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生活(1 / 1)

第013章 生活

“亭长今日在掾史面前开口就要五十斤铁料,我听完之后内心都为亭长捏了一把汗。”

返程的路上,赵信驾着骡车,慢慢悠悠的说着。

陈操就坐在前面,板车正中用麻绳固定着五块成铁料子。

“哦,我知道你说的五均六筦,不过这和掾史有什么关系?”

赵信挥鞭:“自五均六筦之令下达之后,盐铁酒的价格就居高不下,特别是铁器,便是现在乡里家中,大部分家耕地用的都是木质爬犁,我家稍好,还有两块铁质爬犁,都不敢胡乱使用,每次用完之后都要用好生养着。”

陈操笑道:“这与你说的这些好像没有任何关系?”

赵信叹了一声:“关系可大了,先前我说的铁料一斤两百钱还是市面价格,实际上根本不是,掾史当时没有说出口,是因为他知道铁料的价格浮动很大,具体买卖的价格都要看官府的心情。”

“若是我先前不这么说,价格就不对了,就拿去日里中里民去买成品贴纸爬犁,亭长可知道多少钱一斤铁?”

“市掾吏员报价整四百钱,那个爬犁过称时重十五斤。”

陈操心里默算了一下整六千钱,一个普通里民之家,便是一年的粮食全卖了都买不起。

“今上新政,利国利民,但…”赵信沉默了一下:“仓促了许多。”

陈操四下一看,见道上没人:“也就是我新来的,若是你的话被有心人听了去,朝廷有没有诽谤罪?”

赵信摇头:“非议朝政,不被听去,无罪。”

“天下豪族,最恼火的两个朝廷政令,其一为王田私属令,其令,让豪族无法兼并土地,让他们获得土地的手段被遏制,同时还无法买卖奴婢。”

“其二,便是这五均六筦之令,从铁器一项的价格就能看出百姓能否生活,我等小小里豪尚能买铁,但那些普通里民及自耕农却只能依附他人。”

“不论盐酒两物,且说这铁一物,百姓需要打造兵器,官府就垄断了生产工具的来源。从开采矿石到铸造到售卖的环节,全由官府包办,这就导致了价格差,官府说多少,它就是多少。”

陈操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就是垄断生意,你的意思,也还是因为咱们都是官府的人,给的都是内部价格。”

陈操心中暗叹,表面盐铁酒不收税,那不是不收,那是在价格上下手脚,是摆在明面上的隐形税,还是他吗的重税。

“前汉赋税繁杂,到在铁这块还是好,至少百姓可以自己购买生铁熔炼铁器,价格也在几十钱一斤,相当便宜了。”

说着赵信四下一看,这才低声说道:“以往传达政令时,上吏常言:如今朝廷治四方不臣,不需加赋就能使国而用。”

“其实啊,天下豪族却是恨的咬牙切齿。”

陈操听完哈哈一笑:“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赵信看似忧国忧民,结果还是因为你小子家里也算是那偌大天下豪族的一员,只是啊,你家属于底层豪族而已。”

赵信脸色微微一红:“倒也不是,只是响应天下读书贤良而已。”

陈操心中暗暗一笑,赵信的话说的很有道理,但从他未来人的眼光看,废除盐铁酒专卖,的确有利于地主和百姓,但是,庶民百姓终究不过是地主阶层,官僚阶层,高门大户的韭菜而已,区别嘛,就是国家割韭菜还是地主割韭菜了。

也难怪前汉末期的盐铁酒专营到了王莽的新朝依然好用,,甚至加大了力度。

朝廷打击地主豪右们不管国家的利益,只顾着中饱私囊,这与大明朝士大夫常说的不得与民争利有什么区别?

“若不是此次亭长在掾史那里讲功劳让了出来,获得了掾史的高看,不然,亭长想要铁料制物那是万万不能的,只能去铁官处买了成品回去,自己熔了重铸。”

“一来二去成本就增加了,不仅是碳,还有人力。”

陈操忽然闻道:“我若是用铁料打造兵器?”

赵信一个操作不稳差点将骡车赶到田中去,只见赵信一脸的惊恐:“亭长万莫自误,私造兵刃甲胄乃是大罪,最轻的都是绞死。”

“重的呢?”

赵信深吸一口气:“夷三族…”

陈操拍了拍赵信:“不用担心,我不自寻死路,我只是想问问,我作为亭长,还有配剑吧?”

赵信楞住:“是。”

“亭所内仓库中全是破旧兵刃,还只有两三把,余下全是木叉等,不符合我的身份吧?”

赵信听了之后思绪从刚才的惊慌中恢复正常:“是,亭中炉灶就是为了修补兵刃的,还有便是给过往驿卒修补兵刃甲胄,先前我也是慌乱了,其实,律法规定,私人只要持有的兵刃不超过三把,长弓不超过一副,并无弩机甲胄等物,皆合乎律法耶。”

陈操摊手:“那不就得了,我只需要自己打造一把趁手的兵刃,又不会打造甲胄等物,不犯法,你用担心。”

“对了赵信,亭长真的没有任何好处吗?若是当地里民不奉敬粮食,朝廷也不管,那亭长不得饿死?”

赵信重新驾驶骡车上了正道:“也不会,每个亭所都有口粮田二十亩,若是亭长细心打理,一年下来虽然不能富裕,但饱腹是无碍的。”

陈操听到这里又道:“以后你和我说话不要咬文嚼字,今儿个在县寺内听掾史之乎者也我头都大了,你也知道我不是中国人,有时候听不懂。”

返回亭所,许嘉已经回来了,时值中午,陈操肚子又饿了,于是拿出在集市买的馒头开始吃起来。

“亭长,”许嘉上前:“按照吩咐,小的购买了两百斤石碳,买空了县邑中石碳商户所有的存货,若是下次还要,就得去宛城了。”

“见过亭长。”

宋家嫂子也在,陈操才想起自己临出门之前让许嘉把人接过来的事情。

陈操从内屋提着两串用麻绳串好的钱,全是五铢钱,每串一千个钱,好几斤重,然后分别递给了许嘉和宋嫂子:“这钱你们拿着。算是提前发的薪俸。”

宋嫂子喜笑颜开,她是没想到这个年轻的亭长这么得劲,一上来就发钱,还是五铢钱。

“谢谢亭长。”

陈操安排了宋嫂子去打扫,然后便让许嘉去河边挖黄泥,多多益善,自己则找到正在清点仓库库存的赵信:“君和,咱们有铁锤吗?”

“亭中只有石杵,没有铁锤,哦对了,倒是有,炉灶边有一把敲打用的铁锤,不知道还在不在。”

许嘉苦哈哈的用陶盆装了好几盆黄泥回来,却见陈操正蹲在后院地上敲打那些个石碳。

见到许嘉返回,陈操直了直腰:“来的正好,去,把这些石碳全部放到石臼中用石杵捣成稀碎的粉末。”

许嘉疑惑不解,自己又是挖黄土,又是捣石碳:“亭长,这有什么用?”

陈操神秘一笑:“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两人对话刚落,赵信走进后院:“亭长,仓储清点好了,三家拢共运送粮食一百五十石,麦一百五十石,足够吃一年整。”

陈操哈哈一笑:“还是你赵君和敞亮。”

陈操说的话赵信是心知肚明,甭管其他家,只要他家出多少,余下张家和黄家就要跟着出多少。

“亭长?”赵信低头:“这是?”

陈操神秘一笑:“模子是我用木板趁削的,你知道炼铁的时候用石炭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黑烟吗?而且我听许嘉说,石炭的燃烧的时间也不比木炭多。”

“其实原理很简单,只要加入黄土混合的泥,把这个捣碎的碳粉混合进去,然后”

陈操说着将一坨调好的黑黄相间的土固定在一个方形木框内,随机用细木棍戳了好几个空洞:“等它干燥之后,就可以使用了?”

赵信和许嘉那是愣神了许久,两人都有一个想法:“泥土能燃烧?”

陈操知道两人的疑惑,这可是最简单的蜂窝煤制造,不过燃烧的烟尘比没有调和的要小的多,当然了,二氧化碳浓度也是相当的高。

连续做了五个,陈操站起身道:“今天风和日丽,风干我估计要明天,今天还是烧柴吧。”

“对了,咱们亭所只有三个人,不是一个长久的事情。”

赵信抬头,将疑惑放下,虽然他很想看看这个什么蜂窝煤是不是真的能燃烧:“一个亭所的亭卒可以用亭长私下招募的徒附充任,就好比许嘉一样。”

“亭长可以招募一些本地轻侠或者游侠为徒附,然后充任亭卒。”

陈操点头:“多少都可以?”

赵信点头:“律法没有明文规定,不过,亭长须知,若是亭长招募的这些轻侠徒附犯了律法,亭长要连坐。”

嗯?

陈操沉吟片刻,这其实本意是好的,毕竟是自己的私人,犯了事情肯定要担责任。

“我以为,亭长在招募人手的时候还是要慎重,不然容易连累自己,以前时常有此等情况发生,亭长外来,不可不防。”

陈操认真的点点头:“如此说来,这人我还是不敢招募了。”

许嘉忽然间欲言又止,但在听到赵信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彻底没有了声响。

陈操已经注意到了,于是道:“想说什么你就说,别支支吾吾的,我最不喜欢比别人这样。”

许嘉躬身一礼,然后道:“其实小的有一个发小,最近刚刚从关中回来,他身手了得,等闲三四个人近不了身。”

“哦?”

赵信忽然皱眉:“许嘉,你说的,该不会是咱们里的吕家小子吧?”

许嘉点头:“郎君,正是吕修。”

陈操好奇心来了:“怎么赵信,你们族中还有这等好汉?”

便听赵信解释道:“亭长误会了,他们吕家不是我族中人,与许嘉一家子一样,都是在绥和年间从魏郡逃难而来,依附过来佃户,吕家有四子,这吕修是老二,最是跳脱,家中农事从来不做,喜好轻侠之时,四年前,因为帮人出头打伤了对方,被判两年徒刑,发往关中修陵。”

说着看着许嘉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许嘉道:“回郎君,他是昨日傍晚返回乡里的,恰好遇见了麻匪夜袭,还帮着宗伯打退了麻匪。”

赵信忽然将陈操拉倒了一边,然后低声道:“亭长,这个吕修我是知道的,年纪与我大两岁,刚束发就四处闯荡,喜欢打抱不平,此等人,容易惹事生非,亭长若是打算任用他,还是要谨慎一些。”

陈操点头,然后走过去道:“许嘉,你是为何要向我推荐这个吕修?”

许嘉有些脸红,随后便正常了:“不敢欺瞒亭长,小的只是想到在亭所任职管吃管住,每月还有两百个钱可拿,以往我这手段都是他教的,再说他与我从小玩到大。”

“你倒是诚实。”陈操点头:“去,把这个吕修叫来瞧瞧。”

许嘉匆忙离去,赵信还是不放心,于是再道:“若是亭长真的任用了吕修,还请亭长时刻责备,彼辈任侠气重,切莫连累亭长。”

“我知道了。”

不到半个时辰,许嘉带着一高个子青年入内,来者身高一米七五以上,陈操一米八,身高差不离,而且上半身隐约有些壮硕,正是许嘉的发小,吕修。

果然,如同赵信所言,这个吕修身上带着浓浓的游侠气息,便是在给陈操见礼的时候都一派江湖好汉的作风。

陈操拉过一个小凳,坐了上去,瞧着那有些傲娇的吕修,慢悠悠的开口道:“看来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不如和咱们说说,这两年的风光?”

吕修年纪二十有四,开口中气十足,与那章熊章文山有的一拼:“在下跟过原巨先。”

陈操一脸的茫然,压根就不知道原巨先是谁?

赵信站在一旁,低声道:“亭长,吕修口中的原巨先,单名一个涉字,乃是名满江湖的豪侠。”

“不是豪侠,”吕修开口道:“原巨先乃是当今巨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