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侠士ii
众人见堂堂游徼如此豪气,纷纷点头称赞,也是跟着进了游徼所的大门。
公房其实不小,十几个人进去之后,因为人陡然增加,光线都黯淡了不少。
陈操等人落座之后,赵信和许嘉赶紧搬来不少的小几,然后将茶盏等物摆上,挨个倒茶。
陈操笑道:“奉先,快给我挨个介绍一下诸位豪杰。”
吕修起身来到陈操身边,指着右侧首座上的吴汉道:“大哥,这位便是我给大哥说过的吴汉吴子颜,其身边的便是我的好友,吴翕吴子詹。”
吴汉和吴翕同时朝着陈操拱手:“见过陈游徼。”
陈操赶紧摆手:“哎,两位不用如此,称呼我表字便是,奉先自成为我的兄弟之后,时常与我说起在关中的事迹,每每谈起之时,就要说一次吴子詹教授他拳脚功夫,言吴子詹是他的师傅。”
吴翕见陈操说话压根没有官府中人的气息,顿时也是放开了,嘿嘿一笑道:“良策兄果然是爽利的人,先前在路上小弟还在担忧此事。”
“子詹,不得无礼。”吴汉微微抱拳:“游缴,我这弟弟野惯了,切莫往心里去。”
陈操轻轻皱眉,一副嗔怪模样:“我家中就我一个独子,看向子颜兄有此豪爽的兄弟,就羡慕的紧,我这人也是混江湖出身的,最是喜欢爽快的汉子。”
吴翕闻言又道:“哦,当真?良策兄以前在那里任侠?”
陈操哈哈一笑:“我乃蓬莱外海之人,远离中国也。”
吴翕闻言一股可惜的表情,随后吕修指着吴翕旁边坐着的一个额头上有一条刀疤的壮汉:“大哥,这位便是我给大哥说过的,万脩万君游”
万脩听到吕修介绍自己,赶忙低身示意。
万脩也是云台将之一,身上的功夫也是了得,陈操不敢托慢,立刻恭敬的朝着他一揖:“陈良策,见过君游兄”
万脩见状大惊,立刻跪坐直身子,朝着陈操还礼道:“脩何德何能敢受游缴大礼。”
旁边的吴翕低声在其兄长吴汉的耳边说道:“仲兄,想不到这个陈良策如此义气,丝毫没有一点轻看咱们的意思。”
吴汉虽然是一个亭长,但平常也是任侠乡里,他手下的徒附,都是乡里的无产阶级流氓自动归附过去的,若不是豪爽之人,那些无赖泼皮也不会跟在吴汉的手下混饭吃。
然而吴家的家境也不是太殷实,家中虽然属于一个里豪,但这些年的产出多给了手下的那些徒附,不然他自己也不会在自己任上的时候押送徭役的同时还要去贩马赚钱。
从这点就可以看出,养这些轻侠徒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且历史上吴汉还是因为手下的轻侠徒附杀了人给自己惹上了官司,不然他也不会跑去河北。
“嗯”
吴汉轻轻应答了一声便默不作声。
陈操哈哈一笑:“我喜好轻侠不假,但也是看重那些真正的侠义之士,原巨先乃是我辈楷模也,早就听闻万君游的名气,今日得见,我陈操三生有幸也。”
说着陈操站起身:“今日未到哺食,咱们先以茶代酒,我陈操能见到吴子颜与万君游两位,实在是幸事,满饮此杯。”
“诺”
放下茶盏,陈操准备添油加醋,于是继续说道:“总结了一下,除却原巨先之外,某家以为,吴子颜与万君游两位,当得起义薄云天四个字。”
两人大惊,纷纷起身拜下:“游徼过奖了。”
吴汉更是说道:“在下只是一个微末亭长而已,如何能够当得起义薄云天四个字?想来当今也只有原巨先一人当得起。”
“正是。”万脩也附和道。
陈操不以为然的摇摇头:“话虽如此,但两位说的可不对。”
“天下之大,其实豪杰不少,然而,诸位所言的豪杰,都是如同原巨先这等身家富贵,出身显赫之人,才当得起豪杰,某家却不这么认为。”
“所谓豪杰,指的是才能、才智出众的人,又有所作为的人,此等人就能被称为豪杰,也就是咱们常说的英雄。”
“然而,天下又有多少个如同原巨先那般任侠的人?某家看来,很少,但,这却不是抹杀诸位的理由,某家认为,只要认心做一件事情,惠及了其他人,这等人,就能被称为豪杰。”
“而不是用自己的家财,买来的。”
吴翕听到陈操这番具有煽动性的语言,心中澎湃不已,心道,这个陈操说的实在是太对了。
陈操也是因为从底层的角度出发,看清了所谓大侠的真面目,也就不会忽视这些在乡里之间闻名的人。
“彼辈都是豪杰,若是我有机会,我也能够成为豪杰。”
陈操心中其实打心底对原涉这种侠士是没有什么认同的,只不过因为他们的出身比较好,天生就高人一等,再加上有足够的家产可以维持他们任侠的资本。所以才能成为人们心中的大侠。
若是吴汉家中有足够的资本,那么要不了几年他也能够成为大侠。只可惜钱财在这个时代也是难倒了不少英雄好汉。
万脩听到陈操如此说,心中也是感慨,然后不经意说道:“侠者,天下为公也,原公能够成为大侠,除了家产丰厚之外,也要具备忠孝礼义,否则不能称为侠也。”
陈操也是赞同万脩的话,毕竟王莽上台之后除了忠字没办法成全之外,其余的都被他大力宣传,否则原涉也不可能因为一个孝字而名满天下。
陈操点了点头说道:“万君游此话说的在理,是以我想不仅是我,包括在座诸位都想成为原涉一般的大侠。”
“当然了,任侠千里若是囊中羞涩,也是人生一大憾事。”
吴汉听到此处便想到了陈操送给他的那一块金饼,不由得将他说的话带入了进去,随后他看向了自己的弟弟吴翕,轻声说道:“子瞻,你以为陈良策此言说得在不在理?”
吴翕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仲兄,我以为陈良策是值得结交的好汉,莫不如咱们”
吴翕的话并没有说完,但是吴汉却知道他这个弟弟想要说什么,于是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示意他看看再说。
陈操自然没有注意到这边,而是自顾自的说起来:“在我蓬莱老家,所谓的大侠比比皆是,但是却如同天下大同一般,大家比的并不是家中的资产有多么的丰厚,而是处处比较自己今天到底为兄弟,为别人做了多少事情?”
“某家在这里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我老家有一个任侠千里的好汉,每当有人遇到困难的时候,他都会挺身而出,但是有一个特点,他拿不出任何钱财,只要他能帮助的,绝对不会推脱,但是你若管他借钱,不好意思,他一文钱都没有。”
“但即便如此,周遭的乡邻依然四处传颂他的事迹,人们不会想到他有没有给别人送多少钱,人们只会想到他到底为别人做了多少事。”
“某家都是到了新都之后,从赵信那里得知了原涉原公的事迹,彼时我才知晓,原来原公家中自大人去世之后,南阳郡中所送的钱财,竟然以万万钱计算,如果是普通的百姓之家,别说万万钱,就是让他们拿出千钱来,可能都是一件要命的事情。”
“某家之所以请吴子颜前来一会,正是因为某家看中了子颜兄的义气,还有吕修口中常说的子瞻兄弟。”
陈操不禁朝着他们二人拱了拱手,然后笑道:“我陈操虽然年纪才27,但却也是行走江湖七年,这七年来虽然不曾仗义疏财,但也是时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若不是如此,便是赵信兄弟也没办法被我所救,我也不可能阴差阳错的先是做了唐河乡的亭长,然后又做了这育水乡的游徼。”
“所以在下以为,这就是天意。只可惜,天下之大,奈何无我等施展拳脚的地方。”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于人下。”
“说的好。”吴翕站起身,猛然击掌,:“良策兄如若不嫌弃,在下愿与兄结为异姓兄弟。”
陈操这句话让吴汉和万脩听完之后都觉得心潮澎湃,堂堂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若是不能尽情的施展拳脚,如何能称之为大丈夫?
吴汉没有说话,而是郑重的朝着陈操抱了抱拳。
万脩心中也是所想,但奈何原初待他不薄,否则的话,就凭着陈操这句话,今日也要与吴翕一般,与他斩鸡头,烧黄纸,结为异姓兄弟。
陈操微微一笑:“能得子瞻兄相邀结为异姓兄弟,某家实在是荣幸之至,但奈何如今在下也是屈居于人下,手下人手不够,便是以简单的报仇二字都不能够完成,实在是愧对大丈夫这个词。”
吴汉脸色微微一变,然后问道:“良策兄可是与谁结了仇?”
陈操指着吕修说道:“诸位,我这兄弟的脸上淤青,想必大家都看见了,他是被人所打,而打他的人至今还逍遥法外,在下也拿他没有办法,然则作为兄弟此仇若是不报非君子所为。然则在下虽然想到了报仇的办法,但奈何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一起行动。”
陈操话只说了一半,吴翕听到之后立刻激动了起来:“良策兄莫慌,今日我等来了,你的事便是我的事,良策兄只管提出仇家到底是谁便是,虽说杀人咱们不敢做,但是这打他一顿还是可行的。”
吴汉呵斥了无锡一句:“放肆!我之前怎么告诫你的,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仲兄,平日里你不是教导我有仇必报嘛,怎么到了我这里,你就要让我讲道理了?”
望着两兄弟在那里扯皮,陈操再看了看房中的其他人,心中也是有了判断。
这群人如果按照阶级划分属于是没有生计来源,在乡间游手好闲的轻侠少年,也就是陈操口中时常说的流氓无赖,这些人通通属于无产阶级。
虽然都是无产阶级,但他们与劳动无产阶级可不是一路人。而是对立关系。因为这帮人时不时的会去收取保护费,打秋风。偷这家的狗,捉那家的鸡。
乡邻之间对于这些人也是万般痛恨的。
像万脩吴汉这等人,确实有侠义之心,但是确实是少之又少。多数人不过是仗着手里的刀剑在里闾街巷之间耀武扬威,动不动就拔剑吓唬人。
口中时常喊着义薄云天,实际上一个个都是恃强凌弱。
要是有机会做了豪强之家的宾客,那就更不得了。
时常仗着主人家的威望与身世干一些欺男霸女的勾当。
吴汉就是在这上面栽了跟头。
陈操看着吴汉手底下那几个人,心中也是没了底,这些人一旦收了就是一把双刃剑。如果搞得不好,就能把自己给坑死。他现在还在想,到底是这些人当中的谁,杀了人结果让吴汉去背黑锅。
看着陈操没有说话,一旁的吕修忽然想起了万脩当年给他们讲的一个故事:百多年前,汉武帝时期迁徙了不少如同原涉一般的豪强之家去往渭水以北的诸陵之地。
彼时横行关东的大侠郭解也在搬迁的行列当中,郭解本人非常聪明,知道自己无缘无故成了搬迁之列,一定是因为自己成为了官府的眼中钉,肉中刺。
是以搬家之后每每低调做人,出门不仅不坐马车,而且到了晚上的时候也从来不喝酒。
为的就是保平安。
这种人心中知道自己只是个横行江湖的人,与官府这种是没有办法相比的。
但是郭解手下的那些轻侠门客们便想不通了,人郭大侠仁义比天高,岂能受这种委屈?
于是一群轻侠门客们执刀仗剑冲入了县衙之中,将那个把郭解纳入搬迁名单的户曹掾史杀掉。
掾史家人去长安向朝廷告御状,人刚走到未央宫阙之外,尾随而来的那些个郭解的轻侠门客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将其家人杀害在未央宫门口。
手下的人嚣张至此,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今日敢当着皇帝的面杀人,那么明日是不是就敢起兵造反,杀入皇宫夺了皇位?
于是朝廷便将郭解收押,然而在此之间罪名都还没有定下之时,郭解的一群大聪明手下便想不通了,堂堂郭大侠,这等义薄云天之人,怎能锒铛入狱?
于是一群人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冲入县衙,将收押郭解的一批官吏杀掉泄愤。
然而最终不知情的郭解被汉武帝下旨腰斩弃市。
(汉武帝原话:解虽弗知,此罪甚於解杀之)
堂堂一代大侠,最终被自己手底下的那些轻侠小弟害死,真是令人感叹。
(郭解,jie ,三声,不读xie ,汉武帝时期名闻天下的大侠,其玄孙郭伋在王莽当政时期为并州牧,上谷大尹,非常的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