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论功(1 / 1)

第011章 论功

“前汉田租三十税一,我朝是十税一,但百姓宁可将地卖出去做豪右之家的徒附佃户,也不愿意做一个自耕农给朝廷缴纳田租?”

“其实很简单,明年上说是三十税一,十税一,这都是明面上的工夫,说好听了,百姓信了,其实呢?也就是给大伙说得好听一点。”

“比田租更加要命的就是徭役和更赋,昨晚闲聊的时候,你大父有感而发,倒是让我有了新的见地。”

陈操正在操作炉灶,后院的炉灶是打铁用的,但只能修补兵器和农具,炉膛无法聚温,就是炼铁也会因为温度不够而是炼出的铁水不够纯。

再者没有高烟囱,煤炭烟尘大,会影响炉温。

陈操是行动派,一系列的安排之后便让赵信弄来了黏土和碎石,开始手工修建穹顶炉膛以及烟囱。

赵信听到陈操边做边说,便长叹一声:“我家大人就是死在徭役上。”

赵信像是回味往事一般,手中还在不停的抓揉着黏土:“前汉的徭役,一般都是远走西域或者西南蛮夷,就如我家大父和大人一样。”

“一来一回便是三年都是常事,路途遥远,南人北往,往往水土不服而得病致故,若是侥幸得了军功,就如我大父一般,遥遥无期,我家大父运势不错,跟着陈汤校尉,回乡四年之后朝廷遣人论功,赏了吾家八百亩田,才有我赵家里闾。”

说着赵信降低了语气:“我朝更加苛刻,今上践祚之后,于四方开战,听从宛城回来的民夫说,败多胜少,每每打仗便是送死一般。”

陈操将最后一块小青砖放好,从陶盆中挖出黏土,开始最后的烟囱修建:“更赋呢?”

“更赋?”赵信摇头:“相比于田租交钱交粮,徭役不是做民夫就是修城墙,相比之下,更赋更加可怕。”

“从前汉到当今,朝廷加赋是无规律可言的,什么今上万寿节,哪里洪水,哪里旱灾,或是打仗,一年有时下来收更赋多达五次。田租收粮还好,更赋是只收钱不要粮,农者要带着粮食去集场贩卖,入城时官府盘剥,贩卖时商贾盘剥,一石粮食,所得已去其四。”

“若是更赋的钱财凑不齐,就会被官府缉拿沦为刑徒,不是当做辅兵就是修长城,总之没活路,于此,只能向豪右之家借贷。”

“高利贷可是无底洞啊,利滚利,有时一百个钱,一年之后要还一千个钱,试问,哪个农家还得起?”

“几年之后活不下去,有女儿的卖身,没有的卖田,成为豪门的奴婢佃户,勉强活下去。”

陈操刮干净黏土,然后满意的看着近五米高的黄泥巴烟囱,跳下木架,笑道:“所以,你们赵家在上面没有说的上话的人,便是你都要去服役,也无法做别人家的保护伞,投靠你家的乡民不如上水亭的宋家章家是不是?”

赵信点头:“是。”

“这么说,你家土地除了当年的赏赐,就是靠着长年兼并里中异姓所得了。”

赵信有些脸红,尴尬道:“亭长真是大智,今上发布王田令,土地不得私下买卖。”

“你能说这么些话,也算是你有良心,可惜了,若你赵信能够位在中枢,定然是一个好官。”

赵信叹声:“我家小门小户连张家都比不上,没有名师教导,连举孝廉的资格都没有。”

“大父常常教导,能饱腹活着已经是大幸了。”

陈操洗干净手道:“你这么说,当了亭卒,是不是就不用赴徭役了?”

赵信点头:“我家大宗,是不用去的,小宗却是照旧,就比如这次麻匪来袭,我们就得在前面给县卒开道,死活不论。”

陈操擦了擦手,然后拍着赵信的肩膀:“不用如此,相信我,以后肯定有机会出人头地的。”

“陈亭长在否?陈亭长?”

亭所前院大喊声传来,陈操带着赵信出来,来人朝着陈操拱手:“陈亭长,小人是游缴所从吏,游缴让小人来通知亭长去游缴所听命。”

“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游缴刚刚从县寺返回,或许有重要的公事传达。”

陈操点头让他先回去,表示等下就出去发,于是转头看着赵信道:“走,去游缴所,许嘉呢?”

“先前亭长让他回去帮宋嫂子收拾东西,我让他顺道和宋嫂子赶着驴车去县邑中购买石碳去了。”

陈操皱眉:“那铁料呢?”

赵信道:“铁料要去县邑中五官司购买,还要出具文书,此等事非得亭长亲自去不可。”

想到又要去城中,陈操忽然想起昨天和那老板娘的激烈战斗来,于是一本正经的问道:“赵信,县邑中,女闾的价格一般来说是多少?”

赵信被问的一愣,然后有些脸红:“亭长莫怪,我从未去过,不知道。亭长忽然问这个,是不是想要去看看?”

陈操摇头:“不用了,我就是随口问问,那天去县邑中听路过人在交谈。”

“如果亭长想知道,可以去问章亭长,他们应该知晓。”

下水亭去往游缴所的路程大概有七八里左右,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走路至少小半个时辰。

陈操和赵信前后一个身位,陈操道:“这个走路也不是办法,难怪浪费鞋子,太费脚。”

赵信听的真切,于是开口:“县邑中马市听说最近有不少河北马过来,亭长若是愿意,可以去买一匹,这样以后就不用步行了。”

陈操也觉得不错,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一个小小的亭长,就是赵信他们家出行也是骡车,而且有的大户还是牛车,若是冷不丁骑马,这不得让有心人红眼?

陈操轻轻摇头,然后道:“马就不用了,你看给我挑选一匹壮实的骡子,那东西温顺耐力又好,又不会被人笑话。”

赵信笑道:“亭长不是我中国人情有可原,一般实力雄厚的豪右之家都有一匹壮实的牝马,稍差点的就是中老年牝马,而马的鬃色也是大有说法。”(牝p马,即是母马。与之相对的牡u马,就是雄壮的公马的意思。有一个成语叫做牝鸡司晨,大家可以去理解一下)

“得了,你给我说这么多我也记不住,骡子挺好,低调也不奢华。”

“亭长倒是活的通透。”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游缴所外,内里人还比较多,甫一进入,宋澈立刻迎了上来,眼中尽是钦佩:“良策,昨晚无恙乎?”

未等陈操回答,跟着上来的章熊便道:“大哥良策身手矫健,听张家里闾的人说,昨夜他一人斗杀群贼,杀得那些贼子落荒而逃,现在全须站在这里,自然是无恙了。”

陈操哈哈一笑:“文山兄说的哪里的话,若不是没有游缴你们拖住了麻匪大部队,又哪能让我展现身手?便是再能打,若是麻匪全来了,我如何是对手?游缴居功至伟。”

赵信就在一旁,心道:亭长真是好心机,先前说全靠县尉当百运筹帷幄,现在又在游缴面前夸赞是游缴的功劳,哪里都不得罪人,当真是我等楷模。

宋澈都听的老脸一红,然后咳嗽一声道:“良策过谦了,不过总归打退了麻匪。这回叫你前来,就是询问下水亭的损失。”

陈操道:“统计一事由亭父赵信管理,赵信。”

赵信前出一步,拱手:“游缴,昨夜贼子夜袭我下水亭,我赵家里闾死两人,伤九人,里门坊间屋舍被烧,合计六间。”

“黄家里闾,里门坊间屋舍被烧十一间,只因黄家在发现麻匪来袭之后第一时间让里民进入黄家的坞堡,这才幸免于难。”

“只有张家损失最大,屋舍被烧十七,死八人,伤二十二,更有里监门身死。”

“其余下水亭各里损失财产并未统计。”

这个时代统计财产没用处,朝廷又不会补偿。

“真是大幸…”

宋澈话音刚落,章熊便高声道:“大幸啥啊,也就是靠着人陈良策能打,我给你说良策,咱们上水亭七个里闾可遭殃了。”

“大哥他们里和我族中壮实徒附众多,麻匪来的突然,保护了里民进去坞堡避难,其余五个里闾被抢的不少,五个里闾的宗家没反应过来,损失巨大。”

这时旁边走来一个年轻人,也算是壮实,朝着陈操拱了拱手,然后插话道:“其实咱们唐河乡还算好的,那麻匪来去都要经过育水乡,育水乡被抢的最惨,死人也最多,加起来听说有五六十人,还有不少年轻女子被抢走。”

“对了大哥,我早上特意去了育水乡,他们乡的游缴罗春罗子山,昨晚救援乡里的时候为麻匪所杀,游缴所死伤者甚重,有一个亭卒还是被马蹄子活活踏死的,啧啧啧,我去看了看,胸口都他娘的塌了。”

(前文我写错了,这里更正一下,新都两乡分别是东边唐河乡,以及西边靠近育水的育水乡,后文都是写育水乡,不再是白水乡)

说话这人陈操见过,叫做曹毅:“原来是公明哥哥。”

曹毅打趣一笑:“在大哥面前可不敢这么叫。”

章熊看了一眼宋澈,然后不以为意道:“罗子山那点子身手自保都成问题,如何能像良策一般斗杀十几个麻匪,是吧良策。”

“诶对了良策,你砍下的麻匪首级呢?”

陈操一愣,随后见宋澈章熊曹毅三人都盯着自己看,顿时想明白了。

我尼玛,搞了半天,你们仨儿说了那么多的废话,还是紧张我这十几颗人头啊?

难怪一大早就来找自己,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陈操长叹一声道:“别说了,说起来就遗憾得很。”

“怎么了?”宋澈开口。

陈操双手一摊:“大清早还在睡觉呢,不知道是哪个遭瘟的混蛋,把我砍了十三颗麻匪首级的事情给我泄露出去了,径直来了一队县卒,强迫我交出首级。”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领头的什长我可惹不起,索性就交出了首级。”

说着陈操表现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毕竟在此地没有根基,如何能与县卒作对,即便心中千不愿万不想,但一想到我这个亭长是游缴你担保的,我若是和亭卒翻脸,岂不是拖累了游缴?”

“我委屈一点也就罢了,若是害得游缴跟着吃了挂落,我可是罪过大了。”

旁边人听完陈操的讲述脸色甚是精彩。

赵信心中再次大骇,亭长说的那个遭瘟的混蛋会不会是我?

亭长这口才,简直绝了,竟然还不动声色的把矛头对向了县卒。

厉害啊我的哥。

若不是众人都站着,章熊差点拍案而起,他怒不可遏道:“大哥,这县卒当真是无法无天,昨晚入山剿匪,才一个照面就被打的落荒而逃,咱们在乡里救援的时候,这帮家伙都不知道在哪里,他吗的,现在麻匪退了,这群家伙想着来邀功来了。”

“文山慎言。”曹毅低声呵斥道,然后赶紧上前关了游缴所的大门:“此等话若是让有心人听了去,岂不是平白无故吃挂落?”

陈操这时不合时宜的又道:“我才想起,前天在安国林中斗杀十一个麻匪,那个功劳好像也是被周当百要了去。”

赵信不可思议的看着陈操,心道:亭长这招添油加醋的功夫可不得了,竟然三言两语便引发了游缴所与县卒的矛盾。

高,实在是高。

章熊听闻也是反应了过来,发现此间没了外人,便骂道:“狗曰的周勋,前日的功劳被他轻而易举的拿了去,今天一大早又来打秋风,竟然不废一点好处就把这么大的功劳全部要走了,这口气,绝对不能忍了。”

宋澈看了一眼不知所以的陈操一眼,然后道:“文山,有些话不能胡说。”

章熊也不傻,上前搂着陈操的肩膀道:“良策不是外人,上一次还给我一块金饼呢。”

宋澈心中无奈摇头,这章熊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耿直,最容易上当。

“良策,既然如此,吾也不能置身事外了,毕竟你乃我唐河乡的游缴。”

“正巧午时我要去县寺给掾使汇报情况,这件事,交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