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挑明来意
刘振离去之后,陈操反复思量了一下,然后便找来了吴汉,开门见山就问道:“子颜兄,侠义与利益二者,你选哪一个?”
吴汉进门就被陈操问住了,不过见陈操如此的郑重,他还是思考了片刻,这才道:“若是混迹江湖之人,自然是侠义当先,若是…”
吴汉看了一眼陈操,再道:“只有商人注重利益。”
陈操倒是听出了吴汉的意思,于是笑着摇头:“不然,商人注重的是钱财带来的利益,是个人利益。为政者,注重的是天下人的利益,非个人利益。”
吴汉听完后点头,他倒是听懂了陈操所说的话。
陈操又道:“一个完美的政客,他所作所为,一定是为了整个朝廷,而不是在朝廷内部,他所做的一切,永远不会为了个人利益而想。”
“直白点,子颜兄,我如今能够从亭长成为游徼,全靠了县丞刘云公,若是没有他的提携之恩,我也成为不了游徼,也没有机会围剿麻匪立功。”
说着陈操紧盯着吴汉:“如今,县宰派记室掾史前来,召我前去问话。”
吴汉也是个聪明人,陈操这种直白的话,其实还是有些隐晦,吴汉想了想,问道:“主公的意思是,现在想要招揽主公?”
陈操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又问:“子颜兄,若是你遇到这种情况,你会如何做?”
这可有些为难吴汉了,他们这个时代的人,最注重的就是一个义字,有些人可以为了这个义字贡献出自己的性命。
义薄云天的关云长不就是这么来的?
他吴汉最开始是宛城治下的亭长,因为本来就没有跟过老大,所以在陈操如此尽心尽力的招募之下,这才跟了陈操混,若是让吴汉为了利益出卖陈操,以他的性子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陈操的目的也很简单,即便是要反水,也要让手下人知道,做一个心安理得,他最不愿意的就是手下的人上行下效。
吕布可不就是这么死的?
即便是演义中写的传神,但真实历史上,吕布也是因为手下的人离心离德之后背叛他,这才兵败的。
“若主公为难,大可两边都不沾染。”
陈操呼出一口气,吴汉说的简单,这句话,说了还当没有说过,两边不沾染,后果是两边都要得罪,做骑墙派死的最快。
距离李光下值还早,陈操自然不可能这么早去,而且去县寺见李光,刘云不可能不知道,落的两边不讨好,陈操决定主动去见刘云。
刘云今日以身体抱恙为借口在家休息,其实目的就是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功崇公的怒火。
陈操入得门内,正是先前自己嘲笑过的被自己泼烫水的红脸家奴:“哟,这么多天了小哥气色依旧这么好。”
被家监引入大堂,刘云正在主位上翻看着什么。
陈操脱鞋进入之后,朝着刘云行礼:“操,拜见君丞公。”
“良策来了!”刘云笑着抬头:“快坐。”
一番繁文缛节之后,陈操也不含糊,非常大方的将今日刘振来找自己的事情告诉了刘云,然后又道:“下吏最不喜欢装糊涂,所以就来找到君丞公,请公为下吏解惑这件事情。”
刘云最开始见到陈操还挺高兴,但听到陈操说完之后立马心中就大怒了起来,随后又看陈操,板着脸道:“良策你又是如何看待这件事情的?”
陈操心中早就有了决断,他连想都没想便道:“操于蓬莱,接受的也是先圣文化教导,最知忠孝礼仪,公于操而言,乃恩主也,若无公之提携,操不过一亭长尔,若无公之提携,操如何能有今日之功。”
说着陈操便拜了下去。
刘云见状,心中大慰,他实在想不到,一个外乡人,竟然如此懂得忠孝礼节,如此情况下也不忘恩主,如此看来,也的确是一个可以用的人。
刘云瞬间心情大好,四十多岁的他摸了摸已经留起来的胡须,然后道:“我倒是小看了你良策,来人,给良策上新茶来。”
陈操却没有看见,刘云给家监不经意的使了一个眼色。
不多时,堂门打开,进来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一身丝绸打扮,走路还带着淡淡的茉莉清香。
陈操忍不住抬头,便见一个脸上有些婴儿肥的姑娘端着托盘入内,与陈操相对而视之时,双脸蛋竟然有些微红。
再加上那婴儿肥,陈操忽然想到读书时候的初恋…
一声咳嗽传来,陈操立刻回过神,这才想起在别人家里看侍女有些不礼貌。
于是他低下头,接过茶盏,猛然灌了一口,却因为茶水太烫,一口全喷了出去,便是女子的裙摆都被溅上了茶渍。
女子见状捂嘴偷笑,给刘云行礼之后便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刘云丝毫不以为意,放下茶盏之后,他忽然冷笑一声:“李光?听闻他和郡府的甄大夫在常安当年同署为郎,甚至还在前太中大夫子云翁座下相学。”
说着刘云看着张嘴动腮的陈操说道:“不用想,李光一定会走甄阜的路子,直接给你许诺一个孝廉的身份,然后派你入京去太学学习。”
陈操抬头,太学?国立大学么?
这个时代的太学,就是给国家培养官员的地方,与后世的什么国子监生类似。但前者是直接培养官员,后者是勋贵世家子弟镀金的场所。
刘云又轻轻摇头:“你良策又只是一个读过《大学》的,若是以孝廉的身份去太学,一旦学识不足,很容易被劝退,如此一来,他甄阜可就丢了大脸。”
其实刘云说的只是当中的一种情况。
孝廉,乃是察举制最为重要的一环,一个郡每年只有一个名额,由郡太守推荐,朝廷恩准之后,可以直接辟除为最低四百石起步的县官。
但是一般孝廉公都是六百石一县之长起步。
第二种,便是刘云所说,受孝廉身份的人,可以前往太学学习,期满之后,起步就是六百石往上。
最后一种,是前往常安为郎官。
陈操学识不够,若是李光清楚陈操只读过‘大学’,一定不会将其举荐给甄阜,即便真的举荐了,以陈操与这些人的关系,如何可能让他直接担任一县之长?
做郎官?
你学问都不够,还郎官?
陈操若是在常安犯错,举荐的甄阜就要倒大霉。
甄阜连陈操的面都没有见过,一个读过‘一些书’的武夫,如何能够入得了那些儒士的眼?让甄阜承担这种未知的风险。
除非甄阜脑子瓦特了。(上海话,脑子坏掉了的意思)
刘云说着又冷笑道:“他李光倒是打了一个好算盘,如此招揽与你,等到功崇公见你的时候,他倒是可以从中坐收渔翁之利。”
“等到这件事热度一过,亦或者功崇公离开之时,你陈操眼巴巴的等着孝廉的身份,保不准你陈操就被调往了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担任一个游徼。”
“这等好事,吾从未听说过。”
“今年的察举期在秋收之后,咱们南阳报上去,便是现在吾知道的,就有新野的邓氏,舂陵刘氏,宛城李氏、筑阳韩氏、湖阳朱氏这五家子弟。”
“你陈良策,不过外乡人尔,如何能够从一郡之中如此多高门学识子弟当中脱颖而出?难道就因为你救了功崇公?”
陈操听到这里,心中也是明白了许多,说来说去,李光拉拢自己,也是为了摆脱这一次的困扰。
如同刘云所言,若是成功渡过,自己很有可能成为弃子。
有道理。
陈操轻轻朝着刘云一拜:“来找君丞公主动说明情况,看来是来对了。”
毕竟强龙也有压不过地头蛇的时候。
刘云与李光便是很好的现实对照。
陈操进入县寺公房之后,李光刚刚处理完一批公文。
刘振就站在右侧,见到陈操进来,笑着朝着李光拱手说道:“县君,育水乡游徼陈操到了。”
“下吏育水乡游徼陈操拜见县君。”
陈操微微下拜,李光抬头看清楚之后,笑着点了点头:“原来是陈良策到了,老夫先前还在念叨你何时过来,此刻距离哺食尚远,莫不如将就着用些点心,喝些今年的新茶。”
“谢过县君”
陈操按照主次坐好之后,就等着李光发话。
“听闻良策是蓬莱人?”
面对李光的询问,陈操点了点头:“下吏祖籍琅琊,祖辈的时候迁往了蓬莱外海,下吏成年之后游历四方,返回中国境内。这不阴差阳错的来到了新都。”
“哈哈哈,”李光连笑三声:“来的好,来的正是时候。若是没有良策你阴差阳错来到这里,如何能够救下功崇公?如何能够立下这泼天的功劳?”
陈操心中冷笑,这李光三言两语当中句句不离就下功崇公这一事。想来还是想要提醒陈操,若是跟了他李光,就一定要在这件事情上给他打圆场。
于是陈操按照与刘云分别之前所预定好的计划开口说道:“ 县君乃是新都首官,下吏乃是新都治下的游徼,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下吏从新都县中摘离出去。”
“能救下功崇公自然是新都上下安排得当,县宰指挥有方,如若不然,下吏如何能够做成清剿麻匪这件事情。”
李光与刘振听到这里相对一笑,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二人心中都是感慨,想不到眼前这个年轻小伙子这么上道,竟然一句话就将事情表达的清清楚楚。
刘振当先开口说道:“良策毕竟是读过书的人,与我儒家渊源颇深,自然是懂得忠孝礼仪之道。不似某些武人,一辈子只知道打打杀杀,到头来竟然也是误了大事。”
刘振说的什么李光心中非常清楚,便是在一旁听的陈操,此刻也是在想这家伙是不是在暗指什么?
果然,听到这里的李光立刻冷面起来:“哼,新都兵卒训练日久,然而在剿灭麻匪这件事情上竟然也是拖沓不已。四月二十七当晚布置的如此周密的行动竟然也能让麻匪趁乱逃脱。”
“县卒更是一击便溃,训练有素的兵卒竟然让那些百姓变成的麻匪给打得溃不成军,说出来真是天大的笑话。”
“县卒训练所用的钱粮莫不是全都喂了狗了?”
刘振听到这里也在一旁帮腔说道:“县君所言甚是。县寺每月拨给县卒的钱粮都在1万钱以上,而且四时按律添置衣物,如今又是承平日久,久不作战有所松懈,也是情理当中。”
“你莫要帮着县卒说好话。”李光故作生气的呵斥了刘振:“你这厮莫非是收了李顺那厮的好处?”
刘振闻言立刻拜下去:“县君明鉴,下吏如何敢做那等荒唐之事?”
“哼,谅你也不敢。”
陈操听到这里心中立刻恍然大悟。搞了半天,你们这两个家伙在老子面前唱双簧。为的就是要将县尉李顺给抬出来背黑锅。
自己投靠了你们,李顺那个家伙就成了弃子。到时候新都一切的不作为,全部都可以推到他的身上。
陈操心中不禁为李顺祈祷了三分,希望这家伙在之后的日子能够好过一些。不过李顺不是他最大的隐患。
当百周勋与自己有些恩怨,如果能在扳倒李顺的同时,将当百周勋也撤下来,那么这件事情就可以皆大欢喜。
想到这里,陈操严肃的朝着李光说道:“县君,县卒不作为,县尉李顺虽然有责任,但是他并不负责训练县卒。”
在场的三人都是人精。刘振转头看了一眼李光,李光瞬间就明白了陈操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于是他故作深沉的点了点头:“当百周勋亦不作为,若是他们二人能够在当时将麻匪堵截在安国林中尽数剿灭,也不会落下这么大的隐患,让功崇公在路上受惊。”
“即便不能全数剿灭麻匪,也能够重创他们的实力。让他们没有能力在路上劫掠过往行人。自然而然也就不会出现功崇公被劫一事。”
刘振抱拳说道:“县君言之有理。当百周勋也不能独善其身,他在清剿麻匪这件事情上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两人一唱一和,自然而然的就满足了陈操所要表达的意思。
陈操心中感慨,都是读书人,果然说话就是不一样,想要处理某一个人或者打击某一位政敌,只不过是三言两语之间。就将他的罪行直接定了下来。
即便是当事人没有在场,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遭到抛弃。
陈操心中冷笑,这县尉李顺和当百周勋的遭遇,很有可能以后就会实现在自己的身上。
读书人果然靠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