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浮生若梦
白浮从前不叫白浮,她妈妈还未过世之前,名字里的fu字是福气的福。只不过没了妈的孩子像棵草,在她母亲去世以后,就没人称她是一个有福气的女孩子了。
这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也是一个在千万个家庭之中出现的十分常见的现象。
白浮出生在一个小县城的农村,她的亲生母亲在生白浮的时候伤了身体,因此十分不好。也因为生了白浮这个女孩,所以老婆婆不是特别待见母女两个,月子没做好,再加上那个年代实在是穷苦,白浮母亲都没怎么休息就要带着白浮上现成打工。
小时候的白浮特别好带,不哭不闹,只在渴了饿了的时候哼两声,也因此白浮妈妈省了很大的心,她看着还在襁褓之中的女儿暗自发誓哪怕再苦再累,也要将女儿带在身边。
白浮是幸运的,她的母亲十分爱她,也因为爱她,所以拒绝了丈夫一家再要一个孩子的请求,那个年代计划生育,但针对的都是有稳定工作在企业上班的人,对于农村而言却不太管用,因为村子里管计划生育的都是老乡,乡里乡外者都是亲戚大部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所以当得知白浮母亲不打算要第二个孩子,不打算再给白家生一个男丁之后,全家人都震动了,这个想法简直是大逆不道。但肚子毕竟是属于白浮母亲的,她不想生谁都无法左右,但是婆家人却有另一种方法拿捏她,那就是不给白浮上户口。之前说了,计划生育这件事对农村人虽然不怎么管用,但是在孩子上户口的时候却是非常难的,这就是婆家人拿捏白浮妈妈的办法,将户口本收起来,七不许白浮那个爹去,如此白浮便无法上户口,那么在第二个孩子出生后,就不用担心交罚款的问题。
于是上户口这件事一直拖到小福五岁,小福很聪明,古诗算数平日里听大人教一遍就能会,而且记得非常牢固,小福妈妈看着才五岁的女儿简直心如刀统那个年代的女人是想不到离婚的,白浮妈妈身体不好,也没上过学,十七岁就被父母嫁给白浮父亲家为两个弟弟换彩礼了,所以可想而知她在自己家的时候就一直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
不要觉得奇怪,那个年代有很多女孩没到结婚年龄就已经嫁人了,大部分的操作就是先摆酒,等到年龄到了再去补证,甚至有些夫妻一辈子都没领证,就这样糊里糊涂的活着。
小福的妈妈也是这样的女人,她小学都没毕业就被自己家叫回去帮着干活了,大了更是直接被栓在婆家,因此她离不开婆家,但又不想妥协,只能打零工的她没有能力带着一个女儿生活,为了女儿一直不生二胎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大的抗争了,但是这个抗争的举动还是为了女儿的将来而放弃了。小福的妈妈时隔五年再次怀孕,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因此这次胎动十分不稳,但是女儿上户口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户口是小福的奶奶和爸爸去办的,因为小福妈妈怀着孕不方便,所以直接白小福奶奶压下,自己跟着儿子去了公安,当工作人员在问女儿的名字是哪个字时,小福爸爸还没说话,这个奶奶就率先道:“浮萍的浮,贱丫头命贱,取贱名字才能养活得起来。”
工作人员皱了皱眉道:“大娘,现在是新时代了,男孩女孩都一样。“说完又看向小福的父亲,但是这个当爹的对女儿也不是特别在意,给她上户口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所以根本不反驳老娘的话,道:'嗯,就是浮萍的浮。或许真有那么点说道,名字这个东西还真的会在某一时间段内代表自己的命格,当小福变成了白浮,她那缥缈的一生也就此拉开了帷幕。白浮是亲眼看着自己妈妈的生命在眼前一点一点消失的,只因为她妈妈生产那天刚一发动,要去医院,她奶奶就给阻止了,并且说:“哪个女人不会生孩子,这又不是第一次当妈了,再说老娘我有的是经验,有我看着,花那些钱干仁么!”
于是小福妈妈就被迫留在家里生孩子,但好在还是请了个稳婆。小福妈妈本身身体就不好,根本没有什么力气,不出意料的难产了,那时候的白浮才五岁是真真正正的小孩子,哪里懂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在屋子外面不停的用木棍在水泥地上画圈,她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知道地上在地上花螺旋圈会好受点,所以一直画一直画。小福妈妈的胎位不正,帮着小福妈妈生产的稳婆还算有经验,知道将孩子先推回去肚子里,等调整好胎位再让产妇用力,可是她奶奶却根本没有任何顾及,见孩子腿先出来,她竟然上前去拉孩子的腿。“老姐姐,你干什么!"稳婆被下了一跳,哪有这样祸害人的。“我先看看带没带把!"小福的奶奶哼了一声,竟然将手伸进去摸索。稳婆根本不忍心这样折腾人,她连连劝阻:“老姐姐,等孩子生出来再看吧!”
但是对小福的奶奶而言孙子大过天,她那手一直干农活,指甲里还有泥根本没洗干净,就这样伸进产妇的产道口搅合,但是她到底什么都不懂,摸索了半天也没摸出来,于是只能在稳婆强硬的要求下骂骂咧咧的作罢。被折磨一番折腾,小福的妈妈已经没有力气了,最终失去了意识。产妇失去意识简直是要了命的事情,那稳婆立刻要求将产妇送去医院,但是那家人哪里舍得,最终那个未出生的孩子被憋死在母亲肚子里,而母亲也失去了性命。那个小孩白浮是有些印象的,她隐约记得她那个奶奶最后拿了个见到进入产房,最终出来后骂骂咧咧的咕哝:“竟然是个丫头,哼,谁乐意伺候啊。白浮见她奶奶走了,于是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溜了进去,于是她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她妈妈苍白着脸躺在床上,口口血淋淋的旁边放着带着锈迹和血迹的剪刀,以及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白浮年纪太小了,大脑为了保护她,将这段记忆模糊处理,但还是足够震撼。
这个时候稳婆发现了白浮的到来,她大叫一声:“这里怎么能让小孩进来!”
一边说着,一边将白浮抱出去,白浮挣扎着不愿意走,因为她刚刚好像看见她妈妈睁眼了,最后看了她一眼后,才闭上眼睛。这之后小白浮便一直安安稳稳的长大,那天的冲击仿佛对她没有造成任何影响,但其实不然,人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会将一些无法处理无法承受的事情暂且掩埋起来,但这并不是遗忘,随着个人的成长,那些当时无法处理的东西便一点一滴的慢慢渗透出来。
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或者是在夜深人静的夜晚,血肉模糊的母亲便会时不时的出现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白浮的父亲很快就另外取了一个新媳妇,这个后妈对比起白浮的亲妈脾气要硬气很多,而且她也特别“好命”,到家的第一年便生出了一个男孩,因此成为了白家的大功臣。
从有了弟弟的那日起,白浮就再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她需要给后妈生的弟弟洗尿布,等弟弟能走了便得看着这个小孩玩,如果这个调皮捣蛋的小孩磕了碰了,后妈不会说什么,但是她奶奶便会用笤帚狠命的打她,不给她饭吃。白浮后妈惯会做人,虽然说对白浮这个继女她不闻不问但是她要脸,如果继女身上的伤痕太明显,外面的人可不管如何,都会将过错推到后妈头上,所以每次奶奶打白浮打的狠了,继母就会出言制止。但是不给饭吃这件事情,后妈不会多管,毕竞那个年代家里的东西还不太够,白浮少吃一口,他儿子就能多吃一口。所以白浮经常被罚不能吃饭,等到了饭点,就会将她关到厢房的装蜂窝煤的屋子里,那个时候的白浮学会了自娱自乐,她将自己的手指戳进蜂窝煤的洞里然后再拔出来,或者是背一些妈妈教过的古诗词,又或者是盯着煤垛里的某一发呆。
反正她得给自己找点事做,不然肚子饿的难受她会忍不住抓起一旁扫帚,从上面拔草吃,这可不行太脏了。
于是白浮开始祸害屋子角落里的蜘蛛网,她也不害那蜘蛛,她只抽蜘蛛网上的丝,她会小心翼翼的用手指抽出一根蜘蛛丝,然后试着用那丝沾地上的小友尘,或者小草叶,这是她被关在这里后唯一能找到的玩具,她靠着这个玩具度过了很多难捱的时光。
白浮是不幸的,但是她也是幸运的,她生活的村子毕竞离县城很近,那几年上边下来巡视工作,那个时候正落实孩子们的九年义务教育,如果到岁数了没去上学,可是违法的。
违法?白浮不知道违法是什么,但是她知道她奶奶很忌惮这两个字,最终在白浮八岁时,不情不愿的让她读一年级了。白浮很聪明,而且她喜欢上学,因为她还隐约记得自己妈妈在听到自己背古诗时那高兴的模样,虽然说妈妈已经不在了,但是她还是乐意好好读书的。可以说上学的日子是白浮过得最舒服的几年了,她身边的许多小伙伴都不乐意去学校,但是她就喜欢在学校待着,因为回家去后会有干不完的活。她的奶奶很讨厌,每次放学都让她干这干那,一会儿去做饭,一会儿去地里割菜,还得兼顾要带着弟弟,如果弟弟有任何闪失,自己便要被挨打。白浮不喜欢自己的弟弟,因为她每次看到这个弟弟,脑海中便会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房间,躺在床上的妈妈,还有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其实白浮记忆里那一幕一直像是经过模糊处理了似的,只记得大概的色块,但是那也足够深刻,她心中一直知道,那个血肉模糊的东西才是自己的血亲,从她奶奶恶毒的咒骂中可以知道,那是个妹妹,而不是眼前这个挂着鼻涕,拽着她头发,要她趴地上给自己当马骑的弟弟。想到这里,白浮不知怎的心底燃起一股无名火,她第一次不乐意如弟弟的意,从他手里夺过自己的头发,而后将这个邋里邋遢的弟弟推倒在地上。看着坐在地上整愣片刻立马开始哭的男孩,白浮心下嫌弃对方真丑,他身上很脏,哭起来皮肤开始潮红,咧着大嘴,鼻涕都流进去了。这一刻白浮的心中是畅快的,但也只是畅快了一刻,因为下一秒,一巴掌裹挟着巨大的力道,狠狠的抽在白浮的脸上,那力道之大,直接将她小小的身体掀翻在地上。
白浮眼前发黑,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又能看得清楚,打自己的人是自己的后妈,往日里这个后妈是无视自己的,毕竟有她奶奶时时刻刻在自己身边鞭策,不用她出手就能达到目的,因而这个女人也就乐得做一个公正的好后妈。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在发现自己这个素来温顺的丫鬟竞然敢对自己的宝贝儿子出手,那简直不能再忍了!
后妈是个强壮的女人,她粗壮的胳膊很轻易就能将白浮拎起来,她脱下鞋子对着白浮的嘴打了好几下,直接打掉了白浮的几颗牙,让她的嘴巴鲜血淋漓。“小贱货!你和你妈一样都是下贱胚子!竞然敢动老娘的儿子,真是反了天了!"说着,后妈直接拎着白浮,打开煤屋,将她扔到漆黑的水泥地上,那水泥地早就被蜂窝煤的余粉染得漆黑,白浮因为后妈扔她的力道太大,控制不住的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直至撞到垒得高高的蜂窝煤才停下来。白浮躺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怔愣了好一会儿,她现在耳朵嗡鸣,愣愣的反应不过来,只是随着舌头舔在断裂的牙床上,带来的丝丝阵痛换回了她的神志要是刚刚忍住没有推弟弟……
这个年头一闪而过,毕竟白浮不后悔动手,哪怕只是为反抗当时那一瞬而过的畅快,她都不后悔,虽然说后面被打的更惨,但是白浮真的很讨厌让一个挂着鼻涕的小孩捧自己干净的衣服。
白浮仰着头,眼睛飘忽的盯着角落里的蜘蛛网,今天有了个稀奇可看,白浮看到了那总是被自己抽丝的蜘蛛正在织网。你看它那动作有条不紊,做事麻利且有章法。它可真有耐心啊,那小蜘蛛小小一个,为了织一张网要跨越很远的距离,而且织出的网也要十分精确,这不是一个容易的活计。
但是却一劳永逸,只织出一张网,接着就能坐享其成了。后母的那一巴掌虽然狠毒,但是仿若助攻一般,为九岁的白浮开了智,她的识海清明起来,并且心智飞速的成长,她意识到了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并且心中有了急切,她想要改变什么但是不知道要如何改变。所以白浮拼命的学习,她听老师说过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读书改变命运,虽然不知道怎么改变,但是她得好好学,且同时再也不会对家里人表现出任何不满了,毕竞她已经过了换牙期,如果后妈再将她的牙打断,不会再好运的长出来了。
但就在白浮以为她会按部就班的改变自己的命运时,一辆来村子里的白色面包车给她敲响了警钟。
那是来村子里招工的车,招工的男人口灿莲花直接将没什么见识的村里人糊弄的五迷三道,他向父母许诺工厂的待遇有多好,又向那群什么都不了解的女孩展现,只要她们拿到了钱,就能自己买衣服还有首饰,因为工厂在繁华的市区,去了就能是城里人了。
不少人都动了心,这地方的教学质量太差,不要说大学,考个好高中都难,九年义务教育对很多家庭来说只是枷锁,阻断了他们家庭里尽早多出一个劳动力。
这个时候白浮已经初二了,虽然她努力刻苦因而跳了一级,但因为她八岁才上学现在也十四岁了,又因为女孩发育早,十四岁的白浮已经不是孩子模样,若是谎报年龄,那么也是有人要的。
她的奶奶和父亲将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射到她身上,想着不如将白浮直接送去打工,那招工的说了,钱可以直接打给他们,让白浮在厂子里挣几年钱,等到了年纪再说个婆家换一笔彩礼,这姑娘就算是没白养了。后妈在一旁默默的听,这个时候她是不插手的,反正有人为她冲锋陷阵的算计,她坐收渔翁之利便是。
白浮不想去,但是一直吃不上饭的她根本拗不过两个成年人,她又被打了,被关在那个煤坞里,再一次躺在地上望着屋顶的蛛网发呆时,她忽然感觉到了心中的一阵安宁。
她盯着屋顶的蛛网看了许久,她看到无数的飞虫都落在那细密的网中挣扎不得,那些飞虫有的甚至要比蜘蛛的体型大上好几倍,但是这些体型更大的家只能徒劳挣扎,只待成为蜘蛛的晚餐。
她的视力一项很好。
她没法读书了,就那么硬生生的被塞入的打工的面包车之中,由于年纪很小,没有身份证,她寸步难行,工厂的钱不会落在她手里将会直接打给她家人,如果不出意外,她将会喝大部分打工妹的命运一样,在厂子里蹉跎几年光阴,再被家里找个婆家嫁出去。
本来是这样,但是在上了七天班之后,在自己的员工宿舍里,白浮又梦到那间小屋子,她躺在床上的母亲,鲜血淋漓的下身,脏兮兮的带着血迹和锈迹的剪刀,以及没了生息的…妹妹。
不能这样!绝对不能!
白浮猛然从床上惊坐而起,她看着熟睡的工友,这些女孩都是自己的同乡甚至有两个是自己的同学,但现如今她们龟缩在这个八人宿舍里酣睡,八个人的气息在这小屋子里浑浊不堪,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了。白浮穿戴整齐,拿着身上仅有的二十块钱,抹黑离开了厂子。厂子毕竞不是监狱,虽然有保安,但是想摸出去根本没人管的。那时候的她还太小,心中还有那么一丝希望,她走啊走,走到天亮,找到了车站,辗转了几天,终于回到了家中,她冲着奶奶和父亲下跪,哭着求他们让自己读完初中,她做出了一切保证,她说她能干活,还能给弟弟补习。但是能将白浮这么小的孩子舍出去工作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几句哭求和几句软话就心软啊,见白浮回来,奶奶十分生气,她抄起笤帚狠狠的打在白浮身上,命令她尽快回到工厂,要不然就打死她。但这次白浮说什么都不同意就任由奶奶去打,最后是奶奶打累了,命令父亲再次将白浮关进那个煤屋里。
“既然不想去厂子上班,正巧前几天他二婶不是说有人要找媳妇吗?咱们将这死丫头嫁过去,还能得两万块钱呢。”还是那个熟悉的脏兮兮的地板,还是那熟悉的天花板,白浮躺在地上,听到了她奶奶的话,她心想,我就只值吗两万块钱?真便宜,我在工厂打工的话,一个月有九百块钱,一年就是一万多,哦,这钱我一年半就能挣回来。比起给别人当老婆,还是去打工比较好。
白浮睁大了双眼天花板上的蛛网,这一次,她看到了蜘蛛竞然主动出击,将毒牙刺入猎物身体中,原本在网中挣扎的猎物渐渐没了生机。白浮拿出自己兜里的糖果,这糖果是厂子里一个叔叔递给自己的,那个叔叔不光给了自己,还给了许多年轻的女孩子,白浮直觉不对劲,但是其他女孩者都要了,自己为了不出头也接过去。
一个星期后,其中一个女孩子就和那个叔叔拉拉扯扯起来,白浮看到那个叔叔将手伸进了那女孩的衣服下摆中,于是这块糖白浮一直都没胃口吃它,但糖太珍贵了,她舍不得丢就一直装口袋里。
现在,她将这糖丢出去,吸引了自己弟弟,告诉他还想吃糖,就拿厨房中的馒头来换。
“如果你敢大叫,我就直接将糖全吃了,这是我在外面好不容易得到的,只有几块,错过就没了。”
这个时候的弟弟才七岁,他想了想,比起早就吃够了的馒头还是糖好吃,于是便去厨房拿了馒头换了糖。
白浮接过馒头后开始吃,这是新蒸的馒头,而且是专门给弟弟吃的,是纯白面,没有掺杂其他,吃起来又香又软,白浮咬着馒头,眼泪不自觉的掉下来。“喂,你这糖还有吗?”
煤屋外,很快就将糖吃完的弟弟狠狠的踹了踹门,叫嚣着还要吃糖。白浮深深的看了眼自己的紧闭的房门,语气幽幽:“当然有,我本来想自己藏起来吃掉不给你们的。”
“哼,死丫头我就知道,你和奶奶说的一样!心眼子可多了,快把糖交出来!否则我让我奶打死你!”
面对弟弟的叫嚣,白浮并没有任何感觉,她早就习惯了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是如何的可恶,只是淡淡道:
“在村南口的一个废井里,我将糖扔进那里面了,我想吃的时候就会下井里去,等吃完再出来。”
当天晚上,白家人急坏了,因为他们的宝贝儿子孙子失踪了,一家人全慌乱的出去找。
白浮听着外面的动静,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在听到所有人都出去找之后,她用屋子里夹蜂窝煤的钳子直接将锁着的木门捅破。“咚咚咚!”
几次之后,那早就有些年头的木门崩裂开来,这房子是白浮从小到大的噩梦,是将她缠得快要窒息的蛛网,但现如今,再也困不住她了。白浮离开前,看了眼天花板上的蛛网微微一笑,而后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间。她拿起院子里的劈柴刀,进入了主房,她的继母父亲和弟弟住在一个屋子,所以白浮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弟弟的书包,将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抖落干净,而后劈开放贵重物品的柜子,将里面的证件和钱全部拿出来带走。也应该感谢在工厂生活的那一个月,白浮知道了证件的重要性,她虽然才十四岁,但是她老爹为了让她打工,直接去派出所给她谎报了几岁,这个时代管得松,而且县里的派出所又和村子是姻亲关系,很容易就拿到了白浮的身份证。奶奶和爸爸到底是害怕白浮真的被拐走,他们不是害怕白浮遇到危险,而是害怕如果白浮就这样被拐走的话,他们捞不到好处,死都闭不上眼,所以只给招工的人复印件,把原件留在家里。
收拾好后,白浮不再耽搁,她背着装满食物和钱的小包,趁乱抹黑混入了小巷,她是这个村子长大的孩子,最是知道一些特角旮旯的道路。她去了南村的枯井,躲在角落里等待着大人们找到她那个为了拿糖而掉入井里的弟弟,她冷冷的看着自己弟弟出来后吓得哇哇大哭,向大人控诉自己的恶行。
“那个死丫头赔钱货骗我,这里面根本没有糖!”“等着,奶回去之后打不死她!”
虽然因为弟弟的失踪让整个村子的人今晚都不得安宁,但孩子找到了就行,见白浮的奶奶还是一副要将白浮打死的模样,不少人都劝。“她三婶,都是孩子你好好说。”
“对啊对啊,我知道白浮,那么懂事,可能是误会。”“哎,这枯井真是个祸害,等明儿个咱们找人把它填了吧。”交谈的声音逐渐远去,等确定没有人了,白浮这才走出来,她跳入枯井之中藏好,因为一会儿还有一场骚乱呢。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听到村子里又开始喧闹起来,这回是在找她呢。与弟弟不一样,如果白浮被找到了,她会死。所以白浮一定要藏好,然后逃出去,这是她唯一的生路。这枯井她弟弟爬不上去,但是她是有经验的,她小时候掉下去过,但是没人来找她,是她用手一点一点在干枯的井壁上扣出了几个洞,然后险之又险的逃了出去。逃出去之后,她又被奶奶打了一顿,因为她没有按时回家做饭,耽误了一家人吃饭。
竟未曾想到,这曾经差点要了她命的枯井,最后竞然成了她的安身之所。白浮躲到了第二天晚上,她才从枯井爬了出去,她躲进了玉米地里,她认得天上的北斗星,辨得出方向,她是这里长大的,怎么也迷不了路。等终于出了村子地界,她开始跑,跑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至将所有的一切都抛到身后,最后,她将迎来新生!白浮没有选择去最近的镇子,因为这个年代的公共汽车是私人的,不排除遇上乡里乡亲,所以她沿着路牌走,她走了五天五夜,饿了就吃包里的点心,累了就休息一会儿,但是她不敢睡死,她休息一会儿但马上就赶路。五天的时间足够她走出家乡的地界了,白浮沿着大道走,她已经筋疲力尽了但是不敢停下,走到天亮时,看到了一个骑自行车的女人,那个女人穿着精到致的格子大衣,头发烫得卷卷的,嘴上涂着醒目的红色,看到白浮的时候,实在是惊讶这荒郊野外的竞然有个小孩在外面跑。女人看到了白浮的狼狈,但是这个女孩眼中异常明亮,亮的烫人。“你站住!”
下意识的,女人呵住了白浮,眯着眼上下打量她忽然问:“你做什么的?怎么在这里。”
白浮并没有回答,只是警惕的看着对方,浑身蓄势而发只要一有不对,她会跑的远远的。
女人看着这样的白浮忽然哼笑一声:“上车吧,我载你一段。”就这样,女人骑着自行车带着白浮一直到了镇子上,她给白浮点了一碗面,看着白浮狼吞虎咽的吃,直到白浮吃饱了才问:“说说吧,你这么大点怎么敢离家出走的?”
“不是离家出走,我爸把我卖了,就是那个厂子里,我想回去读书,于是趁着晚上就跑出来了。”
白浮说到最后没忍住哭了起来,她平日不敢哭的,因为如果她敢哭,换来的不是安慰,而是她奶奶烦躁的打骂,她会用笤帚狠狠的抽打在自己身上,很疼很疼,于是白浮下意识的认为哭泣是一件丢脸的事情,但现在,可能是吃饱了的关系,白浮忍不住想找人倾诉一番。
“我跑回家,但是他们还是要将我卖了,这次要将我卖给一个老男人,然后我又跑了,跑到了这里。”
听着白浮的哭诉,女人静静的听着,等白浮哭完了,这才询问:“那你打算去哪?″
白浮低头思索了很久,这才回答:“我要找个活干,等挣够了钱再去读书。”
“读书阿…“女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而后看着白浮道:“妹妹,反正你都是要挣钱,要不要考虑跟姐姐干?”说完,女人瞥了白浮一样笑道:“姐姐正在招人,跟着我,机灵点,能学点本事,等你挣够了钱自己掏钱上学不是挺好吗?”白浮看着女人光鲜亮丽的打扮,在这个年代怎么看怎么扎眼,像这样耀眼的女性,村里的人都会说她们不正经,不是好道上的。所以白浮犹犹豫豫半天才问:"跟着你?”“对。”女人笑着点头。
“是,是去做破鞋吗?"白浮其实不知道破鞋是什么,但是她听村子里的人说过,像女人这样打扮的人,都是搞破鞋的。“放你{}妈}的屁!"女人一拍桌子,气的大骂。女人名叫朱梅,这是白浮今生遇见的第一个贵人,她让白浮叫她梅姐,她是一个干个体户的人,四处搜罗东西倒卖,她带着白浮来到自己的仓库,给了白浮一张床,让她睡在这里,并告诉她这里很安全。梅姐意味深长的看了白浮一眼,白浮紧了紧背包,然后在这里安置下来。这一刻起,白浮才迎来了人生之中一段难得的安逸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