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侠士iii
吕修的想法其实就是陈操的本意,只不过陈操不知道汉武帝时期还有这么一段轶事。
万脩的原意也是为了告诫后来的人,让他们不要轻易的行那所谓对主公的“行侠仗义”,帮不到人不说,反而害得主公锒铛入狱。
这种例子,在场人不知道的是,几年以后吴汉也会因为手下轻侠徒附杀人而获罪于他,不得不加入逃亡河北的行列。
陈操开口道:“赵信,安排诸位兄弟去中院落座,我与吴子颜兄弟还有万君游有话要说。”
这就是变相的赶人了,只不过其他人都是吴汉的徒附,陈操面子话说得好,再加上吴汉给手下人摆了摆手,一众人都朝着陈操拱了拱手然后退下去。
等到公房门关闭,疑惑的三人都望向了陈操。
吴翕当先开口:“良策兄可是要私下告诉我等仇家是谁?且放心,你开口,便是我仲兄不去,我去帮你便是。”
陈操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是朝着万脩拱手:“君游兄,我那兄弟吕修可有得罪于你?”
万脩一愣,心中有些警惕:“此话何来?某与吕修小子素来多有交集,便是在关中时,我等都是喝酒吃肉。再说了,都在原初公子手下,何来得罪结仇?”
吴汉与万脩并不熟悉,所以也没有想要替万脩说话的意思,就是想看看陈操到底要说什么。
陈操再次拱手:“既然吕修不曾与君游兄结仇,为何还要特意从河北远道而来?”
“河北?”
吴汉惊讶开口。
他身旁的吴翕脸色忽然一变,因为此刻吴汉说话的时候是看着吴翕说的。
陈操见状,心中已经有数,搞了半天,这个吴翕并没有把自己为什么会回宛城的事情告诉给自己的兄长知道。
吴汉此刻眉头轻轻一皱,他有话想要说。
万脩也是想不到,吕修竟然将关中的事情告诉了他后来认的大哥。
眼见万脩没有开口,陈操倒是语气平和道:“君游兄莫要多想,其实,便是君游兄不说,我也能猜到这一次君游兄来南阳的目的。”
万脩听到这里,右手竟然不自觉的放到了自己的衣服下,那里贴身藏着一把小刀。
“哎,”陈操叹了一声:“奉先这个表字,还是我给他取的,我视他如兄弟,定然要为他着想,奉先这人,直肠子,一根筋,容易被他人蛊惑,若不是看他还是个可塑之才,我也不会做这么多。”
“他虽然说了在关中与子瞻兄弟做下的事情,但我以为,大丈夫,行侠仗义于江湖,若是不能为主公分忧,谈何侠义?不过是将侠义挂在口中的泛泛之辈也,除了骗吃骗喝,又有什么作为?”
听到这里,万脩将手不动声色的放在了膝盖上。
陈操接着道:“我见奉先第一面,就告诉过他,男子汉大丈夫,犯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这才是行走江湖。”
“正所谓各为其主,君游兄为主办事,这是常事,我倒是很欣赏君游兄这份义,倘若君游兄推脱不来,倒是对不起行走江湖的名声了。”
万脩这才开口:“看来良策兄早就知道了。既然如此,莫非吕修盛情邀请我来此处,是良策兄你授意的?”
陈操摇头:“我并不知道,是奉先先前说,遇到了一位真正任侠的好汉,听说是你,我也是欢喜的很。”
万脩再道:“既然良策兄知道了,接下来如何?是准备将某家除掉吗?”
此话一出,吴汉吴翕两人都是大惊,吴汉不知道内情,但吴翕不同,他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但他并不知道此次万脩来看自己的真实目的。
陈操哈哈一笑,连连摆手,然后立刻给万脩长揖一拜:“操,识英雄重英雄,若是因为这种小事就要动手,岂不是失了豪杰的风范?”
万脩看着陈操许久,这才开口:“良策兄就这么有把握?”
陈操轻轻一笑:“当日救下赵信之时,我一个人与十几个麻匪搏杀,在没受伤的情况斩杀八人,重伤两人,余下皆被我生擒。”
“不是我陈操喝多了说大话,在座诸位,便是一起上,都不是我对手。”
吴汉和吴翕二人异常震惊,特别是吴翕,激动道:“良策兄,你一个人?杀伤十多个麻匪?还?没有受伤?”
望着吴翕那不可置信的眼神,陈操淡定点头:“操之本事,于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犹如探囊取物尔。”
吴翕深吸口气,长揖下去:“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情绪既然已经烘托到了这里,陈操也不再遮遮掩掩,于是朝着吴翕点了点头说道:“若是能和子瞻兄结为异姓兄弟,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如趁着今夜喝完酒之后,咱们再来斩鸡头,烧黄纸。子瞻兄以为如何?”
吴翕放声大笑,连连点头:“此乃人生一大幸事也。”
说着陈操看向了万脩:“君游兄,凡事不可矫枉过正,人这一辈子其实很短,要做的事却很多,就比如现在,你有你的目的,而我却是一直将你当做兄弟看待,因为此间能让我陈操佩服的人,的确是少之又少,吴子颜算一位,你也算一位。”
此刻虽然陈操话里话外都是在夸奖别人,但是从万脩的角度来讲,他陈操本人不过是一个乡游徼而已。
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即便是自夸自己为豪杰也不过是夜郎自大之辈。
然而陈操并不知道万脩心中在想什么,而是沉默了一下,然后又低声说到:“在座诸位自诩为行侠仗义之辈。见识的东西肯定也很多。操,再次问一句,如何看待今上之政?”
陈操的话题转变的太快,一开始还在说行侠仗义,这会儿直接转到了朝廷之事上。竟然让他们几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吴汉还好,他属于体制内的人,和他说一些朝廷政务,他可能还能娓娓道来,但是万脩不同。虽然他在关中行侠仗义,政令也是能第一个知道。但他却不是参与者。所以要让他谈当今政务,属实有些为难。
所以万脩和吴翕都没有开口,反而是吴汉沉默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说道:“良策兄所言,是想表达什么意思吗?在下愚钝,只是一小小亭长,所知晓的政令或许还没有游徼能够知道的多。”
“这里没有外人,便是君游兄,也可以畅所欲言。”
一句这里没有外人让在场三人都有些惊讶,陈操这是把他们都当做了自己人?
“今上的国祚如何而来,想必诸位一清二楚。”
在场人纷纷心惊胆战,这个吃着新朝皇粮的人,竟然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若是被传了出去,流放个两千里都是轻的。
吴翕是个浑不吝,笑道:“就是,前几年咱们还是大汉朝的百姓,这才几年,就成了大新良民了。”
“混账。”吴汉怒斥了一声。
吓得吴翕低头不敢说话。
陈操摆手道:“子颜兄,子瞻兄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何必责怪,如今之政,的确是德政,善政,但,今上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皇权不下乡。”
“诸位所知,我说一个最简单的吧。”
“今上登基以来,与四方开战,又大行改革货币,若是政令一直保持也就算了,然则不是,关中之令,传到南阳最快的驿传也要七天,有时今日刚刚收到政令传于各乡里之间,几天之后又变了,子颜兄作为亭长,对于这种事情应该是了然于心吧。”
吴汉如何不知道,特别是五均六筦当中的货币,小泉直一发布才几天,立刻又来了货布,与周朝的布币相似,并不是“孔方”,每枚值小泉直一二十五,也就是一枚货币值二十五个小钱。
这也就算了,又隔了不到一个月,大布黄千又来了。
古时候的政令传达就缓慢,特别是偏远郡县,南阳还好,因为这个时代的里闾制度,只要政令来了县中,两三天就可以传遍整个县。
传的快,但实施起来,却是相当慢,宛城作为荆州刺史部治所在,乃是天下七大城之一,政令乃是关东除却洛阳之外第二个抵达之地,又因为不在关中,便是现在新都境内,五铢钱依然最好用。(天下七大城:常安,洛阳,宛城,邺城,扬州城,成都,临淄)
“听闻关中之地,用钱必须是货泉,君游兄,我说的可是对的?”
万脩点头、他乃行走江湖的人,只要不是口出造反的话,谁都不会管:“关中之地,凡事必以钱交易,如若不然便是触犯了律法,被拿去钟官服役,时间不定不说,有的人或许因为买一只鸡蛋以物易物而在钟官服役一年。”(钟官:汉时水衡都尉的属官,主掌全国货币的铸造)
陈操微微一笑:“近些年来赋税无常例,许多人因为凑不齐算赋、更赋而被捉去为官府服役来偿还,不是去西边和羌族作战,就是作为民夫去北方匈奴之地,还有去那西南蛮夷地盘的,不仅背井离乡,水土不服,听闻生还者不足一二。”
陈操说的这些也是赵信家族的常态。
听到这里,吴汉皱眉接话道:“前汉鲍宣有七亡七死之说,当中二亡指的是县中一年多次收取更赋田税,三亡乃是那些喂不饱的吏员索贿,五亡便是频繁的征发徭役,特别是春秋两耕之时,家中劳动力被征,不少人家因此吃不上饭,缴纳不上田租赋税而亡,比比皆是。”(七亡七死:汉哀帝时期名臣鲍宣上书所言,全称,七亡而无一得,七死而无一生。有兴趣的可以去查一下。 亡,指逃跑)
陈操点头:“赵信给我说过,五均六筦最大的好处,就是遏制了豪右之家通过高利贷的形式来逼迫负债的农民出卖田产,收买奴婢,这就是我所总结的,属于德政。”
“但这种德政,只是明面上,真正的豪右之家,私底下想要购买奴婢的办法千奇百怪,便是官府都防不胜防。”
万脩内心感叹,他这辈子如何会沦落到行侠仗义,还不就是因为前朝末期那几年的政策,让他家中破产,在场人不知道的事,万脩破产之前,曾在关中截道为生,截的都是出入关中的商队。
而陈操话,简直就是醒世名言一般照亮了他内心的黑暗,毕竟,能把底层百姓的生活看的这么透彻的人,不仅少,而且更不敢言。
若不是原初仗义疏财,万脩还真的有一种想要和陈操混的想法。
万脩道:“良策兄如此说话,就不怕传了出去?平白给自己招惹祸端?”
陈操闻言哈哈一笑:“在座诸位都是英雄好汉,是在下信得过的人。今日所言,乃是私底下茶余饭后的谈资,当不得真。”
陈操深知话说多了不仅没有用处,反而不美,于是便中断了今天的话题,然后引导着三位一起去了中院准备吃晚饭。
陈操属于乡中长吏,关起门来喝酒是没有人会过问的。
而且今天的酒也不是正常喝的酒,却是醪糟酒,如果真的被不长眼的东西发现了的话,自然也是说的过去的。
今夜的伙食由宋嫂子一力操办,平日里他经常看陈操做饭,现在基本上能把炒菜做的非常好。而且参与宴席的那些个轻侠好汉们也是第一次吃到这与众不同的东西,一个个纷纷叫好。
便是万脩与吴汉两人也是吃得连连点头,手中的筷子就一直没有停过。
酒足饭饱之后,陈操安排人将今日赶来的所有轻侠好汉全部安排在前院住宿。
等到大部分人全部就寝之后,陈操带着吕修、赵信二人在中院东厢房找到了吴汉兄弟以及万脩。
三人今夜喝的都不少,而且都住在同一个屋舍内。这也是陈操故意为之。
因为有些话还得晚上再说。
吴翕见着吕修和赵信二人一起前来,于是激动地站起身。:“良策兄今夜前来是不是要告诉我等,兄长的仇家到底是谁?”
陈操示意吕修关上房门。于是在屋舍内的小几旁坐下。招呼几人都靠过来:“今夜月黑风高,正是大丈夫报仇之时。操,在此时需要诸位的帮助。赵信在门边站好。听着外面有什么动静没有?”
“诸位,附耳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