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不轻不重,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硬气。
“谁……谁啊?”王秀娟不耐烦的回答。
“轧钢厂保卫科。”门外的声音不高,但清楚,“赵德柱同志家属在吗?”
保卫科。这三个字像一把重锤敲击着他的心,对于这种执法权力机构,王秀娟,她怎么能不打怵脸“唰”地白了,手脚也麻利了些,赶紧站起了身。
“同志,开门。”门外的声音抬高了些,带上了不耐烦,“有重要通知。”
王秀娟吸了口气,终于拧开了门锁。
门外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藏青色工装,胸口别着保卫科的徽章。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干事,都理着寸头,眼神亮得硌人。
“你是……”打头的男人微微皱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我……我是赵德柱的小姨子,”王秀娟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姐……我姐刚出去……”
“那正好。”男人往前一步,王秀娟下意识后退,让出路。三个人进了屋。打头的正是孔学武,走到屋子中间,目光扫过墙上的合影、茶几上的缸子、地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最后又落回王秀娟脸上,带着审视。
“坐吧。”他指了指藤椅,自己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两个干事一左一右立在门边,像两尊门神。
王秀娟战战兢兢地挨着藤椅边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被审的犯人。
“赵德柱同志,”孔学武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因涉嫌贪污受贿、偷换国家物资,已于今天下午被保卫科依法羁押。”
王秀娟脑子里“嗡”的一声。虽然早有预感,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天旋地转。她的手指死死掐进膝盖的裤子里,指节泛白。
“根据初步调查,”孔学武继续说着,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赵德柱利用职务便利,多次将后勤仓库的物资调包,从中牟利。涉案金额大,情节严重,已经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张对折的纸,放在茶几上,“这是通知书,家属签个字。”
王秀娟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白纸,黑字,底下盖着鲜红的公章,刺眼。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同志……我姐夫……他……怎么可能。”她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会不会……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孔学武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会不会判刑?会不会枪毙?”
王秀娟猛地一哆嗦,不敢接话了。
孔学武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沉了:“赵德柱的问题,不光是经济问题。据他交代,还涉及……”他故意停了一下,目光如炬,“生活作风问题。”
经过一晚上的盘问,就算是赵德柱是铁做的,也把该说的都说了,不是他们保卫科想知道这些主要是他们问的太狠,赵德柱实在没话了,这才迫不得已。反正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一通,恨不得小时候儿撒尿和泥的事儿都记在本子上。
“生活作风问题”这五个字,像一记闷棍砸在王秀娟心口。她脸色从白变成死灰,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一点声音。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他交代了?他全说了?
王秀娟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层,哪成想,前两天刚跟赵德柱再一块,这么快就被他现在神情有点恍惚,仿佛像是在做梦。
“具体细节,还在核实。”孔学武的声音恢复了平常,但带着警告的意思,“但提醒家属,配合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如果知情不报、隐瞒包庇,同样要负法律责任。”
他的目光在王秀娟脸上停了好久,像要把她看穿。王秀娟只觉得那目光烫人,烧得她没处躲。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我……我知道……”她声音轻得像要飘走,“我一定……配合……”
孔学武站起身,两个干事也跟着动了。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最后落在王秀娟身上。
“还有,”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回响,“赵德柱的问题,性质很严重。家属要有思想准备,也要……”他顿了顿,“注意影响。别到处打听,别串联闹事,更别……”他目光陡然锐利,“找关系说情。这是组织的决定,谁也别想插手。”
孔学武这也是公事公办,并不想跟这家子人多说些废话,只是通知到了而已。
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做,保卫科自有人来清场,盘点赵德柱到底贪污了多少钱,这种累活,孔学武一个科长,自然不会参与,今天他来这一趟,还主要是看在这事儿是跟刘国栋有关系的份儿上,亲力亲为他才放心。
要不然手底下的人一窝蜂,直接给搜个干净才正常。
门“砰”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相框又晃了晃。照片里,赵德柱的笑容还那么僵,那么扎眼,好像对要来的事儿一无所知。
王秀娟一个人瘫在藤椅里,听着脚步声下楼,走远。身上那点力气像被抽干了。窗外天已黑透,屋里没开灯,只有座钟的指针还在不紧不慢地走,“滴答、滴答”。
生活作风问题……生活作风问题……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打转,像把钝刀子来回拉。赵德柱交代了多少?提她名字了吗?
“白让糟蹋了……”她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白让糟蹋了……”
眼泪终于滚下来,顺着瘦削的脸颊流,滴在碎花棉袄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想起这几年的难,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想来城里可结果。
“赵德柱,你个王八蛋……”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狠劲,“你死就死,别拖上我……”
王秀芝回来,已经快九点了。
王秀芝几乎是踉跄着爬上三楼的。楼道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坏了,她深一脚浅一脚,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而杂乱的响声,像她此刻的心跳。
从傍晚到现在,她像只没头苍蝇,跑遍了丈夫平时常来往的几个“老战友”、“老领导”家。起初人家还客气地让她进门,倒杯水,可一听她是为赵德柱的事来打听、求情,脸色就都变了。推诿,敷衍,打官腔,最后干脆避而不见。在最后一位副厂长家楼下,她甚至听到了隐约的议论:“……赵德柱这次是撞枪口上了,证据确凿,生活作风也烂透了,听说跟他那个小姨子……”后面的话被门“砰”地一声关在屋里,却像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上。
一股混杂着巨大羞辱、被背叛的愤怒和濒临崩溃的恐慌,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她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赵德柱对秀娟工作异常的上心,秀娟身上偶尔出现的、家里绝不会给她买的稀罕头绳,深夜里隔壁隐约的动静,赵德柱身上偶尔沾染的、不属于这个家的廉价雪花膏味……原来不是错觉,是事实!是这对狗男女在她眼皮子底下做的龌龊事!
“王秀芝啊王秀芝,你可真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她心里恶狠狠地咒骂自己,眼泪却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伤心憋了回去,只剩下眼眶火辣辣的疼。
她猛地推开自家那扇虚掩的房门。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五斗柜上一盏小台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王秀娟还蜷在窗边的藤椅里,听见门响,受惊般猛地抬起头。姐妹俩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撞上。
王秀芝的眼睛,因为奔波、焦虑和此刻熊熊燃烧的怒火,布满了红血丝,瞪得溜圆,像两簇跳动的鬼火,死死钉在王秀娟那张惨白、泪痕未干、写满了心虚和恐惧的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心跳声不紧不慢,敲在死寂的空气里。
“姐……你回来了……”王秀娟先开了口,声音又干又涩,带着明显的颤抖,她想站起来,腿却发软。
就是这副楚楚可怜、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就是这副模样,骗过了她,勾引了她的男人!自家男人现在到了这个地步,可以说跟眼前自己这个妹妹有很大的关系,心里的那根弦“嘣”地一声,彻底断了。
“砰!”她反手用尽全力摔上门,巨大的声响震得墙壁似乎都颤了颤。
“王秀娟!”王秀芝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骇人的冰冷和恨意,她一步步朝藤椅逼近,“你还有脸叫我姐?!”
王秀娟被她的样子吓坏了,本能地往后缩,看对方这个状态,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再结合刚才保卫科来人说的那些话“姐……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王秀芝猛地爆发了,积蓄了一晚上的怒火、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揪住王秀娟的衣领,把她从藤椅里硬生生拖了出来,“啊?!你说!是厂里人胡说八道,还是保卫科的人冤枉了你?!是我眼睛瞎了,还是你王秀娟根本就是个不要脸的贱货、狐狸精!专门勾引自己姐夫的破鞋!”
“姐!放开我!你放手!”王秀娟惊叫起来,挣扎着去掰王秀芝的手。可王秀芝此刻力气大得惊人,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她。单薄的领口被扯得变了形,露出底下内衣肩带。
“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王秀芝左手揪着衣领,右手高高扬起,不由分说,照着王秀娟的脸就狠狠扇了过去!
“啪!”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
王秀娟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左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火辣辣地疼。她“啊”地痛叫一声,耳朵里嗡嗡作响。
“姐!你别打!我错了!我知道错了!”王秀娟哭喊起来,双手胡乱挥舞着去挡,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是他逼我的!是赵德柱逼我的!他说我不从,就不给我找工作,还要把你赶出去!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啊姐!”
“放你娘的狗屁!”王秀芝根本不信,或者说,此刻的愤怒让她无法相信任何辩解。她只觉得妹妹的哭诉更是火上浇油。“他逼你?他拿刀架你脖子上了?你不会喊?不会跑?不会告诉我?!你分明就是自己下贱!看我们日子过得好点了,就想贴上来分一杯羹!你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我供你吃供你住,你就这么报答我?爬我男人的床?!”
她一边骂,一边手上不停,又是“啪啪”两记耳光,左右开弓,扇得王秀娟眼冒金星,头发散乱。王秀娟也急了,兔子急了还咬人,长期的压抑和此刻的疼痛、恐惧、屈辱混杂在一起,她也生出一股蛮力,尖叫着用头去撞王秀芝的胸口,双手胡乱地往王秀芝脸上、身上抓挠。
“啊!你放开我!王秀芝你个泼妇!你就知道打我!有本事你管好你自己男人!”王秀娟口不择言地哭骂。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王秀芝。“我管不好男人?我今天就先管管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妹妹!”她彻底失去了理智,松开揪衣领的手,转而一把抓住王秀娟散乱的头发,狠狠往后一扯!
“啊——!”王秀娟发出凄厉的惨叫,头皮传来剧痛,整个人被迫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
王秀芝趁势用膝盖狠狠顶向她的肚子!
“呕……”王秀娟痛得弓起身子,像只煮熟的虾米,挣扎的力道瞬间弱了下去。王秀芝不依不饶,把她按倒在地,骑在她身上,巴掌、拳头像雨点般落下,主要打在肩膀、后背、胳膊这些肉厚的地方,但偶尔也落在脸上、头上。她一边打,一边哭骂,声音因为激动和用力而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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