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好处
“不靠谱,这些人都不靠谱。”
回去的路上,陈操边走边说:“那个章熊看似憨厚,实在小心思一大堆,宋澈表面不说,但内心却很想要功劳,便是那个曹毅也不是什么善茬。”
“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看似是为我打抱不平,实则那心里的小算盘打的我在大门外都听见了。”
赵信讪讪道:“亭长,什么是小算盘?”
(算盘起于东汉末年,出现之前用专门的算板来计数,另有专门配套的算筹)
陈操一脸苦笑:“就是算数的东西。”
“哦,”赵信恍然大悟:“算筹啊。”
“可是,我在门外并没有听见他们敲击算筹啊,如何能听得见?”
陈操心道,我踏马谢谢你。
“既然无事,不如咱们去县邑中看看,顺带买一匹骡子回去,免得咱们再走路。”
新都县中的集市在东门,东门进城左转第一条里坊便是,所有商队前来买卖,必须要到统一的集市进行贸易,最重要的也是方便官府收税。
集市中热闹非凡,大门口站着五个人,一个着吏员袍服拿着称的中年人坐着,剩下四人配有长刀戒尺,旁边还有一个木箱子,木箱旁边还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像是在记录着什么。
“赵信,这干嘛的?”
“亭长,这是市掾史,旁边的都是属吏,朝廷律法,凡大宗交易以上,不管买卖双方,都要按律缴税。”
“凡货物价值两百钱及以上者,便要缴税。”
陈操点了点头,然后在赵信的带领下进入市场,果然,县城就是县城,比唐河乡那破烂市场要热闹多了。
什么卖吃食的,粮食的,木质家具,成衣布匹,家禽畜牧,药材等等,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先去买衣服,再去买吃的,然后是骡子,大清早都饿了。”
路过水果摊,上面挨着桃、梨、李、杏、枇杷等,吃食种类也多,煮好的狗肉,用飞禽羊肉熬制的羹汤。
还有香油拌的芥菜,韭菜,苏叶等。
以及蒸饼(馒头),还有胡麻饼(芝麻饼,西域传来)
“饿了,先买两个蒸饼吃。”
“这位小郎君,新出笼的蒸饼,香着嘞,尝尝?只要一个钱。”
老板是个中年大叔,陈操点头:“来四个。”
粟米里面夹杂着麸糠,蒸出来的馒头黄不拉几的,不过嚼劲很大,也顶饿,刚刚吃完,两人便走到了一家成衣店门口。
看着身上的麻衣,陈操果断进去,买了四套换洗的布衣,三十个钱一套,临走时,老板将一个明显是折断的木质筹子交给了陈操。
赵信科普道:“亭长,这计筹乃是你买东西的凭证,出门之时市掾史要核对的,核对无误之后才能出去。”
陈操点头,想不到在这个时候就有“发票”了,古人的智慧不傻,有了这个东西,便有了出处,查验东西来源正当与否就有了依据。
计筹上有许多小字,陈操在赵信的指点下仔细辨认才认出上面写的小篆,写的是:东市沈氏成衣店,四套男子布制成衣,计钱一百二十整
“走,买代步工具去。”
骡马市场火爆的很,不少豪右大户的管家奴仆正在与各个商人讨价还价。
“哟,这位小郎君,可是要选购骡子?可不是乱吹,我这骡子刚刚从宛城贩来的,都是大宛良驹与优质驴曰出来的,耐力持久,拖得到重物,吃的也少,干活时一天只需要半斤菽豆配谷草。”(菽豆,即是黄豆,五谷之一。顺带说一下,晋之前,五谷为麦黍稷菽麻,不知道什么加入稻,成为六谷,之后更是将麻踢出五谷之列)
陈操听这老板说的口水爆溅,便笑道:“若是不干活呢?”
老板一愣:“骡子不干活?买它干啥?”说着摆手:“小郎君莫不是不知道骡子是没办法生产的吧?”
陈操笑着摇头:“多少钱一头。”
老板道:“小泉三千钱,”说着他靠近陈操道:“若是五铢钱的话,给你折算,收你两千六百钱便是。”
陈操没有市价概念,于是笑道:“身上没有那么多的五铢钱,不过大泉倒是有。”
说着陈操掏出三个大泉,每个价值一千个小泉,递给了老板。
老板也不计较,然后将套绳递给了陈操,顺带将早就准备好的计筹一分为二,递给了陈操。
“小郎君拉货要不要板车?我这里有现成的板车,只要一百五十个钱。”
陈操转头道:“板车值不值这个价钱?”
赵信皱眉道:“家中板车都是自己做的,市面上也不会贵的离谱,想来这个老板是欺生。”
“老板,你不厚道,一个破板车收我一百五十个钱,算了不要了。”
老板一听着急了,这么大宗的生意要是黄了可不得了,再说,能赚不赚是傻蛋。
“得得得,小郎君也是我开张生意这样吧,板车收你一百个钱。”
“七十个钱。”
“不是小郎君,你这离谱啊。”
“卖不卖,不卖我骡子也不要了,你退我钱。”
老板一听大惊连忙点头:“卖卖卖,立刻装车。”
“瞧那老板苦大仇深的模样,少赚点也不会死。”
陈操不会赶车,只能让赵信来,现在又买了一个大货,根本没办法赶集,两人只能返回。
出了大门,果真如赵信所言,被市掾史拦下,先是核对计筹,又在登记簿上查找对应的商家,之后才开始核算税费。
商税三十税一,总共花费一百一十二钱。
陈操坐在板车后赵信在前面操作骡车,两人慢慢悠悠的驶出城门,甫一出城,就遇见宋澈与章熊两人同时入内。
“良策,”章熊大声喊道:“正巧遇着了。”
“大哥返回乡所让我通知你去县寺,结果我去了亭所未发现你,想不到能在这里撞见,走吧,一起去县寺。”
新都县寺坐落在城中往西边一点,赵信驾车路过一处高墙,便指着那一栋连绵不绝的屋舍道:“亭长,这便是今上当年的故居,如今的新都侯府。”
陈操只能在路边看个侧面,但光是这个侧面的围墙,修建的比城墙还要结实,内里肯定包裹着青砖。
裸车停在县寺门口,在宋澈的带领下,陈操跟着进入县寺,进入之后右转第一间大公房,便是新都贼曹掾史曾璞的办公点。
入得里间,穿着青黑色官衣的曾璞跪坐在大几后,几上摆放着一摞摞的竹简公文。
“澈拜见掾史。”
曾璞胡须黑白相间,陈操瞧了瞧,年纪估计在四五十之间。
曾璞放下手中的刮刀,然后抬头:“时秀来了?”
宋澈躬身:“奉掾史之命,已经带来了下水亭长陈操陈良策。”
曾璞转头看着站在后面的陈操两人道:“君和吾识得,旁边的便是陈良策否?”(君和,赵信表字)
陈操也是有样学样,躬身拱手:“操,拜见掾史。”
曾璞抚须笑道:“虽是外乡人,但却识礼,汝蓬莱故乡也受我中国影响乎?”
陈操点头:“深受中原文化影响。”
曾璞若有所思道:“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至始也;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於事亲,中於事君,终於立身。”(出自《孝经》)
陈操一脸的茫然,曾璞见状,便轻轻一笑:“既受我中国文化影响,为何断发?”
陈操听到这里可算是明白过来这个贼曹掾史说了一通文言文是什么意思了。不就是看着自己留着短发?
“不敢欺瞒掾史,在我故乡,百姓从不蓄发。”
曾璞倒是书读得多:“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良策若是久居中国,还是蓄发稳当,不然你这模样,会让人误会你是受了髡刑的刑徒,如此,以后若是你要升迁,会有不小的麻烦。”
陈操拱手:“多谢掾史提醒,下吏这发以后也不会修剪了。就让它留着。”
曾璞点头,便将话题引到了正规:“此次唤你前来,是为了给你论功的。”
“去日麻匪抢掠唐河、育水两乡,虽然损失惨重,但毕竟击败了麻匪,不仅斩首马林这等首恶,还有不少首级。”
“吾自时秀那里知道了你的事情,虽然你将功劳让与了出来,但国相依然在县君面前称赞了你的行为。”
“吾以为也是如此,有功之人,自当厚赏。”
陈操瞧了一眼宋澈,见他低着头没有动作,陈操便拱手道:“掾史误会了,此次我下水亭能够斩杀如此之多的麻匪,除却县尉、当百居中运筹帷幄之外,自然还是少不得县君与掾史之功。”
曾璞眉头一挑,没有开口,却是端起了漆器茶盏,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陈操再道:“新都乃是一个整体,又是今上践祚之前龙飞之地,又有今上子女在此,新都,万不能有差池。”
“此次麻匪作乱,我新都受了无妄之灾,育水乡也就罢了,但我唐河乡损失也不可谓不大,但正因为下吏所言,有国相、县君、县尉、掾史等从中周旋,居中安排,才有我等施展的机会。”
陈操盯了一眼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的宋澈,接着道:“下吏来自外海之地,不熟悉中国文化,被游缴发现于微末,才有下吏施展拳脚的机会,虽然下吏不是下水亭的人,但籍贯却是落在了下水亭。”
“为了乡里安危,自然是要出自己的那份力气,况且,若不是有县尉、当百、游缴等牵制了麻匪的主力,下吏也杀不过那些人,若是如此,此刻下吏恐怕已经是乱葬岗的一具尸体了。”
“是以,下吏以为,掾史若是要赏,越不得游缴,也越不得县尉、当百之功,下吏只不过是侥幸杀了十几人,操,有自知之明,不敢僭越。”
曾璞闻言之后,哈哈大笑三声,然后接连抚掌道:“时秀啊,汝这伯乐,倒是遇见了一匹千里马啊,知道心疼人。”
“若没有掾史同意,下吏也不能任命陈良策为下水亭亭长,这伯乐,澈,万不敢当,当属掾史尔。”
“哈哈哈”
曾璞再次抚须大笑,然后却又一本正经道:“此次麻匪来袭,虽然我县有所损失,但万幸没有波及县邑,没有惊了睦逮任的车驾,也算是大幸。”(睦逮任,王莽女儿的封号,搞不懂)
“县君虽然被国相斥责,但最终逮获的麻匪也算是将功赎罪,正如良策所言,这首功,当属尉君与当百周勋,其余人等,按照律令来赏。”
“陈操既然不贪功,吾便将分其一半的功劳与时秀。”
宋澈这时抬头摇手:“掾史万万不可,如此岂不是有趁人之危之嫌?澈不能做这等事。”
章熊立刻插话道:“大哥莫要推脱了,人良策一片好心。”
陈操心中冷笑一声,然后却表现出痛心的模样:“游缴若是不受这功劳,我也就不要了。”
“大哥”
曾璞赞同的点头:“此事吾已决断,时秀不用拒绝了。”
说着便将一卷简牍递给宋澈道:“良策既然不要这些,那么就按照律法,以每个贼首千钱进行封赏,十三颗贼首共计一万三千钱,稍后良策拿着吾的手令去金曹掾处领取赏钱。”
几人纷纷拜首,陈操起身便道:“掾史,下吏有个请求,还请掾史成全。”
曾璞来了兴趣,便是宋澈都好奇陈操想要说什么。
“下吏有些不服当地水土,所以想要请掾史将赏赐给下吏的赏金等价换成铁料,下吏想要在亭所内打造几口煮饭的器物,吃一口故乡的美食。”
曾璞一愣,随后笑着点头:“吾还以为有什么要事,这简单,吾给你一个手令,你去五均官处可以市价购买铁料,不过这一万三千钱若是全部买成铁料,足足”
赵信见曾璞说不出来,便拱手道:“掾史,市面上成品铁料每斤二百钱,若是铁矿石便便宜一点,只要五十钱。”
曾璞点头:“虽是如此,但如今铁、盐、酒乃是朝廷专管,便是购买都要县寺出具凭证计筹等物。”
陈操抱拳:“掾史不必伤神,下吏只需要五十斤铁料便够了。”
“如此,那就给你等价换了便是,也算是筹你此次的功劳。”
陈操心中大喜,赶紧拜下:“下吏多谢掾史抬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