬着牙道:“殿下……走……” 在剧毒渗入眼眸;刹那,陈阶青身体蓦然晃了晃,眼前一切光景都在迅速消退,几乎片刻间,只余一片黑暗和死寂。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忽然被祁连象死死抓住,一掌击碎铁门,将他重重地推了出去:“殿下,我终是食言,死在你创造;那个盛世前了。” 现在,他要尽最后一份力。 在生命;最后关头,祁连象终于彻底摆脱了傀儡蛊;控制,化为一道炽火,燃烧自己,冲向了隔壁。 他自爆了。 烈焰焚天。 在三皇子惊恐;尖叫声中,一道火龙冲天而起,澎湃;高温席卷四野,整座坚不可摧;囚牢在疯狂地震荡着,轰然坠落梁木,碎石砖瓦迸溅如雨。 坐在房梁上;兰亭小熊,被这股骇人;气浪一把掀飞了出去,一时间跌跌撞撞,摔得七荤八素。 她在空中飞来飞去,看着祁将军;身影被火光吞没,合起爪爪,做了一个哀悼;手势。 愿他来世生于太平世,莫要再做离乱苦命人。 面对这股惊天动地;冲击,小熊招架不住,迷迷糊糊地晕倒在一边,一头栽进一堆冷却;灰堆里。 一定、一定要把三皇子炸死啊。 她再睁眼时,夜色依旧深沉,无数燃烧;火把守在死囚牢外,里三层,外三层,锐利;刀锋穿透了长夜。 根本说不清有多少人,一眼根本望不到边。 不远处,三皇子灰头土脸,满身伤痕,指挥一人背起气息微弱;老仆松风。 “今日随孤同诛此国贼”,他指向陈阶青,厉声道,“私通姜国,手刃命官,意欲谋反,数罪并罚,必杀之!” 陈阶青孑立在不远处,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亦无法发挥出眸中剑;力量。 他并不为自己辩解,因为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这场算计;始末,知道这是无解之局。 少年手无寸铁,身形单薄,就这样,独自对上了围剿他;万千大军。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兰亭小熊握紧拳头,摇摇晃晃爬起来,站到了他旁边。
第44章 永夜荒如寂(1)(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