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下,夜校的教室总是弥漫着一股旧书本、粉笔灰和许多人身上带来的、混杂的体味。
刘国栋时隔多日,终于又到了夜校上课,晚间的课程已经开始了小半,四处打量,立刻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田雨正坐在熟悉的角落,周围却没有人坐在对方身旁,这让刘国栋瞬间有了些安心感。
因为刘国中是从后面绕过来的,田雨第一时间并没有发现对方。等到刘国栋落座的时候,田雨这才反应过来。
田雨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列宁装,头发依旧梳成两根整齐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看到刘国栋,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但很快又抿了抿,像是在克制过于外露的情绪。她把面前的笔记本往刘国栋这边挪了挪,压低了声音,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
“刘同志,你可算来了!这都连着两三次课没见你人影了。我还以为……以为你……不打算来了呢。”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笔记本的一角。
刘国栋对她笑了笑,也压低声音:“最近厂里和家里事情都堆一块儿了,有点忙得脚打后脑勺。这不,一得空就赶紧跑来了,落下的功课还得指望你呢。”
听到指望你三个字,田雨脸上微微一热,心里那点因为他缺席而生的小小埋怨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点雀跃。她立刻将笔记本又推过去一些,声音更轻快了些:
“给,这是我上几次课记的笔记,重点和例题都标出来了。你……你先看着,有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上次留的作业,老师还没收,你要是需要,我的也可以借你……参考参考。” 她说参考时,眼神飘忽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那可太谢谢了,真是救急了。” 刘国栋诚恳地道谢,接过那本字迹清秀工整的笔记本,随手翻了翻,里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明显是十分用心。
“我说你这笔记做的也太好了吧,都快赶上老师了,要是不知道这是你写的,我都快以为你把老师教案给翻出来了。”
田雨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具,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田雨看着对方仔细打量着自己记的笔记,心中欢喜雀跃,看着对方认真的样子,就觉得自己这些天的笔记并没有白做,终于发挥了它真正的作用。
趁着台上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隙,田雨忍不住又小声问:“你最近……都忙什么呀?厂里任务很重吗?”
许多天不见田雨,对于刘国栋去哪儿了,感觉十分好奇,两个人的联系本就不多,而对方突然的消失,让田雨其实心情失落了好多天,平日里上班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本来是不打算问出口的,总觉得自己没有女孩子的矜持,但他对刘国栋实在是太好奇了,根本顾不得那么多。
对于对方的提问啊,刘国栋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反而十分坦然地说
“厂里还好,老样子,就是些采购调度的事儿。” 刘国栋一边快速浏览着笔记,一边随口答道,语气轻松,“主要是家里,我媳妇儿快生了,就这几天的预产期,得方方面面多顾着点,不敢大意。”
厂子里出现。赵德柱,那种事情,刘国栋是不愿意往外说的,给田雨说了也没什么用,反倒是容易影响厂子里的名声,不过自己家的事儿,说一说倒是无所谓。
“啪嗒。”
田雨手里正在转动的一支铅笔,掉在了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这声音显得有点突兀。
刘国栋下意识地低头帮她看了一眼。田雨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弯腰,几乎是把铅笔抢了回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啊……是、是吗?” 她重新坐直,声音有点发紧,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努力想维持自然,“那、那真是恭喜你了,刘同志。要当爸爸了,是大事,是该多上心……” 她说着恭喜的话,眼神却不敢再看向刘国栋,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空白的笔记本纸页,手指用力地捏着那支捡回来的铅笔,指节微微发白。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猝不及防地闷痛,随即是一种空落落的冰凉,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媳妇儿……快生了……当爸爸……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像一群讨厌的马蜂。
她其实知道刘国栋结婚了,有几次私下聊天的时候对方有意无意的说过,但当时她刻意忽略了,或者说,潜意识里不愿意去深想。
而此时刘国栋说出自己媳妇要生的时候,田雨也实在是欺骗不了自己了。
的确,对方都是已经有家室的人了而且马上就要有孩子了。
面对这种事情,田雨显得十分无助但却又没有能力改变现实。刘国栋,无论是从样貌,再加。言行谈吐。都是十分吸引女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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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之前没有接触过过多男性,第一次出来学习就面对刘国栋这样的男生。有爱慕之情,显得十分正常,可越是了解,越发现对方的优秀和独特,让天宇啊感觉心情有一种说不明道不出的感觉。
就是这种感觉。一直牵着田雨走,田雨一开始也没觉得有什么。可直到前些天没见到刘国栋,上课时那种失落感,让田雨明白。却又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有一点对对方有感觉的。
可刘国中噢,这当头一棒,又让田雨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这让她怎么能够接受?
“田同志?” 刘国栋察觉到她一瞬间的异常,转头看她,目光带着询问。
“啊?没、没事!” 田雨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眼神躲闪着,“就、就是替你高兴。嗯……你爱人,身体都好吧?一定很辛苦。” 她干巴巴地说着,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都不听使唤。
“还好,定期检查着。就是当妈的确实不容易。” 刘国栋点点头,目光又回到笔记上,似乎没太在意她这短暂的失态。
这些天溜不动,没上课,笔记得补上,要不然到了期末考试,分太低,实在是没脸面对厂子里的询问。
田雨悄悄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阵更深的酸楚。
对于刘国栋都没察觉啊,田雨。有些失落,但却觉得十分正常。说到底,全程下来只是自己单相思而已。
接下来的半节课,田雨几乎没听进去老师在讲什么。她机械地记着笔记,字迹却有些凌乱。
眼角余光能看到刘国栋专注的侧脸,他时而蹙眉思考,时而恍然点头,快速地在自己的本子上写着什么。他的存在感那么强,却又离她那么远。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刘国栋合上笔记本:“田同志,大恩不言谢。笔记我尽快看完还你。下次课见。”
“嗯,下次见……不着急还。”低声应道。
两个人就此分别谁也没多说什么刘国栋一个人骑自行车。嘴里面哼着小曲儿倒是难得的清闲。
刘国栋推开自家大门,一股混合着饭菜香和煤炭炉子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屋里,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散发着橘黄色的光,不算亮堂,却也是现在能够找到最亮的灯泡了。
没办法,现在的工业水平就到这一步。而且这灯泡还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用上的,这得看供电局的心情。现在能量,说不定一会儿电就要断。
现在供电基本上就是一个。大问题。刘国栋并不心疼电费,他一直祈祷着能让用电稳定点儿。
不过,那最多也就是奢求罢了,这些基础设施得等过几年,再完善完善。
方桌已经摆好了,上面盖着用高粱秆穿成的锅盖保温。
听到门响,正坐在桌边、就着灯光缝补一件小衣服的娄晓娥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并没有起身,只是简单的看向刘国栋。
现在娄晓娥肚子已经是顶的滚圆,动作幅度大一点,都要扶着。所以要不是医院环境太差,刘国栋还真就想直接让娄晓娥在医院里等到生产结束。
刘国栋顺手将帆布包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刘大哥,回来啦!” 系着围裙的秦京茹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红扑扑的,带着灶火熏出来的热气,“饭刚好,马上就能开饭!”
“汪!汪汪!”
“平安,一边去。” 娄晓娥轻声呵斥。
“这小家伙刚才还在我这儿蹭呢,一听到外边有动静,赶忙就跑过去了,到底还是他跟你亲!”
“那是当然,你也不看看平时是谁喂它” 刘国栋弯腰揉了揉平安的脑袋,小狗更来劲了,呜呜地撒着娇。他走到桌边,看了看娄晓娥手里的活计,“又做小衣服呢?别累着眼睛。”
“不累,就缝两针。京茹都帮我裁好了,我闲着也是闲着。” 娄晓娥放下针线,目光落在刘国栋脸上,带着关切,“夜校那边怎么样?今天累不累?”
“还行,老样子。就是落了几次课,借同学笔记补了补。” 刘国栋说着,走到里屋门口,朝里看了一眼。秦安邦正趴在炕沿的小桌上,就着昏暗的灯光,写着作业,铅笔头秃了,他就用舌头舔一下笔尖,继续写。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叫了声:“哥。”
“嗯,写作业呢?眼睛离远点。” 刘国栋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哥。” 秦安邦应着,稍微坐直了些。
秦京茹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碗出来了,嘴里招呼着:“开饭啦开饭啦!安邦,收拾一下桌子!”
“这小子,也真是的,天亮的时候不写作业,所以到等到晚上,都告诉他少玩会儿,就是不听,非得跟那群孩子闹完了才回来。”
“来了姐!” 秦安邦赶紧把作业本收起来,仿佛没有听到秦京茹的训斥。
今晚的饭菜简单却实在一盆白菜炖豆腐,里面少见地飘着几片透亮的腊肉,油汪汪的,看着就有食欲。一碟自家腌的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淋了点香油。主食是掺了豆面的窝窝头,黄澄澄的,冒着热气。还有一小盆玉米面粥。
“哟,今儿有腊肉。” 刘国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腊肉,放进娄晓娥碗里,“你多吃点,补补。”
娄晓娥脸一红,小声道:“我自己夹就行。京茹今天特意切的,说给大家添点油水。”
秦京茹一边给秦安邦盛粥,一边笑着说:“晓娥姐现在最需要营养。这腊肉还是上回在村里拿回来的。”
“京茹辛苦了。” 刘国栋对秦京茹点点头,这姑娘勤快,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和娄晓娥省了不少心。
“刘大哥,你这是说什么?你这也太见外了。”
“姐夫,夜校学的难不难?我听着安邦说他上课都头晕。” 秦京茹咬着窝窝头,好奇地问。
“还行,多用点心就能跟上。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 刘国栋喝了口粥,暖意顺着喉咙下去,浑身都舒坦了。
“哥,我们老师今天夸我算数有进步。” 秦安邦咽下嘴里的菜,有些骄傲地汇报。
“是吗?那不错,继续保持。但别骄傲,语文也得跟上。” 刘国栋鼓励道。
“嗯!” 秦安邦用力点头。
娄晓娥小口吃着饭,:“你也多吃点,跑一天了。厂里……没啥事吧?”
“没啥大事,都处理好了。” 刘国栋知道她问什么,给了个安心的眼神,“你呀,就安心养着,别瞎操心。”
“就是,晓娥姐,你就放心吧。” 秦京茹也附和。
“放心,怎么能不放心呢?对了三大爷他家那事后来咋样了!”娄晓娥一想起当时在医院看到阎解成的那个样子,心里面难免有些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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