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炼铁

返回亭所的路上，陈操想了许久才道：“赵信，三县之力剿匪，胜算有多少？”

赵信沉默片刻才回答：“三县县卒有不过三百四十人，另有抽调各县贼曹人手，属下各个游缴、亭等人，兴许至少能有千人。”

“如此，麻匪可以全剿。”

赵信再道：“亭长想的多了，话是如此，但当中民夫徒附估计不下四五百人。”

陈操一阵尴尬，搞了半天，千人正兵才不过三成，剩下一成民兵，余下全是徒附。

赵信接着道：“如今官军剿匪皆是如此，当百周勋虽隶属于县中，但实际归郡属正，连率梁丘赐管，他若是把功劳占据之后上报，便是国相那边不作为，梁丘连率自然也要算上一功。”

“郡中承平日久，如此大事，五威司命的人和绣衣使的人都不会坐视不管，是以，此次三县剿匪，他们很有可能会故技重施，将民夫徒附斩首，以死人之头冒充麻匪首级，这样却也是一件大功”

陈操听后大为震惊，他算是听明白了，这就是典型的杀良冒功，那些民夫若是死在混乱中也就算了，可是

想到此处，陈操忍不住询问：“死了也就罢了，若是他们还活着，他们不担心家眷闹事？”

赵信摇摇头：“亭长倒是想多了，征召来的民夫，大部分都是各乡闾大户的佃户，亦或者流徙的囚徒，杀了也就杀了。”

“这边知会里中，告知民夫在作战中不幸战死，尸首不全；那边就把功劳报上去，大家坐享功劳，别看亭长对着那当百好话说尽，若是亭长你受伤不能动弹，指不定亭长的首级就会出现在军功帐中。”

陈操心中一阵骇然，如此黑暗的事情让他这个正义感爆棚的人知道后简直是侮辱他的人格，心中倒是暗暗给当百周勋记下了一笔。

“这么说来，这次剿匪，其实是大家一起争抢功劳？”

赵信点头：“很有可能，毕竟来人是功崇公，非不是旁人，这等剿匪的大功报上去，不知道多少人要升官发财。”

“南边舂陵那边靠近云梦泽，西处有一处连绵不绝的大山，唤作绿林山，听闻有不少魏郡的流民过去，和当地一些轻侠好汉入山为贼。”

“舂陵官府剿匪数次，但却徒劳无获，听闻上报郡中数月了，梁丘连率都没有反应，反而是这次，三县之力，不是为了在功崇公面前表现那是什么？”

陈操眼皮子一抽：“什么山？”

“绿林山”

陈操深吸一口气，这下他可知道什么了，舂陵刘氏

秀儿

“我让你们两个去买鸡，你小子给我买半扇狗肉回来？”

陈操不是吃不惯狗肉，而是最近吃了几天的黄豆酱粟饭和藿梗汤，让他食之无味，况且鸡肉比猪肉贵多了，自然是好吃，又嫩。

许嘉还未开口，吕修当先道：“亭长不知，里中各家的都是下蛋鸡，轻易不卖，我与君聪没有入城的信物，只能去乡里买，恰巧遇见周屠户贩狗肉路过，这狗肉香啊。”

陈操仔细看了宋嫂子的庖厨之法，狗肉分成大小不一的块状，简单清洗之后放入大瓮中煮。一坨盐水煮狗肉，瓮中仅仅放了一些野生的花椒和少许的姜片。

陈操吃了一坨，感觉味道差了一点，而且口味有些淡：“宋嫂子，这盐放少了，淡了些。”

“吃淡一些好，那么咸哪里吃得起？”

被说之后，陈操端起一碗狗肉坐在小凳上，哪里感觉都不舒服，心里想着，等会儿就开始制作椅子和桌子。

吃了几坨肉，随后才想到，便是炒菜这种东西也是从宋朝那会儿才慢慢的兴起，宋朝之前，蒸、煮是主要的庖厨之法。

鬲中蒸的是粟饭，这种黄黄的小米饭，陈操在后世是完全吃不习惯的，也只有高档餐厅用小米制作的蟹黄粥能够入味。

不过经过这几天的适应，慢慢的也觉得这东西吃起来还是挺不错的。

反观赵信，一碗满满的粟饭，上面盖着一层黄豆酱，陈操瞧他吃的不亦乐乎，不禁摇摇头。

若是让你们吃了我的炒菜，岂不是以后离不开我了？

是以陈操让宋嫂子去一趟乡中，看看能不能找谁家买一只公鸡回来也行。

大中午就吃饭他们是不习惯的，但陈操不管那么多，吃了大饱，于是又吩咐许嘉和吕修去河边挖黏土黄泥回来。

自己则开始拿着准备好的木板，开始用插削的方式制作泥范。

炒菜锅制作最简单，铁料熔化之后直接倒进去就行，最后便是用锉刀来打磨。

当然了，陈操了解到现在没有他所谓的锉刀，县中铁官的打磨工具是一块块形状有志的石头。

“铁官用石头和细沙来打磨铁器的。”

陈操想了想，与其如此，不如自己做一把锉刀？

而制作铁锅，先用木头作为框架，上下涂上黄泥，中间的空洞便是木头，熔化的铁水直接从泥范中间倒进去，铁水顺着木头燃烧溜进去，不仅用木头去除铁水中的杂质，还能直接形成炒菜锅的半椭圆形。

另一个泥范则简单多了，就是露出来的，陈操制作的锅铲泥范。

一切准备就绪，等到泥范干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陈操中间时间便等不及就把煤炭和木柴让许嘉在炉灶上点燃，随着黑黢黢的黑烟冒起来，半个时辰后，陶盆中的铁料开始熔化。

“让开，铁水来了。”

陈操亲自用火钳将陶盆夹出，然后将其倒入泥范的空洞中。

伴随着内里的木范燃烧冒出的黑烟，陈操长出一口气：“等泥范凉了，就把它砸开。”

陈操坐在一边，看着站在那里研究泥范的吕修，忽然想到了这个家伙长时间在外闯荡，肯定对市井的事情清楚的很，于是道：“奉先，你过来。”

吕修走近：“亭长唤我何事？”

陈操拍了拍手，神秘道：“我问你，你可知道县邑中去一次女闾要多少钱？”

吕修一听，先是一愣，然后看了看远处的许嘉，又发现赵信不在，于是嘿嘿一笑。

陈操见他笑的那么坏，便知道问对人了。

“亭长想要去逛女闾？”吕修靠着陈操坐下，低声道：“我知道县邑中有一家女闾，那里的女子”

“打住，”陈操不想将自己的形象拉的太低：“我就问你，没说我要去。”

吕修讪讪一笑：“嘶由我所知，现在新都女闾内，价钱话，一般是五十个钱，姿色就已经没的说了，有的年老色衰的女子，二十个钱就顶天了，当然了，乡中还有一些个暗门子，五个钱就能办一回事。”

“多少？五个钱？”

吕修不以为然道：“是啊，暗门子就这个价，不讲年纪不讲姿色，干这个的基本上都是家中死了男人的，或者又没有子女的，一个人生活孤苦，和男的睡一次就有五个钱，比种地来得快。”

陈操心中大骂起来，虽然那个老板年三十多岁风韵犹存，但在这个时代，过了三十就是老女人了。

“狗贼竟然要我一百五十个钱。”

陈操喃喃自语被吕修听了去，于是问道：“亭长怕是被坑生了，一百五十个钱，怕是宛城的女闾都找不到配套的姿色，常安城内或许可以，但也得是开在北阙甲第那一片的女闾才敢收这么贵。”

陈操不想回答吕修的话，正巧许嘉大喊道泥范凉了，陈操干脆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走，磨锅去。”

泥范打开，一口粗糙的铁锅出现在陈操面前，围观的几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谁都没有见过这凹进去的东西。

“此物乃是我故乡的庖厨之物，称为锅。”

“倒是和釜有些像。”

陈操拿起来，然后用细沙和石头开始打磨中间的一些凸出的铁屑部分，不多时，整个铁锅就变得有些亮。

“这就行了？”

面对许嘉的疑惑，陈操拿起铁锅：“不行，还有最后一步，用油开锅。”

一口锅好不好用，开锅极为重要。

然而。

“什么，亭所内连油都没有？”

宋嫂子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我现在去乡中买些豆油来。”

“不用了，那个谁，你去买一斤肥猪肉来。”

陈操看着吕修说着。

赵信摆手道：“不用了，许嘉，去我家中，就说我说的，用盆装些猪油来。”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许嘉气喘吁吁的返回，手里抱着一个盖着木盖子的陶盆，打开内里就是凝固的雪白的猪油。

猪油可是好东西，乃是富贵人家逢年过节时最重要的食材，轻易不会拿出来。

陈操用锅铲挖了一勺猪油，放入锅中，然后加入木柴，等到锅热之后开始开锅。

在众目睽睽之下，陈操手中的锅铲在锅中带着猪油来回滚动，不多时，亮黑色的铁锅变成了青黑色，锅中原本黄黄的猪油，也在时间的加持下，竟然变成了黑色。

“真是闻所未闻”

赵信感叹道。

便是见识多广的吕修也暗自摇头。

陈操心中暗笑，这种化学反应，不是现代人谁会知道？

“行了，今晚你们亭长我，就亲自给你们展露一手，去，准备花椒、姜、盐、葱、蒜等物，还有，买两三斤猪肉回来，对了，配菜的话现在有什么菜就买什么菜，有芫荽的话更好，没有就算了。”

“哦对了，我在亭所旁边的唐河边看着有不少水芹菜，去摘些回来，一样可以吃。”

陈操准备今晚炒一个水芹菜炒猪肉，然后再煮一个鸡蛋藿叶汤，便是凉拌胡瓜（黄瓜，汉武帝时期张骞从西域带回）。

望着锅中的亮晶晶的肥肉变成黄色的油渣，围观陈操下厨的赵信、宋嫂子、许嘉和吕修四人纷纷皱起了眉头。

宋嫂子当先开口：“亭长如此用肉实在是太浪费了，那油光光的豕肉，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竟然竟然被练成了猪油了。”

许嘉和吕修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锅中不停地咽口水。

赵信啧啧两声道：“若是我在家中如此用肉，大父定然会用火钳狠狠地抽死我。”

不过几人说归说，当精肉和水芹菜下锅，锅中爆发出火焰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闻到了锅中散发出的锅气肉香。

不多时，四人同时咽了咽唾沫。

陶盆装了满满一盆，豆油拌的黄瓜，鸡蛋藿叶汤。

两菜一汤，三个盆子，新作的小桌子上刚刚摆下。

几人围坐在桌子边，刚刚准备开动，便听到亭所外有马匹声响，不多时，便传来章熊那浑厚的声音：“我说大哥，你闻到没有，香喷喷的。”

几人一进门，便见到围坐在桌子周边的下水亭几人。

章熊手里提着半扇炙好的狗肉，陈操看的明白，那狗肉还在滴油。

曹毅手里抱着一个陶制坛子，笑呵呵上前：“哈哈，良策，咱们来的可正是时候。”

陈操站起身，笑盈盈的走过去：“时秀兄，文山兄、公明兄。”

几人见礼之后，宋澈当先开口：“你走之后我倒是忘了告诉你请你吃酒的事情，于是不请自来，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特意去周屠户那买了半扇狗肉，炙熟之后带来，今晚咱们兄弟一起吃喝。”

章熊又道：“本来我说早点来，但曹毅这厮烤了许久，我都担心错过你们哺食的时辰，幸好来的及时。”

陈操接过狗肉，递给宋嫂子道：“把它分出来，那个谁，多准备两个三个凳子。还有那个谁，筷子再来三双。”（这个时代筷子称‘箸’，为了方便后文书写，直接写成筷子了）

赵信三人起身朝着宋澈见礼，然后让宋澈三人先落座，直到陈操都坐下之后，他们才在桌尾位置坐下。

“嚯这是豕肉吗？好香啊”

章熊问了问，当先动了筷子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嚼了几口，连连点头：“香，好吃，好吃”

所有人都咽了咽口水，陈操笑道：“都别愣着了，动筷子吧。”

几人纷纷朝着炒肉夹了一筷子，不多时，称赞声不绝于耳。

宋澈惊奇道：“想不到良策除了身手了得之外，竟然在庖厨上还如此厉害，当真是让吾等刮目相看。”

曹毅摇头碰了碰章熊：“吾说文山，汝这吃相着实难看了些，便是好吃也不能不讲礼数。”

章熊晃动手臂荡开了曹毅：“快点吃这豕肉，我怕慢了没得吃了。”

哈哈哈

众人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