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螳螂捕蝉
王宗的童年是可怕的,自己的父亲因为害怕大父篡汉之后遭到上天的报复,听信了老师吴章的建议,朝着安汉公大门泼黑狗血,企图用王莽笃信谶纬的意愿让王莽感到害怕,从而改变篡汉的态度。
哪知道事与愿违,泼黑狗血的人被抓了一个正着,那是连人带桶作案工具都没放过,被五威司命擒获一番拷打之后,那是扯出萝卜带出泥,全部给杀了一个干净。
王莽为了篡汉上位,任何阻挡他称帝行王道之事都是他成功路上的绊脚石,全部都要踢开,哪怕是亲儿子。
于是乎,王宗的父亲母亲全部被赐死,名儒吴章也没有被放过,弃市于长安东市门外。(吴章:西汉扶风平陵人,字伟君。受《大夏侯尚书》于许商。以言语见长,为当世名儒。王莽时,为博士。徒众甚盛。后因莽长子宇与章共谋,使人夜以血涂莽门,欲以惧莽,勿再隔离平帝母子,事发,被腰斩)
生母彼时怀着的,正是王宗,生下王宗之后,立刻赐死,根本不拖泥带水。
不过让人感到尴尬的是,大父王莽虽然杀了自己的长子儿媳,但却对这个长四孙特别的宠溺,竟然将自己的新都侯爵位传给了王宗。
国师刘秀建言之后,王宗替大父王莽守孝三年,期满之后授爵功崇公,一时风头无两,在有心人的建议下,王宗特意上书王莽,请求回新都为功显君立祠祭祀,这本是彰显孝道的好事,王莽自然应允,更是派了名儒,掌乐大夫桓谭一同与之南来。(桓谭:爱好音律,善鼓琴,博学多通,遍习五经,喜非毁俗儒。哀帝、平帝间,位不过郎。王莽时任掌乐大夫。刘玄即位,诏拜太中大夫。光武帝时,任议郎给事中。因坚决反对谶纬神学,&34;极言谶之非经&34;,被光武帝目为&34;非圣无法&34;,险遭处斩。后被贬,出任六安郡丞,道中病卒)
马车之内,王宗与桓谭相对而坐,车速不快,抖动也不是太厉害。
“桓大夫,前队士人对于朝政似乎有些貌合神离啊…”
桓谭是出了名的狂士,对于政见是没有多少兴趣的,不过只要谈到五经或者杂学,桓大夫的学问就犹如突泉一般汹涌而来。
“臣下对于前队士人的选择不感兴趣,不过今上践祚之后多有建树,公子倒是可以多观之。”
桓谭虽然是狂士,但是自己也不是什么傻子,王莽称帝之后,虽然有广开言路的举动,但聪明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若是被当了真,那岂不是把自己的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玩耍?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篡汉而得帝位,王莽对于子孙的防备尤其厉害,就像眼前及其受宠的功崇公王宗本人,桓谭也不敢用自己的脑袋和前途去赌自己的气运。
是以对于王宗的问话,他只能用牛头不对马嘴的方式去回答。
王宗也不生气,微微一笑之后便掀开了车帘,看着马车周围护卫的越骑营骑士,随后一声叹息,自言自语道:“虽然远离了常安繁华之地,但这前队也不算荒芜,至少沿途的景色也算是怡人了。”
话音刚落,马车忽然停下,桓谭和王宗都没能坐稳,一个踉跄往前一倾,王宗的脾气不错,倒是忍住了没发火。
但桓谭却不是什么善茬,想着什么就说什么,当即掀开车帘怒喝车夫:“你这驭夫好胆,惊了功崇公的驾,你有几个脑袋使唤的?”
那驭夫大惊失色,连忙下车跪地求饶:“望大夫明察,是前面带队的骑士忽然停下,小的也制住了惊马,请大夫恕罪,请功崇公恕罪。”
王宗朝着桓谭挥了挥手,然后示意桓谭前去查看,未等桓谭下车,一名骑士便策马而来:“桓大夫,前方有枯木阻碍了道路, 下吏已经派人去将枯木搬走,或许要稍等片刻,请功崇公与大夫恕罪。”
桓谭甩了甩衣袖,然后挥手让那骑士离去,这才转头又上了马车:“公子,南阳不比长安境内,像这种枯木倒在官道之上的场景数不胜数,听闻有些穷山恶水之地,当地百姓还故作陷坑,将往来商队车马陷住,然后索要钱财。”
王宗从小生活在富裕高墙之下,从未经历过社会当中的险恶,对于桓谭所说的这种情况感到很惊讶:“乡里百姓不是该淳朴为质吗?为何还有这种情况发生?难道当地的官寺不管?”
桓谭正要开口回答,却见前方马队一片嘈杂之声传来,于是他赶紧拉开车帘询问:“前方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喧哗?”
旁边一名骑士拱手:“大夫莫急,下吏这就去问。”
负责此次王宗出行护卫的越骑营屯长名叫做陈春,也是一个积年老兵,他穿着一副皮甲,策马来到前方:“发生了何事?”
一名骑士拱手:“屯长,有二三十当地乡民拦住了去路。”
“放肆!”陈春怒喝一声:“什么乡野匹夫连功崇公的车驾也敢阻拦,去告诉后面的郡兵,让他们把这伙人全部拿下,指不定是什么盗贼奸细。”
前队大夫甄阜在迎接了王宗他们之后,派了一个当兵的郡兵随从护卫安全。
领队的当百叫廖开,胡子有些白了,看岁数估摸着都在五十,因为是护卫功崇公,郡中给他配了一匹牝马当坐骑。
“陈当百,有什么吩咐?”
别看陈春和这个老头的军职一样,但骑兵历来比步兵高人一等,而且他还是越骑营的精锐,自然是看不上郡县官兵的。
“前方有当地刁民阻拦官道,你带着手下的人将这帮人全部缉拿,严加审讯。”
廖开应喏之后便亲自带着人往前去,身后的士吏低声道:“当百,早在郡府就听闻棘阳闹什么麻匪,动静还不小,上回在南市逛暗门子的时候,听当地游徼说,还有新都哪个乡的游徼从新都追击麻匪,都跑到了前往昆阳的路上了。”
廖开吹胡子道:“还有这等事?”
这里是棘阳官道,什么百姓胆大包天的敢在官道上拦路,不过现在又是青天白日的,麻匪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来找晦气。
再说了,身后还有越骑营的骑兵在,若真的是麻匪,他倒是想看看哪个麻匪这么不开眼来自寻死路。
高坂地树丛内,陈操看着马光手下那拙劣的演技,不由得摇头:“那就是越骑营?倒是人模狗样的,不过这些人还真是聪明,竟然让郡兵去。”
吴汉看了许久也低声道:“主公,骑兵全部围拢在马车周围,咱们就算全部冲下去也无济于事,而且听闻越骑营人人善射,个别精锐士卒能开两石弓…”
吴翕靠在旁边低声道:“这么说,咱们就如此冲下去,非得成箭靶子不可。”
陈操倒是一脸的稳当,只听他道:“咱们与马氏兄弟约好的信号是他们先动手,嘿嘿…”
远处林中,马光为了安全,并未让马存跟随,而是让马存留守山寨,他很清楚,以自己那个仲弟的脑袋,很容易被人诓骗了进去,这种埋伏官家人的事情,必须要亲自出马。
“渠帅,赵四那帮人闹起来了,后面的步卒上去了,骑兵没动。”
马光嘲讽般的看向了陈操一群人藏身的高坂地方向,不禁冷笑一声:“骑兵都在车驾旁边紧靠着高坂地,陈操这人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么猛冲下去,全都得射成刺猬。”
“嘿,这样也好,他们送死,挡住骑兵,咱们就抢车…”
廖开带着两队郡兵走到枯木最前方,此刻因为阻碍了道路,前方带路的沿途游徼正在和一帮子普通黔首争吵。
“乃公最后告诫尔等一次,速速退去,否则全部以麻匪的罪名将尔等通通缉拿。”
“我等都说了,是当地上山砍柴的乡民,这枯木砸倒了我等的伴当,我等人手不够,请诸位上吏帮衬一下。”
“就是,当官的了不起?让帮忙都不帮,吃屎去吧。”
带队游徼闻言怒目道:“谁他妈的骂的,站出来。”
随后又是激烈的争吵。
廖开扶着长剑走出,厉声道:“二三子,将这些刁民全部缉拿。”
“喏!”
从廖开左右分出两队郡兵,气势汹汹的朝着赵四一群人走来,原本还在叫骂的赵四忽然间靠近了那领队的游徼,从麻衣中落出一把短刃。
扑哧
游徼心口正中一刀,口吐鲜血倒下。
“兄弟们,动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廖开愣在原地,直到他看见两个郡兵被先前的黔首一拥而上捅死之后,这才回过神来,然后扯着破锣嗓子大喊道:“有贼,有贼,御敌,全军御敌…”
吴汉等人见到了官道上的变故,然后即便这群人杀的激烈,林中马光的部众依然没有动静,
“主公,马氏再等咱们先动手。”
陈操也看出来了,如果自己这边不动手,马光肯定也不会行动,甚至于,自己如果不能对骑兵造成杀伤,他很有可能掉头就跑。
想到这里,陈操更加坚定了要杀掉马光的决心,这个人绝对不能留。
事实正如同陈操所想,马光稳如老狗,就连手下的人十几个人要被屠杀殆尽了都不心疼,骑兵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他对手下道:“如果陈操不能对付骑兵,咱们就撤,让他死去吧。”
陈操道:“吕修,把两个震天雷全部点燃。”
临出发前,陈操让吕修带着两个震天雷,这是对付骑兵好东西。
这个时代的战马哪里经受过爆炸的训练?便是明朝后期,红衣大炮的巨响也能将训练有素的战马给惊吓到。
陈操身上有钢板,他忽然站起身,朝着前方一个小跑,站在了越骑营骑士的面前。
大声喊道:“呔…”
一声巨喝,让下面距离他不过十多米距离的骑兵纷纷侧目。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都听好了,你爷爷我乃是闻名棘阳的山中好汉马光,今儿个爷爷心情好,男的脱下戒指项链,女的脱下亵裤肚兜,不然通通没命。”
高坂地下,气氛一阵尴尬,马车上的桓谭从头到尾听了个清楚,于是冷笑道:“山野豺狼,不知天高地厚,净出污言秽语,前队甄阜,果然是该好好管教管教治下了。”
王宗撩起车帘,看了一眼远处的高坂地,然后波澜不惊的朝着马车边的陈春说道:“此等蛆虫,死活不论。”
陈春抱拳,立刻高声喊道:“二三子,拿下此贼。”
陈操并未给这些人冲锋的机会,他转身从吕修手中接过燃烧的震天雷,然后一个助跑,将两个震天雷朝着王宗的马车以及骑兵扎堆的车前扔过去。
轰轰…
晴天白日,两声巨响,场面顿时大变,原本训练有素的战马全部受惊,骑士控制不住,整个骑兵队伍顿时四散而走。
便是王宗的马车也因为被忽然的爆炸给吓得朝着前方开始奔跑。
陈操将捂在脸上的麻布朝上拉了拉,然后大喊道:“兄弟们,跟我杀,抢钱了…”
不远处的马光脸上的表情叫变换了四五次,最开始是陈操冒充他出现,而后就是这两声突如其来的炸响。
马光喃喃自语道:仲弟说这家伙能用天雷助阵,竟然是真的。
“渠帅,官军骑兵全部散了,正是动手的好机会。”
马光回过神,见到官道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的郡兵,以及跑的七零八落的骑兵,便是那四匹枣红大马所拉的舆车也正在冲撞前方乱成一片的郡兵。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兄弟们,杀狗官,抢钱财了”
“冲啊”
马光一声令下,林中埋伏的一百几十号人全部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冲了出去,两三百步的距离瞬息而至。
与前方的郡兵搅合在一起,打的难解难分。
后方的陈操见到马光等人终于动手,于是赶紧拉住了吴汉:“快,让兄弟们后撤,绕道林中去。”
“他们做螳螂,咱们得做黄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