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道阻且长(1 / 1)

好消息是那些酒大部分都吐出来了,坏消息是吐完酒和食物之后,还紧接着吐出了黄绿色的胆汁。

原本的帐篷肯定不能再住了,无语的瓦剌士兵只能骂骂咧咧地给这个大明天子在旁边重新换了一个干净的帐篷。

看着装醉酒熟睡的朱祁镇,喜宁倒是没有起疑,因为醉酒之人呕吐也属常事。

而且在他眼里,朱祁镇喝得确实有些多,如此无节制的饮酒,损伤内脏也是应有之义。

一旁帮忙抬人的梁贵、袁彬、哈铭则是脸色惨白,他们没想到这女子竟然如此野蛮。

就像吃了熊心豹子胆一般,竟然敢对他们的陛下,大明的皇帝出手。

还是袁彬听到惨叫声后急忙跑进去才发现的,朱祁镇被那个女子挟在腰间,头部朝下,腹部被不停地往里推。

每推一下,就有一口酒,混着饭食一起喷出。

袁彬以为此女想要谋害圣上,立刻厉声制止。

因为刀被收了,只能举拳上前打去,结果被杨莲起身侧身一踢,整个人就倒飞了出去。

在昏迷之前突然想到了锦衣卫里那些老人说过的一句话,他们说那些武功高手打人如挂画。

当时嗤之以鼻,被揍时才明白了这句话所言非虚。

倒也没有昏迷多久,袁彬是被梁贵用冷水泼醒的。

醒了之后正要告状,却发现他们的陛下完好无损地坐在床上喝热汤,除了脸色差点,好像也没什么事。

随后三人都被朱祁镇勒令退出营帐,出去后袁彬简单的说明了事情原委,其他两人这才明白事情真相。

这时因为喜宁带着瓦剌人过来了,他们正好借此事大声呼喊,要求换一个营帐,来提醒帐内的两人。

之后的一切非常顺利,喜宁没有起疑,也爽快的给朱祁镇在旁边换了一个干净的帐篷。

不过在喜宁打算贴身服侍朱祁镇时,被杨莲给一把推开了。

喜宁气急败坏的对杨莲吼道。

“你个贱婢,一点朱唇万人尝,千人骑万人压的货色,怎敢对我动手。”

“来人,给我把她拿下。”

眼看背后的瓦剌人没有反应,喜宁这才想起语言不通,不是每个人都像他那新主子一样懂得汉语。

“快,哈铭,给我翻译一下,我要弄死这个贱货。”

哈铭脸色如同便秘一般,这不是为难他么。

幸好这时杨莲机智,用看死人的目光看了喜宁一眼后随即变脸,哭哭唧唧的趴在朱祁镇身上,开始用双手摇晃装睡的对方。

“陛下,陛下,你快告诉他们呀,是你让我贴身服侍你的。”

“人家不想活了,清白之躯,一向卖艺不卖身,怎遭贼子如此污蔑。”

“如果不是那些大老爷说能得赌天颜,因此脱离无边苦海,摆脱了罪眷的身份,我才不愿意来呢。”

“呜呜呜,陛下,有人要害你的海棠了,还不快醒醒。”

“你,你,你个贱……。”

气急的喜宁丝毫没有注意,他身后的梁贵等人面色古怪。

被摇的都快岔气了,无语的朱祁镇只能睁开双眼怒骂道。

“混账东西,怎敢扰朕清梦。”

“滚,全都给我滚出去。”

不过在看到哭得梨花带雨的杨莲时眸子一软,痴痴的笑道。

“海棠留下,朕与你有些私密的话说。”

看到朱祁镇一副急色的模样,众人全都呆愣在原地。

“滚呐!还不滚,难道你们也要留下侍寝。”

梁贵等人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拉着面色青红的喜宁走了出去。

哈铭则是一脸坏笑的给几个瓦剌人解释,他们用揶揄的目光看了一眼朱祁镇,发出了淫荡的笑声后跟着出了营帐。

等诸人离开之后,朱祁镇就像被蛰了一般,赶紧放开搂着杨莲身子的手。

“事急从权,若有冒犯,还请女侠见谅。”

杨莲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坐在床边开始发呆。

朱祁镇这才松了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实在是惹不起这个女人。

袁彬可是锦衣卫,还是个成年男子,竟被这女的一脚踢飞数米远。

鬼知道这是郭登从哪给他找来的女子,经过这么一闹,朱祁镇睡意全无,就这么看着帐篷顶发呆。

等过了半个时辰,再喝了几次水之后,朱祁镇这才有力气坐了起来。

“你果然没醉,那些酒似乎影响不了你。”

观察了很久之后,杨莲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这才用略带好奇的语气开口问朱祁镇。

这事没法解释,朱祁镇只能支支吾吾的说自己天赋异禀,千杯不醉,就是身体承受不了那么多烈酒,喝多了会损伤内脏。

言罢,二人复又陷入令人难耐的缄默之中。

为了打发难熬的时间,朱祁镇只能开始找话题。

“女侠,你……。”

“我说过,我叫杨莲,或者喊我海棠,莫要一直喊女侠,听着蛮怪的。”

“诶,好,杨莲,你莫非是夜不收的人,你姓杨,杨富贵与你是什么关系。”

杨莲秀眉微蹙,有些警惕的问道。

“你怎知我兄长的名字,我记得从未告知过你。”

两人的交流一直挺奇怪的,杨莲自小没有读过书,识字也是跟着师傅学的。

除此之外,女诫、女范等书自是不知地,加上后来一直在边关,也就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格。

她与所有人交流都是平称,哪怕是九五至尊,天下顶尊贵的人。

杨莲那师傅临死前告诉她,以手中刀,可问、可平、可斩世间一切不平事,随心所欲的活着,毋须敬畏,凭心而行。

就是有了这句话,杨莲后来砍了很多意欲对她图谋不轨的人,生平也最恨别人用身份压人。

能与朱祁镇聊两句,纯粹是觉得这皇帝与传闻中不同,没有什么架子,如是而已。

只不过先前在也先军帐中所见所闻,已经让她心中警惕了起来。

眼前的皇帝城府颇深,惯会演戏,只要回到大明,他就还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可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真龙天子,由不得杨莲不谨慎。

“杨姑娘,我是皇帝,是天子,锦衣卫乃是我的家仆,夜不收亦然。”

“一个合格的统帅,总不可能连手里的兵都不清楚吧。”

“我承认,土木之败,我有非常大的责任,折辱于敌手是我咎由自取。”

“以前也是我偏听偏信,对从小伴我长大的大太监王振太过信任,以致闭目塞聪,对外界的事一概不知。”

“唉,说来可笑,虽为天下主宰,九五至尊,其实困于紫禁城那高高的宫墙之内。”

“孰忠孰奸,孰好孰坏,又怎能分辨的清呢。”

“以事见人,不经历过一场劫难,我又怎能知道边患已然如此严重,而非朝堂诸公说的芥藓之疾。”

“还试图用金银财物,以及各类物资来喂这些豺狼,换来短暂的安宁。”

“割肉饲鹰,喂狼,可这些畜牲岂有满足之时。今日委曲求全,为的是明日踏破漠北,为这二十万英魂血祭,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看到朱祁镇越说越兴奋,双眼已然通红,杨莲这才放下戒心,心中疑虑全消。

“你也不似他人说的那般不堪,先前我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听到这话朱祁镇悄悄松了一口气,这里非是什么话本的世界,这些人全都是些有血有肉的人。

他那历史鉴析课的教授老郝曾开过一个玩笑,尽信书不如无书,如果真有人穿越,按着史书上记载的东西行事,就纯粹是在找死了。

而且这些古人,或者说老祖宗们,一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这些天又是装高深莫测,又是许以重利,这才唬住了梁贵、袁彬、哈铭三人死心塌地的跟随,为自己办事。

事后要是兑现不了,这些人的忠心绝对会大打折扣。

连眼前这个心思单纯,世界里非黑即白,其实不是很难骗的女子,朱祁镇也花了很久才让其卸下防备。

以后还要与那些从千万人中选出来的人精,也就是要与阁老、六部大臣,那些文臣集团中选出来的佼佼者斗。

光是想想,就让朱祁镇头皮发麻,感觉人生晦暗难明。